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学长，我能加你QQ吗？

《 京夏暗恋 》 封面

    台阶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大部分已经散了，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女生，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中男生，站在台阶上，面对面，中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有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部分人都没有。

    他们都在忙自己的事，忙着跟同学告别，忙着找自己的父母，忙着低头刷手机。没有人注意到台阶上站着的这两个人。没有人知道这一秒对江挽晚来说意味着什么。

    空气里飘着毕业典礼剩下的味道。花束的香气，百合的、玫瑰的、康乃馨的，混在一起，甜得有点发腻。签字笔的墨水味，酒精味的、苯味的，尖锐地刺进鼻腔，然后又散开。还有夏天特有的那种热乎乎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气味，温热的，黏黏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贴在人的脸上。

    江挽晚攥着手机。她觉得自己应该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出来。

    程天翊走了，没有别人了，只有他们两个。现在不说，可能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也许明天他就放假了，也许暑假他就离开学校了，也许开学之后他就不记得她了，也许……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磨来磨去。屏幕已经暗了，她没有按亮它。她只是在磨，用手指的指腹一遍遍地摩擦屏幕表面，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一只小虫子在玻璃上爬。

    她张了张嘴，合上。又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人。

    林晗看着她。

    他没有走。也没有催她。他就站在那里，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右手的手指微微弯着，搭在文件夹的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耐心地，像在等一朵花开。他不知道这朵花会不会开，但他愿意等。他的眼神里没有不耐烦，没有“你快说，我很忙”。只有“我在听”。

    “那个……”江挽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小到她觉得他可能听不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真的发出了声音，还是只是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他听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下巴往她的方向偏了几度，像在告诉她：我在听。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

    她吸得很深，深到肺里所有的肺泡都被撑开了，深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气球。她从来没有吸过这么深的一口气。然后她开口了。

    “学长，我能加你QQ吗？”

    她说出来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抖了一下。像一个颤音。不是故意的，是声带自己抖的，她控制不了。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那种烫不是慢慢热起来的，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她耳朵后面点了一把火。她知道它们红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红色在蔓延，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往上爬，爬到耳尖，然后往下蔓延到耳后的脖子。

    她应该觉得难为情。但她没有低头。她没有把头发放下来挡。她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最坏的结果就是他说不行。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就是尴尬，尴尬完她就走，以后见到他绕道走。没什么大不了的。世界不会因为他说“不行”就爆炸。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她明天还会活着。

    她在心里把这段话对自己说了三遍。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她脖子里面敲鼓。她甚至觉得他可能能看到她的颈动脉在跳，衬衫的领口那么低，遮不住的。

    林晗看了她两秒钟。

    两秒钟。二十秒？两分钟？她不知道。那两秒钟在她的感觉里像一个世纪。她觉得自己在这两秒钟里老了十岁。

    她在这两秒钟里想了很多事，想到了运动会的操场，想到了公交车上的颠簸，想到了礼堂门口那颗没有送出去的纽扣，想到了四月的玉兰花，想到了他说“北京挺好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所有这些画面在两秒钟里像走马灯一样从她脑子里转过去，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扯一下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个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计算出来的，不是演练过的，不是用来应对任何人的。它就是自己长出来的。

    “好。”他说。

    一个字。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在地上的重量，比“毕业快乐”四个字加起来都重。

    江挽晚觉得自己的耳朵在那一瞬间不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的酥软，像整个人被泡进了温水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的手机是黑色的，屏幕上有几条划痕，像是被钥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蹭过。壳子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个最普通的透明硅胶壳，边角已经微微泛黄了。

    他打开QQ，江挽晚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桌面上只有几个自带的App，干净得像新买的手机，然后调出二维码，把手机递给她。

    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就是干干净净的、属于一个十七岁男生的手。手机躺在他的掌心里，屏幕朝上，二维码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

    江挽晚接过他的手机。

    她的手指碰到手机边缘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很短的一瞬。大概零点几秒。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侧，皮肤和皮肤接触的面积大概不到一平方厘米。

    但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那种烫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烫到心里去了。

    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一块被放在炉子上的黄油，正在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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