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落日

《 江山入画，十夫同舟 》 封面

    生辰礼送出，殿内死寂了许久。

    楚慕梨看着百里拓那双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凤眸里，此刻蓄满了狂风暴雨般的震动。

    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在这一锤一凿的“兽面头盔”里露出了最赤裸的真心。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近乎自虐的清醒。

    她彻底懂了。

    她不仅懂了这柄天子剑的沉重，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富甲天下的不移山庄之主，至今未曾娶妻，膝下无子。

    他百里拓在感情上，是个眼睛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疯子。他是要么全然不要，要么只要全部的男人。

    要他的身，就得连他的魂、他的山庄、他的傲骨一并吞下去；

    要他的心，就得腾出最干净的一间心房，不染一丝旁人的影子。

    而她，是一国之君，心里横亘着江山大局，更死死钉着一轮触不可及的皎月。

    她给不了他全部，所以，他绝不会为她留下。

    “百里拓，”楚慕梨生生逼回了眼眶里的酸涩，无声地扯了扯唇角，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陪我去苍梧宫的城墙上，看一场日落吧。”

    那是大黎一年之中，最壮阔也最凄迷的一场残阳。

    大风卷过苍梧宫高耸的青砖城墙，将楚慕梨鹅黄色的裙摆吹得如同一只残破的蝶。

    而百里拓就站在她身侧。

    落日的余晖如同一层熔金，劈头盖脸地浇灌在他长身玉立、宛如铜铸铁切的身躯上。

    大风掀动着他散落的墨发，那一副宽阔得能抗住万仞孤山的脊梁，在漫天晚霞的背景下，美得惊心动魄，又顶天立地得让人无端生出一种皈依感。

    这个男人只站在那里，便是大黎武林斩不断的脊梁。

    楚慕梨侧过头，有些贪婪、有些近乎绝望地看着他的侧脸。那一瞬间，那个在金銮殿上杀伐果断的女帝，在心中近乎祈求般地一遍又一遍默念：

    留下来吧。

    可不可以不要走……

    可理智死死地卡着她的喉咙。那两个字沉重如江山，在唇齿间兜兜转转了千百回，直到将牙关咬出了血腥味，她也始终没能说出口。

    她是天子，天子不能开这个口。

    百里拓似乎并未察觉她眼底的惊涛骇浪。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带着伤痕的大手，隔着猎猎狂风，遥遥指向了皇城正西方、那片隐在连绵群山之后的壮阔黑影。

    “瞧见那边了吗？”

    百里拓的嗓音低沉如钟，在夕阳的残照里平添了几分属于江湖人的辽阔与狂放：“越过这片连绵的围墙，再往西五十里，那片亮着烽火的玄黑建筑群，便是不移山庄。”

    不移山庄。

    那四个字落入耳中，楚慕梨脑海中绷了数月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五十里。

    楚慕梨那点引以为傲的帝王理智，在这一刻，几乎要被铺天盖地的恐慌全数吞噬。

    她太想揪住他的衣领，太想不管不顾地吻上去，太想用女帝的强权下一道荒唐的圣旨，将这尊孤山死死钉在宫墙挪动不得。

    可看着在落日余晖下，那个自由、辽阔的男人，楚慕梨眼眶猩红，却终究将那些翻涌的自私与疯魔，生生咽回了骨子里。

    他是百里拓。

    “那便……祝庄主，此去天高海阔，长风万里。”

    楚慕梨缓缓松开死攥的拳头，转过头去，无声地扯出一抹极浅、却极尊贵的笑意。

    那一天，大黎的女帝拿出了她最无可挑剔的帝王仪态。极尽克制、却无比郑重地，亲自将不移山庄之主一路送出了苍梧宫的重重宫门。

    长街日暮，宫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拢。

    直到那尊巍峨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楚慕梨才脱力般地闭上眼，任由两行清泪滑落。

    她什么都没能留下。

    可她不知道，当不移山庄的马车辚辚驶离皇城时，百里拓坐在车内，长指一遍遍抚摸着那顶线条粗糙的兽面头盔时，凤眸深处，是一片认命般的死寂。

    楚慕梨。

    我百里拓这辈子，算是彻彻底底，死在你这毫无指望的克制里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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