第2章 调令

《 流光溢彩 》 封面

    春日的阳光刺得温如婉不自觉地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收拾心情，手机就震了。

    是科长的电话，铃声似乎比平时响得更急促。

    “小温，你在哪？”

    她还没回答，科长便急匆匆地道：“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的调令下来了。

    调令？

    回到局里，办公桌上赫然放着一份文件，温如婉低头一看。

    红色的抬头，黑色的字体，清清楚楚写着：关于温如婉同志借调至博山区文化和旅游局工作的通知。

    博山区，文旅局，借调期一年。

    她把这行字反复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一个市文旅局宣传科的科员，现在却被借调到区里的文旅局？这年头借调都是往高处走，哪有从市里往区里“下放”的道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是黄昏，柳树枝条上刚刚冒出鹅黄色的嫩芽正在逐渐被黑色吞没，春天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正缓慢而坚定地笼罩这座北方城市。

    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有几只鸟从楼群之间飞过，翅膀扇动的频率很低，像是在滑翔，又像是在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温如婉仰头长吁吐出一口气，还是决定先通知一下家里人。

    她掏出手机，先翻到的是爷爷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再三思量后，她给父亲温仁军发了条消息：爸，我被借调到博山了，下周一报到。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父亲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过来了。

    “你说什么？借调去博山？”温仁军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你在市里干得好好的，怎么想起回老家了？还这么快下周一就要去报道？”

    “我也纳闷呢，说是那边点名要我。”温如婉走到楼梯间，像是在宽慰自己一般和父亲说，“爸，爷爷最近还好吗？我好久没回去了，这一次正好可以回去多陪陪爷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老窑可能要关了。”温仁军终于开口，又告诉她，“还有你大伯那个作坊，有人跟我说起，他那边好像已经三个多月没开张了。”

    温如婉心里一沉，一种不安的情绪席卷全身。

    她虽然不常回博山，但知道那口老窑对爷爷意味着什么。

    至于大伯，他的处境温如婉一早就有预感。

    温家三代人靠琉璃吃饭，从她太爷爷那辈就开始烧琉璃，传到爷爷温忠华手上，已经是博山最老的一脉。

    “你爷爷想关窑，我们也是赞成的，毕竟他年纪大了。”温仁军的声音很轻，“但区里希望这边撑住，说是会给予一定的财政支持。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没有订单光守着窑有什么用。”

    温如婉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区里找我回来，会不会是因为爷爷？”

    “我不确定。”他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既来之，则安之，借调期也只有一年。这一年内，你在博山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你小姑父赵攀，他现在是街道办主任。小姑父人不错，前段时间还跟我打听过你的工作情况，你初来乍到，不懂的可以问问他。”

    温如婉答应后匆匆挂了电话，她并不想父母担心自己。她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尽力做到情绪的收放自如，但还是抵不过脑子里依旧乱成一团。比起工作的调动，她现在更担心爷爷的境况。

    她想起小时候回博山老家，爷爷喜欢领着她去看家里的那口老窑。

    窑火映在爷爷脸上，那些皱纹像被火光烫出来的，一道一道，深得能藏住一辈子。

    不过爷爷总是乐在其中，他说，这口窑比你太爷爷年纪还大，温家的根就藏在这窑火里。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根。只觉得窑火红彤彤的，像天上照亮万物的太阳。琉璃好美，像极了雨后绚烂绝美的彩虹。爷爷做出来的那些瓶子罐子，在阳光底下能变出好多种颜色，仿佛把转瞬即逝的彩虹从天边捉了进来。

    她那时候就坚信，没有人会不喜欢琉璃的美。

    后来她长大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般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再后来淄博烧烤火了，她天天加班写稿子，回老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她还记得上一次回去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爷爷的背驼得厉害，腿也使不上劲，走路需要拐杖支撑，但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在作坊里待着，手里不停地捏那些泥坯。那种来自老师傅的手感，浑然天成，眸子里倒映着一抔土，心中已然有了精品的模样。

    大伯温宏民蹲在角落里抽烟，作坊里堆着半成品，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故意挡在前面，不断向温如婉吹嘘自己的作坊今年接了多少笔的大订单，绝大多数还是发往北上广这些大城市的。

    那天晚上快要吃饭的时候，二伯温顺喜也破天荒地来了。温如婉已经有好几年没看到他了，只是那些高档的节礼总会按时出现在爷爷的家里，她看到了便知道这是二伯送来的。

    二伯早年出去做生意，据说赚了很多钱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万元户，但是当时谁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生意的。后来又搞起了房地产，在博山和淄川都有项目。但爷爷从小就不高看他两眼，每逢有人说起，爷爷都摆摆手地避之不及，就差把“家门不幸”从嗓子眼里抠出来了。

    饭桌上二伯像是喝高了，提了一嘴，说想把老窑那块地收回来搞个琉璃文化度假村，也算是他回来回报乡里，带领大家发家致富。

    “先让少数人富起来，然后大家一起富起来！”

    越说越兴奋，把自己说成了拯救博山的救世主一样，完全没注意到爷爷铁青的脸。

    只是话没说完，爷爷把筷子摔了。

    “你给我滚出去！”

    二伯摇摇头，嘴角咧出怪异的笑，仿佛他早已习惯父亲的这种态度。

    离开前，他只是照例在母亲的遗照前上了一炷香。

    反观大伯洋洋得意，眼里满是轻蔑与不屑，他从小就看不上这个投机倒把的弟弟，士农工商，怎么说自己也是排在他前头的。姑姑温小娴则是不动声色继续吃饭，冷漠的连温如婉都觉得害怕，最后还是她爸出来打圆场，好好的一顿团圆饭就这样子一大家子吃得不欢而散。

    温如婉当时只觉得是家里的小矛盾，到底还是一家子兄弟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现在回想起来，那顿饭更像是暴风雨前的一场预演。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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