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破云(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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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龙衔花 》 封面
且说这日晚来月光如银,孤鹤极早吩咐了卫流光先一步隐在剪香泾雨烟楼的三楼上。原本孤鹤叫阿光多领些人,可阿光觉得此番只用他一人足矣!表面不违叶相的意思,暗里却连告诉也没告诉旁人一声。晚膳时阿凌别了小鸳、维田,连张爷爷也没叫上,便抱了鸣凤琴去会魏沉幽。果然在席上相谈甚欢,沉幽吃了荔枝冻,一边听了阿凌所奏的《九龙巡天引》,微微一笑道:“造化呀!陛下所奏之《巡天引》,原来就是中华失传的《囚牛引》!老夫方才已在心中默记了琴谱,带回中华,续成完璧,实乃雅事啊。此曲当真情真意切,细腻隽永,灵气夺人呐!唉!陛下,只是……”沉幽忽地拿起酒盅猛啜了几口酒道:“皇上!我若只将你当皇上,便不该在此对您这般讲话了!您音律通神,才气非凡!只是…这般灵气,要用在治国上才是万民之福啊。只是……阿凌呐!你这副温软良善的心肠,弹琴是圣手,治国…怕是昏君呐!”
“诶!魏先生!实不相瞒,我的任期只剩三天,您别叫我昏君!老魏……”阿凌执了一壶暖酒,亲自为魏名士把盏,真心笑道:“你每日操心那些正经事,心不烦吗?今日在此水中小楼,专心雅会取乐,不谈别的事儿!”
“不……老夫也实在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实不相瞒,昨日晚间,您在紫光楼大叹一句,老夫悄悄向叶相了解一二后,便想劝您了!连老夫这外人,知道了柽王卖囯资敌七年的事都忍不了,您却仅仅因为他是您叔叔,只是削权远置!那位张府尹呢,若非您介入,他必酿冤狱,此等草菅人命的赃官,竟仅仅只判充军!您想过没有?时移事易,这些人野火复燃,还会出山,最后受害之人……不论是谁,总之必是好人呐!”“行了!魏大人……我知道,所以我才惩处了他们!至于是否罪刑相当……唉!”兆凌大声叹息一声,不顾重病,猛地执杯灌了几口烧酒,缩着身子捱着桌沿拼命咳了一阵子才哑着嗓子道:“魏大人!你比我明白!有些无奈,是看不见说不得的!我好好凭良心干了几件事,却不觉已满朝皆敌!阿凌是心伤累累,已是心力交瘁!如今我无心接招,也无心细想!我深知不是帝王材料,只有想法子领了所亲爱之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远远躲开才好!”“唉!可惜啊!可惜!”魏沉幽也抬手灌了几口酒:“陛下,天不从人愿,你只怕躲不掉的!沉幽真恨不得将那铁血之心借予圣上,这样,中华虽已沦为异邦之地,这腾龙还能有桃源佳景!只是……老夫也没有办法,实在是为你……为贵国干着急啊!唉!”老魏接着也不吃什么好菜,只是一味灌酒,喝得大醉!好在他还不甚糊涂,一面一摇一摆便冲楼门走去,一面大手一挥道:“陛下免送!老夫听了此仙曲,要自行逃席去了。不然呐……我酒意翻上来,扰得我记岔乐谱,可就可惜喽……可惜!可惜!中华如是,腾龙亦如是!有许多事情,是君王该做、能做却不敢不愿做的呀!为着这,我大中华竟给夷人欺侮到那步田地,金毛红毛按着皇帝老子的手,打了手模,是要喝百姓的血啊!你…你呢?这般一个灵秀之人,就甘心让几个奸贼蛰伏起来,待到那时,暗地害了你啊?!”
兆凌听了沉幽的醉话,深有感触,便诚心诚意实说道:“魏先生!您醉了!其实阿凌退一步,是为亲友着想呀!先生!天下极大,知音难求!阿凌的心,实在是小!真到了节骨眼儿上……我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人……我是没法子呀……”
魏先生踉踉跄跄走出楼门,望向楼外四面环绕的剪香泾的水光,许是因为醉了酒,魏沉幽泪下如瀑,他望着此楼外四面的围栏,和通岸的南侧回廊上挂着的碧色软绸纱帘,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语音温柔如叹惋:“好……您真是坦荡!正因如此,老夫才更伤心呐……陛下莫送,沉幽醉了,先走一步!”
兆凌追上几步,看着一袭青衫中华打扮的魏大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雨烟楼,看着他清?而高挑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无边的暮色中,病弱的阿凌头一回觉得彻底的空茫而无助,他身轻如纸,仿佛下一刻便吹散在风里!阿凌一阵阵咳得凄惨,他悽然想到:“我这个样儿回去,娘子又要悬着心为我伤心一整晚!可使不得!我不如推说酒醉,在这雨烟楼缩一宿。反正阿光来了,我让他往殿里递回个信儿,叫娘子和维田放心,说明今晚在此,今日待我醒酒便回!”
他这么想着,从楼上下来的卫流光忽地在他身后开口道:“凌哥哥!魏沉幽先生都回迎宾馆去了,咱们也回去,免得阿嫂担心你!走吧,我扶你一把!夜寒露重,不比白天。鸳嫂子叫我给你拿了披风,辛公子给你拿了药叫我带了来,阿凌…你说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既是带了毒伤,就暂且服点儿输吧啊。走…咱们到楼里,用了药,我扶你回去。”兆凌搀了流光的手,心里也暖了起来,他却笑了笑:“阿光!这楼里样样现成,我今儿就歇在这儿了。你不知道,这阵子身子愈发差劲,你嫂子已被我拖累,没歇过一个整觉。你替我回去劝一劝小鸳和辛贤弟,就说魏先生要和我论器乐,兴头高呢!我就陪他呆上一宿,等明儿他启程回中华,可就没有机会了!”“你好没道理!身边一大群人不见,却一个人孤孤单单蜗在这小楼上!你啊……罢了,我回去同阿嫂说,也别叫文哥儿过来。不如我自己回来陪着你!反正…我光杆一个人,守你最合适了!”“我……”
卫流光见了阿凌那踌躇不定的样子,又是怜惜又是气恼,直性子上来,甩开他的手,心里无端暴躁恼恨起来!朗声道:“就这么办吧!你要是不答应我,咱俩从今绝了这兄弟之交,我从此也不当官了,回老家种地好了!”
兆凌看上流光那周正英锐的脸,他脸上有着蓬勃的朝气,还有在朝中大臣的脸上绝少有的天真淳朴的气质,长久以来,只要流光脸上绽出那种恣意的甜笑,那么阿凌的心也会霎间安定下来!可是,现在为了自己,兆凌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阿光笑过了。望着这位铁心向他的兄弟,阿凌不觉无比宠溺地叹了一声,眸光温柔化水,泪水也瞬时溢出了极美的深眸,在他苍白如雪的脸上画上了两道亮盈盈的水迹:“唉……阿光!…也好……我正好也有要紧的话吩咐你呢!”“那好……你在这儿等我一时,我去宽了嫂子的心,再劝服了那辛大夫,然后再来陪你!你也真是的!那李大官人都救回家了,薛春冰大夫却还给你留在他家……唉!怪道嫂嫂说你不省心呢!……”
流光嘴里嘟囔着,那双亮眸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阿凌,抛撇了他一时,去到清思殿见了阿鸳,又特意把张老和维田也给劝住了,带了几瓶良药,预备同阿凌在雨烟楼上留宿。原来,那阿凌此时选卫流光在小楼相陪,也非一时兴起无意而为,而是确有大事秘商。只是,此刻他俩茫然不知,就在他们二人未相会的这短短片刻,雨烟楼中迎来了不速之客,自然也就起下这不测祸端!
原来,等阿光二次重回剪香泾雨烟楼的时候,自南侧小径到了这小楼门口,却听见兆凌在楼里与人说话!阿光心里吃了一惊,急想道:“凌哥哥独会魏名士,朝里应该没几人知道!如今,人人都知他身子弱,哪个不知趣的还在上灯时分来找他呀?”再一想,向来直心肠的流光却也止住了脚步,想道:“敢别是叶丞相、我大哥或是兵部王大人吧?我可不能这般进去!要是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知道我没叫旁人一同来护驾,定要参我,还要阿凌为我为难!我还不如躲在三楼,倚在窗边当君子,瞧个清楚再定!”如此想着,这武艺绝伦的流光将军,纵起轻捷的轻身功夫,如流星掠空般飞身上了三楼,自自个儿方才原打开的窗户翻身进去,按战场常规伏地,从楼板上听下边动静。一听之下,大吃一惊!原来,这楼中刚来的另一个人,可能是阿光与兆凌共同的挚友:大驸马叶惜花!阿光在楼上,倚窗探头瞧见那位白衣客的身影,一看之下,心里陡然一惊:惜花是个文人,而这位客人,脚步伶俐,分明是练家子。可是,这一点阿光也不能确定,只得压了性子,又仔细听了一会子!只听那白衣客道:“凌弟!姐夫想得你好苦!我这些日子,躲在断金楼上修炼,却没一日不想念你啊!如今好了!谢、范兄弟助我法力,我终于复了以前的样子!阿凌呐,姐夫得了至宝,拿它救了你的性命,我就算身死道消,也无半分遗憾!阿弟!你看……”
兆凌心绪激荡,一时满心里挂念惜花,都没有注意到他手中的一只金龙纹瓷碗!阿凌脸上挂上久违的甜笑,听声音也知他欣喜逾常,他眉开眼笑道:“惜花哥!那日在紫光楼前,你不是说,咱们要到八月中秋才能团圆吗?阿凌担心…我还怕……这下可好了!你就是灵丹妙药!小弟见了你平安,身子舒坦了好些呀!咱们不提别的,先让我好好看看你,好不好?”
“唉!凌弟!你听我和你说!”白衣的来客语声中透着些显然的急躁:“这碗是千年双头人参所熬的参汤。是姐夫脱困之后,向我的仙友南极仙翁所求。他是姐夫识得的最高阶的正神,这人参是他所颁赐的仙物,万万不可浪费的!阿弟,喝了它,你身上的珍琇奇毒立时可解,姐夫也就不用太担心你了!”
阿凌小心翼翼地自白衣人手中端过金龙碗,却柔声道:“惜花哥!你不知道!我现在得立即回清思殿去!你一去多时,不曾知晓!小弟新交了一位义弟,他为了救我小命,也被人下了这一样的奇毒!小弟这就要去寻了辛贤弟,和我分了这仙药……”
“诶!阿凌呐!你几时见那一株人参,只能得这一碗汤的?”白衣仙客那绝美极秀的脸上梨涡轻漾,他扶了扶阿凌的肩,叹道:“我的宝贝凌弟!可怜你是为了我才中了这害人的毒!瞧你半年光景,瘦成什么样子了!你放心喝吧!姐夫早已去过清思殿,给你那辛贤弟也留好了一碗仙药了!阿凌不信,只想想,这金龙碗是哪里来的?阿弟喝了它,便能和小鸳弟妹一辈子厮守了……到时候,咱们再从桑日国把你姐和师母救回来,好好安葬了父皇,咱也就算对得起腾龙国了!其实…我叶惜花也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这一世,一直好好守着你姐,好弥补得道前的遗憾呐……”
阿光努力听见,阿凌软软低叹了一声,那口气温软如绵,阿光听声识人也能猜出,此刻兆凌那双美丽的桃花明眸里,定又注了深情在内。阿光猜到,那呆子同惜花哥说话,脸皮子薄,说怕唐突了他惜花姐夫,他一定又脸红了吧?卫流光不禁痴痴想着,他那样一个人,那么谦恭有礼又良善,就是铁石之人也不会忍心去加害他的!听得兆凌在楼下小心接过了碗,喃喃说道:“姐夫这般想…阿凌自然是知道……我怎会不相信姐夫你呢……我只是一时开心,愣神罢了……”但是,电光火石之间,阿光见有一道白光透瓦而入!而流光此时也反应过来,参汤有假!原来阿光当初为了抢双头人参,曾领人打进了桑日无仁国主的藏宝库,无仁国主在手下的帮助下,曾从紫旭殿囚所里跑出来偷会过他。据无仁说,那人参要以秘法制丹并辅以参汤才能用,还得换上特制玉盘金盏服用才能生效!这小贼让阿凌直接饮用参汤,定然有诈!流光想到此处,急忙闪身倚窗站定,手里早掏出了一把金刃短匕——皇封小金刀,“这个人一定是小杭王这个恶贼!但我只得再等等,找找时机角度,必要一击而中!一会儿我将这小刀作飞刀丢进去,倒要看那小贼是人是仙!”流光正在窗边寻机出手,不料黑衣纱袍面带一条长长血痕的惜花忽地出现,只见叶惜花抬起纤细修长的右手,只是向着那碗一指,阿凌手中的金龙瓷碗立刻被仙法击得粉碎,碗中的参汤溅了一地,湿了阿凌的梨花白袍,那触感由温变凉,兆凌一时泪流满面,黯然无语——楼下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正如此刻窗外的永夜。
打破这死寂的,是惜花清朗空灵的语声:“小顾……顾霜柏!六岁时,你是那么单纯、质朴啊。真正的小杭王什么都不如你,却什么都占你的先,然而你虽有些不忿,可遇火临危之际,你被向七姑娘一把推出屋门,却不忘喊了一声:‘阿满!我们一起走!’阿满被玄霜姑娘从屋内救走了,你与孙潇雨,和那向七姑娘一前一后逃离出屋,遇上杀手高秉,高秉恶贼杀害了向七娘,我却因为修成人形仅有十一年,所以仙法不稳,没能护下这个好姑娘!可是…小顾!当我看见你和潇雨小小年纪就要直面恶贼的血刀时,我终于冲开禁制,用仙法护下了你们两个孩童!那年,你六岁,潇雨9岁!当时,我要你立誓,今后永不作恶,你…顾霜柏,是怎么回答我的?”
“孟华寿公子!孩童时的誓言,我并没有忘记!可是……仙人!你不能偏心!”白衣飘飘,美貌若仙的顾霜柏,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争辩道:“这都是席鹰老贼和兆迁先造的孽!而兆凌,他虽是你的妻弟小舅子,可他也不是好东西!他的一句话,毁了我的一生,还连带毁了我挚爱的师妹!还有邢氏……她所言所行都甘心听他的话,所以他俩才有那般恩爱的模样!就用他俩的恩爱来戳我的心!兆凌!你知不知道!我从天牢出去后,打听了初芳师妹的情况!她嫁了那薛春冰,半分也没有得到幸福!你知道吗?!薛家族人觊觎薛春冰的产业,仍是隔三岔五上门争论不休!自然,他们抓住初芳的戏子身份,对那软耳根子的薛某人冷嘲热讽!这人没处撒气,便时常欺负我师妹啊!薛春冰比初芳大很多,性子又木讷,琴棋书画,一窍不通,我师妹才华横溢又青春年少,与他连影子也不般配的!师妹往昔吃了伏虎国杜韶飞和佘遗玉暗对付,一时不好遇喜,这薛春冰因此对她淡下来,此刻恐怕已动了休妻之念呐!兆凌!我今日明白告诉你好了!我今日非要杀你!且要杀你的人,早就不止我一个了!椒王恨你杀他儿子,指使女婿慎仕凭大人放我出牢,被你贬到凉州穷地方去的柽王,借口王府没有修成,赖着不肯离开龙都,我身上穿的,手里拿的碗,通通都是他给我的!这碗中……你还真当是救命人参呢?!你错了!这就是今儿下晌,魏沉幽几个时辰前才送给你的山参!它怎么会在这里呢?是那被你斩首的棁王爷,留在宫里御马厩里的眼线毕公公跑到御药房盗出来的!这里面,我已下了碾香尘之毒,毒性比波心月快十倍!可惜啊……堂哥!你错过了这世上最干脆体面的死法呀!”
“毕公公……他把我的雪玉聰照顾的很好……我和他连话都没说过,我只是在名册上看见他叫毕云峨,进宫后叫毕玉峨……我都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害我?!还有你……顾贼!”兆凌恍神似的望定了小顾嘶吼道:“春冰和初芳过得不好,我也不想!可是,既使我明知是这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不会把初芳许配给你的!她亲口告诉我和阿鸳,她看上的是春冰!这一切,已与你这小贼毫不相干!”
“哈……孟华寿!你现在叫叶惜花了,对吧……你救我的时候说,你修炼了八百年仙道,该是明理的吧?你说……”顾霜柏顾盼着黑衣带伤的惜花,轻蔑地停了一停,瞟了一眼满怀激愤,伤心欲死的阿凌,接口道:“你说!薛春冰若非他兆凌的朋友,你说那病秧子如今还能说出那种话吗?!如果不是他夫妇二人,初芳就是我的!我也不会是现在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我一定要报仇,不管挡我的是神是鬼,我都要报仇,我要灭了他!”
“顾霜柏!你还敢害我凌弟!这是你当年浴火之后原本的样子!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让你莫要忘恩负义!小顾!人不能忘本!我想,这才是你该受的天罚,这是你自招的冤孽!”叶惜花冷然喊了这一句,便又有一道白光绕定了白衣的青年,须臾间,小顾的面目变得狰狞如鬼,全身上下,外露之处,现出一道道惨烈的火灼伤疤!顾霜柏下意识摸向他的脸,无意识地“啊”了几声,却依旧自袖里取了几枝梅花毒针,运足内力向着兆凌打过去!然而,下一刹,小顾的后心被小金刀洞穿,他目光不暝,一字不留,便扑倒死在阿凌的脚边。
惜花和阿凌对望了一瞬,两人看见阿满狼狈伏尸而死,看见了翻倒于地的参汤,都怔了一怔,“阿凌!记住,有一线生机,便不能断了念想!姐夫是永远不会骗你的!虽然……再过半盏茶功夫,谢必安便会来收我,但他和他义弟都是我的好朋友,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凌弟!你要坚强……听着!你是姐夫一手所教,是我最疼爱信任的人!阿弟!姐夫相信你的每句话、每一个决定,因为它们,都是你凭着良心做出的!阿弟……姐夫会看着你的!你一定要挺下去,把你姐和师母等人救回,再把父皇的遗体迎回收葬……好弟弟,我知道你失望伤心,可是……”
已下楼的流光和呆了的阿凌,自然是无法看见,当惜花再次身化白光时,他是给白无常谢必安收进了“拘魂瓶”!他们也无法听见,谢神君手托宝瓶,怅然朝着拘魂瓶叹了一声:“走吧,躲这里面,跟我上断金楼修炼去!只有收了你,才能让你不致魂飞魄散呐!孟华寿!我们无常兄弟,能成神仙,靠的便是情义二字!做人的时候如此,当了神仙也是一样!这回救了你,我二人肯定要面壁了!现在是晚上,归我范贤弟管,可是我是他大哥呀!包庇你的事儿,就由我来干!走吧……运气好,还能回来的!走吧!”
“阿凌!”卫流光来到兆凌的身边,忽地极恨极怨地踹了小顾的尸首好几脚:“奸贼!恶贼!这个狗贼!我恨不得……阿凌!惜花哥会回来的!那真的双头人参……我到中华去找,一定会替你弄到的!阿凌!惜花哥是爱你的!你再看看小弟……看看辛公子……你想想嫂子……你可别冷了心!你先闭上眼别看,待我把负责这儿的徐总管的徒儿武公公找来,让他把这个贼弄走!”“别……武公公今晚去歇了!阿光……我是挺难受,挺失望的!可是…我没冷下心!”阿凌的余光不禁又瞧了瞧自个儿脚边,那儿泼掉的参汤和小顾的尸首,兆凌就近扶了一张桌沿,死去活来地咳了一会子,却又擦了擦唇上殷色的血渍,倔犟地扬起脸来笑了笑道:“我还有好多舍不下的人呢!实在怕死得很!阿光放一万个心!我恨不得将一日掰作十二份,叫辰光慢下来……哪里会为这不相干的人去冷心待死呢?反正我也睡不着,不如……你陪我去一趟‘阴阳道’,那是运送去世宫人等的专道。通夜一直有人值守的。咱们去把小顾交给管事的,在灵房里停一宿,明儿一早将他葬到‘谨身庄’,同宫里前辈的宫女、公公们埋一处,也不用到朝上去提了。他漂泊一生,好容易安稳下来,却要折腾个不停,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咱们就别在身后再去议论他了!如今他善恶已报,没什么可恨的!”
“唉!”阿光出声叹了一回,簇起浓密粗旷的眉毛,眨巴了几下他那炯炯有神的眼,又抿了抿有致的双唇,终于还是开口道:“人家出手要杀你,你却还想着去安葬人家。唉!我拿你没法子,也懒得多劝你!你不叫武公公,我只有背着他了!还好不远!我可不敢再撇下你!你自个儿拿上个灯笼,披上嫂子给拿的披风,把那两瓶药喝了,咱们再去!”
“好……阿光……都依你!刚好,我还有话和你说呢!”
阿光背着小顾走不多时,已到了那条“阴阳道”,这是一条特别的宫道,白天大太阳照下来,道路左边光明灿烂,右边却是阴暗幽深。因此俗称作“阴阳道”,宫里每每有服役人员去世,必走此路运送出宫。流光虽然气息均匀,脸上却已见汗,他笑了笑,擦了一把汗道:“人人说死人身重,今日才知是真的!阿凌!你在这儿等我,别去那值房了!我去招呼胡总管,把他送到灵房就是。你别动了,在这儿等我!”白衣的阿凌极复杂地看向卫流光,阿光脸上写满在意他的意思,阿凌看得心头一暖,叮嘱道:“那小金刀别取了!仔细上面染毒。老魏的配方神妙,这次出的第一批兵器,余下一些极品钢。我准备明儿给忠义送两柄双股宝剑,表彰他锁龙山夺宝的大功。再剩下的,打一把袖剑送你,你明儿去李荏苒监军手里取,好不好?”
流光淡淡的笑了一笑,又温软地瞧了阿凌一遍道:“好…那你再封它个名吧!”“耀光剑。”“你回去写下来,我找人刻在剑刃上留着。”
“好。”“别过来了!这儿月光特好,亮堂!你别弄熄灯笼,在这儿等我!”
“行,快去吧!”
卫流光去了许久。胡总管对流光是十分钦佩的,往日他但有所命,这位总管运送之事的公公从来没二话。可今儿他听说了小顾的事,怎么也不肯答应他埋到“谨身庄”!“不行,不行的!这个人呐,没当过差不说,还大逆不道!应该埋到‘百鬼林’!圣上宽待他,老奴却不能坏规矩!他要是埋那儿,坏了我们谨身庄前辈的长眠清静。这样,您甭提别的事儿,交给老奴。我找人今夜出去,给他埋到百鬼林!”“这……”“就这么办!老奴也是为了皇家的风水!我想,圣上会体谅的!”胡总管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徒弟:“精神着点儿,立马上百鬼林!”
胡总管的徒弟们揉揉睡眼,听胡总管道:“利索些!按制,值夜出工,二两一人!”两名十五、六岁的徒儿一听,高高兴兴应了一声,立刻将小顾遗体通身蒙上白布,搬上了木板架,一前一后抬上,出了值房,走上了“阴阳道”。
阿光回到兆凌身侧的时候,阿凌并不知道,他眼前那具蒙着白布抬出值房的尸首,正是曾经惊才绝艳的顾霜柏。他不知道,他其实已经目送了小顾的离去。兆凌怔怔呆看了一时,低低问道:“天凉下来了!方才那人……为何偏要今日夜里运出去呢?”流光想了一时,哄他道:“可能那人得的是疫症吧。祖宗有定制的!阿凌……我不许你瞧那个,不许你瞎操心!咱走吧!我给你靠着…咱们慢慢散散步……你到底有啥要紧事儿和我说呀……”
阿凌宠溺地瞧着流光,乖乖顺顺问他道:“阿光…上回在严霜道,你的副将梁幸将军,逮了一个桑日国成名杀手,叫做木无栖的。这事儿你知道吗?”
“这个事儿……凌哥哥,阿光不仅知道,而且我可能犯了天大的过错。”卫流光俏皮地笑了一笑:“可不知道为啥,我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结果,风平浪静,朝里连一个参我的都没有!”
阿凌!你不知道,当初梁幸抓住木无栖之后,本想押他回龙都的,谁知这个木先生一心想回本国见家人,一个大男人,每日哭哭啼啼的!据梁幸说,他宁愿见了家人再玉碎报国!梁幸被他缠得心烦,就发急报问我。我当时在锁龙山,想了一想,便飞书下令让他放走木无栖!
卫流光说到这儿,心里怯起来,拿眼梢子瞟了兆凌,又赶紧垂下眸子道:“阿凌,我看见木先生是无仁的亲信,我是存心放走的他。我还叫梁幸,暗里资助了他五万两银子。这可是一笔大开销!我擅自用军费填上了,干完这事儿后,我天天等着人参我,可是竟然一个也没有!”
“有的……有三十多个‘忠臣’呢!都让孤鹤压下了,潇王爷在暗里支持你,所以太妃娘娘也表态支持了孤鹤。阿光……”暮色中,兆凌的眸光晶亮如洗,他望了望流光,平和温柔地叹道:“我知道你的用意。事实上,那木无栖从咱们这儿弄到了一匹神驹,抄霜刀山回国,然后立即行动。咱们当他是一位有些名气的杀手,谁知在桑日国,他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他纠集了一些江湖人,在他们那儿,也真算好汉!这些人趁德仁去祭奠偏妃森雪子,暂离归日城的空档,竟偷入紫旭殿,将无仁国主救出来,护送到他国边地毕钵岩,以一片渔场为苟安之地。无仁趁机发了亲笔血诏,痛斥德仁夺位的行径,号召众人奋起勤王!阿光!桑日国已按你的设想乱起来了!据我方女谍飞霜所传,此战木无栖在争斗中丧了命,全家除了他二儿子,其它家眷,包括他老娘在内,均已被德仁抄杀离世了。无仁封木无栖为英烈,听说还把绝仁老国主留下的六千万两私贪银子的支配权交给了木无栖的儿子平康次郎。(木的原名是平康俨三郎,木无栖只是化名)可这部分财宝究竟在何处?只有无仁和平康二人知道。”
“凌哥哥……依阿光看来,桑日国中,并没有绝仁的那笔财宝!你想啊…若是真有这钱,当初贺妃这么为国主设想,她怎么没用这笔钱收买死士保护国主呢?”流光认真思考了一回,眼中慧光一动道:“平康次郎这些人,守护无仁国主,心思不纯!若全然没有利益,在木无栖死后,他们也不会再继续为无仁效命!可见,无仁铁定是给了现成好处,这部分钱极可能是贺宜欢留给他保命的家当。而绝仁藏金是欺世之言,平康等人可能也不会全信!他们这伙人里头有几家巨富,可能是看中无仁的身份,想得从龙之功!”
兆凌叹了一声,忽地他清俊的脸上现出极度惊惶哀凄的神色,他弱着声道:“可他国打来打去不安宁,我姐她们反而更不安全呐……阿光!平康一伙最多是个草头王,怎能抗衡他国精锐朱鹮旅?不用说,无仁早晚必败……到时候,那平康次郎会不会说出,是你私自批了五万银子,助他爹回国招集同袍呢?”
“会的!阿凌!所以,咱们只有趁此时发兵,打几个漂亮仗,才能以最快速度抢回大公主等40余人。阿凌!我们以三千小股精锐人马去出击,不用打到归日城,只要打到桃花渡敌我接壤的他们那边边境上,威慑德仁!德仁忙着窝里斗,这最贫脊的边境上,他未必会布置什么精兵!且朱鹮旅虽是一支劲旅,却都随着德仁,布于皇都归日城及德仁老家六道口城,还有他们龙兴之地宛子山祖陵,这三次无论哪一处,到桃花渡都极远,急行军至少需要两个月。所以一旦开仗,他们赶到相援的可能极微。我们只要打赢了,我担保,德仁皇弟会亲手把人质交给我们!”流光一边扶定了阿凌,一边缓缓说道:“我国军费是紧,可他国地狭人稠,他们那儿军费会更紧!众所周知,离桑日最近的是雪戟国,而那乃知龙国主的父亲是德仁亲手杀死的,他乃知龙可能临阵脱逃,但绝对不会反帮德仁。因为如果他那样做,自会四面楚歌的!所以,德仁要想上位,必须有我国的支持!一旦他加害人质,我以倾国之兵帮助无仁,他将败得非常难看!反之,如果他把人质和先皇灵柩送给我们,解除了我国的隐患,他对付无仁和乃知龙尚有余力,他也可以专心夺位了!”
兆凌握了握阿光的手,软心肠的小书生鲜少做这种杀伐决断的决定,更何况他清楚这决定风险极大!但是阿凌也是孤注一掷:“好……阿光!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挑过后,你立即依此计行。阿光!袭扰桑日国边地,真的不会激怒德仁,将我姐及师母等人置于险地?我看…还是先礼后兵的好……”
“不用。阿凌呐!只怕你越温和,越不能成!我看就这么干吧……阿凌……”流光道:“我知道,这也是你一个愿望!若实现不了,你不会开心!我建议这事派忠义去干!他是武官之首,需要战功威信,我呢……虽然这两样我都不在乎,但是……大公主等人要是回不来,我赔命给你!”
“是赢是输,都由我向我姐等人交待,用不着你!若我兄弟为我丧命……阿光……”穿了梨花轻袍,裹了隐花披风的阿凌,已是弱不胜衣。但他还是身姿挺秀地立在皓月下,手里挑着灯,他那美丽的眼睛目光灼灼地凝望流光:“我也心死了,既然活得无趣……”
阿光听了心疼得发慌,忙摆手极不耐烦地止了他的话:“不许胡说!走走走…回去给我题字儿去……走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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