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Jww：晚安。

《 京夏暗恋 》 封面

    第一道题。读完题目，脑子自动开始运转，已知条件是什么，要求证的是什么，需要用哪个定理。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思路很清楚。第一题做完了。第二题做完了。第三题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他的笔悬在草稿纸上方，笔尖离纸面大概一厘米。

    他的眼睛看着那道题，但他的脑子没有在做题。他的脑子在想：她会不会发消息来？如果她发了，他应该怎么回？如果她没发，他应不应该再发一条？发什么？

    他盯着那道题的图形看了几秒钟，一个三角形，里面画了几条辅助线，标了几个角。他觉得自己应该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但他做不到。那个三角形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形状还在，但细节全没了。

    他把笔放下来。

    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消息列表里，她的头像还是一朵粉色的花。没有小红点。没有未读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放在桌子的右上角，离他的练习册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然后他看着那个黑色手机壳，做了一件事，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规则：做完这道题才能看手机。

    他拿起笔，回到那道题上。他重新读了一遍题目，把已知条件在草稿纸上列了一遍，然后开始推。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脑子像一个被重新启动的机器，一点一点地恢复运转。数字和符号在他的草稿纸上铺开，像一条越来越长的路。他走到了第三步的时候，思路断了。他停下来，盯着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的那个空白，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想到了，需要在这里加一条辅助线。他画上了。然后他继续往下推。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答案出来了。

    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屏幕亮了。

    消息列表里，她的头像还是一朵粉色的花。没有小红点。没有未读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不是“放回桌上”，是“放回口袋”。他把手机塞进了裤兜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上的风吹进来，凉凉的，不像白天那么热，带着一点楼下花园里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灯的一扇扇窗户，有的窗户是白色的灯，有的窗户是暖黄色的灯，有的窗户拉上了窗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手机放进口袋而不是放在桌上。也许是因为“放在口袋”和“放在桌上”的区别是：

    “放在桌上”意味着他不打算看了，他把它放在那里，然后做别的事情。“放在口袋”意味着他准备带着它走，意味着他可能在下一秒就会拿出来看。

    他站在窗前站了大概五分钟。五分钟里，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学生会下周的活动，想到了期末考试的复习计划，想到了今天程天翊说的那句“是刚才那个学妹”，想到了台阶上她的红耳朵，想到了她说“学长，我能加你QQ吗”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一小团空气从他的胸腔里被挤出来，在夜色里散开，然后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也许是因为他想不通，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等一条消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她回没回，想不通“毕业快乐”这四个字而已，他为什么要在乎对方回不回。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答案，但不敢承认。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练习册，继续做题。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手机。

    他做到了深夜。做到眼睛开始发酸，做到草稿纸用完了三张，做到练习册上的题目从第三页做到了第八页。他把所有的题目都做完了，对了一遍答案，错的题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正确的解题过程。然后他合上练习册，收拾好书包，关了台灯。

    房间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光。

    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黑色的手机壳。塑料的质感，光滑的，微凉的。他摸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然后又伸出来，又摸了一下。他的手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它翻过来。

    他没有翻。

    他把手机留在了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人背对着他，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又想起了那个画面。她站在台阶上，脸红红的，手机攥在手里，说“学长，我能加你QQ吗”。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看，他想。如果她回了，明天再看。如果没回，明天再想怎么办。

    他在心里把这个决定重复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服自己。他只是在等一条消息而已。不是在做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是在做一个会影响他一生的决定。只是在等一条消息。

    但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终于睡着。

    梦里他站在一条小路上，路旁有一排玉兰树，花瓣落了一地，白色的，铺在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站在路中间，看着路的尽头。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扎着低低的马尾，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练习册。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

    他想走过去。但他的脚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然后他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睡前亮了一些。他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消息列表里，她的头像还是一朵粉色的花。

    有一个小红点。

    他点开了。

    他点开了。

    Jww：晚安。

    就两个字。没有“学长好”，没有“谢谢你的好友通过”，没有“毕业快乐”的回复。只有“晚安”。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两秒钟，十一点四十七分。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手机大概是十一点二十，那时候还没有消息。也就是说，这条“晚安”是在他放下手机之后、睡觉之前发来的。也许是他关掉台灯躺下来的时候。也许是他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的时候。也许是他在梦里站在那条铺满玉兰花瓣的小路上的时候。

    她发了“晚安”。她在跟他说话。不是回复，不是回应，是主动的、新的一句话。她发了“晚安”。

    林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带着一点金色的白。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比睡前更亮了，在天花板上画出的那条光线从细细的一条变成了一小片，像一把金色的扇子。

    他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他不知道回什么。回“晚安”已经来不及了，天都亮了，说“晚安”太奇怪了。回“早安”好像又不太对，她发的是“晚安”，他回“早安”，像两个人在不同的时区里对话。回“嗯”太敷衍了。回“好的”太正式了。回“你也是”也不对，她已经在睡觉了，他说“你也是”的意思是“你也是晚安”，但她说的是“晚安”，不是“晚安，你也早点睡”。

    他把打好的几行字都删掉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起床，洗漱，吃早饭。妈妈做了粥，白米粥，配了一碟咸菜和一个煮鸡蛋。粥很烫，他慢慢地喝。鸡蛋剥得很完整，没有碎，蛋白光滑得像一块白色的石头。他吃得很慢，比平时慢。

    吃完早饭，他回到房间，换好校服。今天是暑假前的最后一天课，上午两节课，然后是结业式。他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夏天的早晨，阳光已经很亮了，但不热，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走过那条种满玉兰树的小路，树上的花瓣早就落完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绿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抬起头看了那些树一眼，不知道她今年秋天会不会走这条路。她考上京北二中了。九月的时候，她会来的。她会穿着高中部的校服，背着书包，走在这条路上。也许会在某个早晨，跟他擦肩而过。也许会说“学长好”。也许会像昨天一样，站在台阶上，脸红红的，说一些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的话。

    他低下头，继续走。

    到了学校，走进教学楼，上楼梯，拐进教室。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程天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林晗走到自己的座位，程天翊旁边的那个，放下书包，坐下来。

    程天翊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没有。”

    “有的。”程天翊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不知道他一个大男生为什么会随身带镜子，但他就是带着。他把镜子递到林晗面前。林晗看了一眼，眼睛下面确实有一点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的话，是有的。

    他没说话。

    程天翊把镜子收回去，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弯没有消失。“你是不是熬夜了？”

    “没有。”

    “那你黑眼圈怎么来的？”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林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可以停了。程天翊看懂了，笑了笑，没再追问。他转过去跟后面的人说话，说了一句什么，那个人笑了，他也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在林晗听来有点吵。

    林晗没有叫他小声一点。他习惯了。程天翊做什么都很大声，说话大声，笑大声，连走路都比别人大声。他的存在感很强，强到你很难忽略他。林晗跟他相反。林晗的存在感不强，不是说他不出众，而是他不需要发出很大的声音来让别人注意到他。他站在那里，别人就会看到他。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了期末考试的复习要点，在黑板上写了一大板书的公式和例题。林晗跟着老师的节奏，该记笔记的时候记笔记，该抬头看黑板的时候抬头看黑板。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跟平时一样，不东张西望，不走神，不跟旁边的人说话。程天翊在旁边传了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中午吃什么”，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放进了桌斗里，没有回。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发了期末模拟卷，让大家在课堂上做。

    林晗翻开卷子，开始做题。阅读理解，第一篇文章讲的是气候变化对极地动物的影响。他读第一段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北极熊，不是冰川融化，是她。

    她站在台阶上，说“学长，我能加你QQ吗”。他把那个画面按下去，继续读。第二段，他读完了，理解了。第三段，也读完了，也理解了。第四段读完，他开始做题。第一题选B，第二题选C，第三题选A。他做完了。翻到下一页。

    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年轻人独自旅行的故事。他读第一句的时候，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这次不是她在台阶上的样子，是她发的那条“晚安”。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对话框里，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就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的画面看了一秒钟，然后把注意力拉回来。他做完了完形填空。然后是语法填空，然后是短文改错。他都做完了。

    他把卷子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有漏题。字迹工整。答题卡上的涂卡也涂得很整齐，每一格都涂满了，没有涂出格。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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