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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破云(5)

作者弄笛吹箫人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4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白龙衔花 》 封面

    龙都天牢与府衙监牢大不相同,阎玉镜老爷子总说这里的人犯只会接受王法的裁判,可是,石庆欢老板的死,真是一个意料之中的意外。他死的时候,石有材公子还没有被抓进天牢,甚至天还没有黑透。阿凌正挽着小鸳,去探虚弱不堪的维田。维田呢?他这个可怜的人!他为了救兆凌受了师傅佘遗玉在葛洪残方的黄笺纸上施的暗毒“珍琇”,与阿凌中了一样的奇毒,可他身体底子较之兆凌更弱些,热毒发作迅速,攻肺之外,已侵了浑身经脉——维田对此明知,但却苦苦遮瞒!明明才呕出了一盂鲜血,却吩咐小钱公公藏起处理了,然后穿的干干净净一件水灰绸长袍,便见了兄嫂。这世上最苦的永远是装糊涂。阿凌进了右偏殿,打眼一瞧辛太医的气色,便已一清二楚了。他脸上冷峻,一分笑也挂不住了,只是问道:“阿弟!你调的那吊命神水真是仙药,你有没有用上?”其实碧鸳和维田都是明知的,这“吊命水”是用犀角等珍贵药材入药精制的,中华皇帝宫里也未必有,李太妃心疼兆凌,将压箱底的犀角宝簪拿了七、八支出来,再吩咐文华州一带出产此物的富裕地界想法子秘贡一些。且它又极重剂量,多一分少一分,效用全无!这样东西,维田却万万不能占用了!只是此刻,小鸳和维田各怀心思,缄口不提,一意要瞒着阿凌呢!辛维田道:“阿凌哥难得同嫂子来望小弟,就别提起这些事儿来!小弟…修了这般好命,天天占了宝殿在龙床安歇,唉!这般活一天呐…老天可能要管我收利钱呢……”阿田眼中含着泪,却忽地目光灼灼地扫了阿凌和小鸳道:“不过,有兄嫂疼我,小弟还是值得!”小鸳闻言登时双泪夺眶哭道:“维田阿哥!你那兄嫂是亏了你了!”兆凌听了这话,心中明白了八九分,叹道:“劳什子的药,什么用也没有的!才几个时辰,仙丹也不起效的!贤弟没有,我也不要!只当从没有过就是了!阿弟歇着,待我去赴了犒赏忠义等众将的宴,一样叫张爷爷给你带吃的!阿鸳!今儿在席上的都是铁汉子。你也别去,还是去看太妃,你不说我也知道了,若没太妃撑着,我哪能活到现在呢?阿鸳呐,今晚赴了宴,我还有大事待办呢!你千万去凤鸾宫一趟,代我谢谢她的照顾!”“那……夫君自个儿千万当心!”小鸳无奈地转眸躲开了兆凌,叹道:“我劝你别去,你也总不听,说了也是白伤心呢!”

    阿凌狠心别了爱妻、挚友,到紫光楼会了忠义、梁幸、楼三郎等人,说起张栖之父张骁殒命,又难过一阵,吩咐三郎派人给张骁家人再送表彰锦诏、安家费等不提。兆凌怀着哀伤,早早打发张老小徒华东回清思殿送饭,又心不在焉坐在席上熬了一时,听张爷爷说起石有材入狱,石庆欢死在牢中,兆凌不觉寒彻心扉,当场叹道:“这腾龙朝里烂透,做不得事了!”魏沉幽大人本来刚教完兵器冶法,正在迟疑是否回中华,听了兆凌的话,愈发消沉寒心,暗地向从人说明已生去意!再说兆凌甩下这句话,忙与何忠义等人道了歉,升赏诏书都发付张老去宣,兆凌却急急下了紫光楼,会了已赶来的正诘,同到大理寺天牢去了。

    见石庆欢一死,阿凌对正诘道:“石庆欢虽最疼儿子,他此番却不是为了儿子送的命!他在牢中,不得儿子平安的信儿,怎舍得死呢?!他真是自个儿碰死的?”正诘歉然看了一看,道:“正是的。下官惭愧,辜负圣恩!并未发现任何他杀疑迹!”

    二人正说时,忽听牢子来报,说张宣有急事招供!阿凌便会了厉正诘冲去张宣的牢房,那龙都府尹张大人一边痛哭,一边膝行抱住了阿凌的腿喊道:“圣上!为臣知道老石为什么死了!腾龙朝里有大蠧虫!伏虎国谍者所用的兵器,是柽王爷转卖出去的,他只是抽成牟利,没想到经了这场事,他怕我们这些参了本钱的人,把这件不相干的秘事给说出来!老石…石老板是为了保他儿子和家人不被柽王灭口,才干了这等傻事!老石捐了二百万两银子,他儿子瞒他只得回了三十万,可老石平时精明,这事儿他早知道了!下官自填亏空五十万,我与老陈又共黑了50万,还有七十万献给柽王,填上了军械处那边的窟窿!柽王把东西报了损,说是冶炼技术有差,东西出不来。其实伙同上官鸿郡马等人把兵器卖给谍者,牟取暴利。实在瞒不下去了,就用府尹敲诈商人的钱补上!他们一伙通过兆冰,这么干了七年。现在兆冰死了,同贼人接头的成了棁王妃宋氏,现在宋氏诛死,伏虎覆灭,连与伏虎有勾连的小杭王也入了狱,柽王觉得死无对证,一心对付可能知情之人!石老板就是心里害怕,才会寻死的!我的前任宋大人也遇过这样的事,当初他敲了施老板,为了安抚,才运作他当的会主……臣招供了这等事,只求吾皇饶我性命呐!”

    听见了父亲的死讯,石有材在牢里也一五一十招了供,不用说,他是在第二日立即被押上了隐龙高台。张宣,虽说有他爹苦苦求情,兆凌不听,仍然将他黜去官职,发往黑谷地充军五载。但他父张冠英不知其情,其后依旧含着怨怼干到了致仕。恶贼陈稳升,除了查出的罪过外,还惹出了一件祸事!因为阿凌斩了陈稳升后,果然将其事通知了雪戟国主乃知龙。知龙正在整顿风纪,将五十万银子从大表姐家抄出并退还给腾龙朝,还贬斥了表姐之子闵智,处罚甚狠!可闵智偏偏是老国主乃云风儿子乃知蛟的妻舅,这么一来兆凌在无意中又开罪了乃知蛟,后来自起祸事不提!

    计夫人呢,她因提供美酒陷害开方,被判坐监半年,出狱后,她没有等有材,而是伺候到李友鲍死后,小计打点一部分财物,很快改嫁别处了。兆满呢?他绝美的容颜,被画苑出身的李荏苒监军画成了一张海捕令——兆凌含着无比纠结的感情,为他的画像点上了双睛。他,暂时被椒王爷私放了,去向,自是没人肯透露!而阿凌,在和惜花的好友荏苒一起画兆满的时候,这人终于在心里恨上了兆满!称呼也从阿满,变成了顾贼!阿凌含着深恨表态,谁放的顾贼不究了,但顾贼,一定要抓回来正法!阿凌的四叔柽王爷被贬为郡王,他手边掌握的十五万护陵军,也交给了潇王和漓王分掌。柽王府被挪去了凉州,上官鸿也被贬离了御史台——阿凌原是执意要斩他俩,可是太妃却坚决拦着,李太妃说,如果阿凌要保着所爱之人,就要记得,什么时候,这都是最严厉的惩处了!只为了最后一句,阿凌冷了心般答应了太妃。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柽王爷不久后,很快被违心的赦免了,就连上官鸿也复了御史台言官之职。腾龙宦海的沉浮,有时就是这么无奈!

    再说说阿凌那日日落时分待要叫张老去赎回宝冠,却犯了难——家里带来的银子,已被他花尽,如今去救开方家的银钱数目,竟比家中地库里他留的家底还要多!帝皇私库,他是打定主意,一文也不能占用的,家里的钱,远水救不了近火,姐姐给的宝冠若不拿回,又对不住姐姐!如此兆凌只好软语温存告诉了娘子,阿鸳取了前时太妃过寿那天阿凌赠给自己的红珊瑚珠簪给他,笑道:“我也没现钱了!只是,夫君旧日送的好看簪子还有许多,多它也不多!我早知道你就这个性子!偏偏换了我,也一样的!唉!张爷爷!您把它卖掉,还了债,赎了珠冠,再给我拿回一千两来!”只是,小鸳只见得夫郎的好了!她殊不知,这等性子,盛时尚可,到败时,还是这般,要受磋磨的!

    李开方大官人呢?他的伤虽然重,但在薛春冰的神术下依然好了起来,他把官府发还的财产都给捐去做了好事,店铺、产业也都盘了出去。不是他对生意心灰意冷了,出了狱脱了困的开方是魔怔了,他决意要投身官场,考取功名——然而,即将到来的一科,开方并没有考中,强行败成穷书生的开方考取了后来新增的算科,由此入了朝,此乃后话,这里不提!

    说到此处,这篇《月破云》的故事才正到紧要处!众位看官稍安!待作书的慢慢讲来!

    只说这柽王兆通接了阿凌亲手写的谪贬诏书,恨得咬牙切齿,但又说不出一个字来!兆凌连夜无比痛心地写下的这份诏书上,又有哪个字不是事实呢?兆通指手划脚地要求王妃给他收拾东西,预备不久之后全家搬去凉州,想到15万护陵军丢了的事,现年58岁的柽王爷老泪纵横:“呜……人说兵马是武将的魂,兆凌!你这个只剩一丝两气的黄口小儿,你却害我丧魂失魄,生不如死啊!我兆通,今生今世,和你铆上了,我和你不死不休啊!呜呜!我是你叔叔啊,嫡嫡亲亲的叔叔啊!你…你抄了我的小半家产充公,把我迁到穷苦荒凉的凉州,你……你是要逼死我呢,你是要我的命!你要我的命,我呢,我却只要熬到你死了,无论谁登基,都有大赦!只要大赦了,我就是头一份!我熬着!兆凌!有的是人恨你,你等着吧!”

    这个夜里,阿凌写下贬降柽王并赐居远地的诏书,他却只是纠结心寒了不多时,没多久就平复了!他打心眼里不在乎柽王,本就只是就事论事,想着一切按王法定的,不过阿鸳扶了太妃娘娘夤夜前来,那李媚太妃苦口婆心劝了一大篇大义,阿凌才勉强改了心意,免了柽王和上官鸿郡马的死罪。不过阿凌也开了个条件,这事直接进行,不必朝议以保全朝廷颜面。太妃允了,于是,不找朝官拟旨了,阿凌以太妃的名义下了手诏,押上太妃的凤印,这大事就算定了!哪知此事不久之后又起祸端,此时暂且按下不表。且说兆凌细细想了一回,把那吊命水分了一半给维田送药,又去找维田说道:“阿田呐!这个药有没有用不要紧!既是太妃的心意,我也不好辜负!只是,我现在啊!哪怕一碗白水,也要同你分着喝我才安心!阿弟!你甭管他有没有用,只管舍命陪君子,同我一起喝了它!贤弟……”阿凌忽地弱下声来,那神色温柔如皎月,他凄然笑了一笑,美目中注下深情道:“贤弟!那回我垂危之时,你不是说过,下到幽冥里,你也陪我去挡罪过吗?话是你说的,你也别赖掉!可好?”维田不作声,那眼泪往那黄乎乎的温热药汁里抛着,动了动唇道:“少了不顶用……”但阿凌只是巴巴的顶了他一个眼色,似哀哀求着,迫着他喝呢!维田心头一热,抓过碗来喝尽了,他原本俊逸的脸,此刻苍白如纸,但唇角反而带了一抹释然笑意,辛公子哑着声道:“阿凌哥,我说话是作数的!今世里,就是死在九泉,也甘愿伴着你的!”“别!贤弟,像你我这般凡夫俗子,泉下的事情难知!难得有这缘份,咱们只管死守住了,此生不枉就夠了!你快喝吧,莫要多想!”

    然而,望着兆凌恋恋别去的背影,阿田却没有办法不多想!他用尽力气靠好身子,从枕下摸出了前几日阿凌为他擦背的布巾,十分珍爱地放在掌中轻轻摩挲着,心里却无比凄凉地盘算道:“阿凌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小弟既使万般不愿,如今也不得不先一步与你作别了!好哥哥……我学医日久,自然知道,像我现在的身体,怕也就在这四、五天了!若我留在右偏殿……让你这呆子见了我绝命之时……你必不能安心呐……待我再为你续补了这张葛洪残方,让它成了一张单独用的全乎药方……将来…若能觅到双头人参……也许还有转机的……等我熬着命续好了这方子……定要想法子躲出去避开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见我…阿凌!我定要走的不落痕迹,一丝遗迹…也不能叫你瞧出来啊……将来,等你回了府,那灵峰山离你家那样近……将来等你带嫂子过来赏景的时候…我的幽魂,就可以在灵峰园的那近溪水的角落边,远远的瞧见你了……”

    清思殿右偏殿中,辛维田苦苦捱着,强行起身,在渐凉近秋的六月二十一日夜中,他那纤细枯瘦的右手,拈了一管羊毫,抖抖索索的续出了佘遗玉留下的葛洪残方,然后,辛大夫又挣扎着写了一封极短的札子道:

    兆凌吾兄见谅:小弟于今晨知悉,向日远嫁夕峰州之二姑携吾姑父及小侄返龙都相探,小弟不得不暂别作陪。兄其宽心,勿相埋怨。小弟续得验方,望兄好生收存,他日遇危,冀可相护也!弟数日当归,万勿牵念!弟:维田百拜敬上

    同样是在这日夜中,兆满(也就是“顾贼”),他在椒王的安排下,躲上了高越山的云峰庙,属于他的最后一次阴谋,也即将开始!

    且说维田怀着满腹凄凉心事写罢书信,一面挣扎着交给了照顾他的小钱公公,一面柔声吩咐道:“钱公公!今儿夜里我就悄悄的走了吧!不然,明日待兄长知道了,小医不好脱身……钱公公!阿凌哥和嫂子,派了您几位看顾于我…你们几位于我是天高地厚之恩……阿凌…他对我的情份…只恨我没有本事……此生不能还报于他了……我一定不能在这儿…不然定会害了他的!小钱!我若走西门外桃林小径出去,一晚光景到不了灵峰寺……可眼下宫门下钥了,只有你与我串通扯谎,假传有急事回府才能骗过北宫门的守门侍卫出宫去……我家的原宅,十几年了……当初落难的时候,早就荒败了……我那新宅子,也是我进朝的时候,凌哥哥赐下的,却离那灵峰寺远,离这皇宫近……他若到我家去寻我,就找不见我了……小钱!你一定要帮我呀……我走了以后,你和景耀他们,把这右殿仔细查一下,别落下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惹这个呆子伤心……你告诉他,说我是神医,自然有法子保自个儿一命,不用总呆在他身边,平白受规条束缚不自在。你叫他不必找我………我自同姑母一家去散荡五日,然后……然后再回来赖着他!”钱公公默默叹了几声,不觉也掉了泪,他压了声劝道:“辛公子!你病到这样,又何苦呢?圣上对您一片赤忱,您若此时离去,他怎会不伤心?您可要三思啊……”

    “别说了!小钱!他总要伤心的!见我死在这儿,他要送命的……”维田倚着一张靠背楠木椅坐着,双泪一落,正色道:“我是个顶犟的人,你也别劝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小钱!到宫门扯谎,于别人是大罪,你我撞上了这位小昏君,旷世所无的!不要紧,你只实说是我逼你做的,也就好了!我的下落,你一定要紧紧守住,千万不可以告诉他呀!等上四五日……什么都会过去的……快……小钱……我们现在快走,要不天亮了,就走不成了……”

    维田就这样在钱公公和景耀等几个人的扯谎维护下被送出了腾龙宫,连夜住进了灵峰寺。这是因为,维田是松云寺主持秉德医僧,灵峰寺主持启悟大师是他原先的朋友。但是,维田还是小瞧了阿凌!第二日一早,阿凌起身洗漱的时候,瞧出景耀的神色不对,还没开口问,小钱公公为了保景耀小徒,就递上了阿田留的信!真真出乎众人的意料,阿凌三两把扯碎了维田的骗人信,失了魂似的拽了阿鸳的手哭道:“娘子!维田是骗我呢!他…他怕是不好了!他要是有姑妈,哪怕远隔千里,那他们家的忠仆,当初又怎么会送他到娃娃亲的岳家去,后来又怎么会投靠佘遗玉家呢?他定没有什么姑母!他从来没骗过我…如今,定是怕我担心他,才找借口躲起来的!娘子!他是为我中的毒,我拼了命也不能丢了他呀……小钱!景耀!你们说!他去哪儿了?”

    然而,直接放走辛维田的钱公公双膝跪地泣道:“圣上恕罪!辛公子吩咐小奴,绝对保守他的下落,他说,过四五天,您自会得知的……”

    “啊……”雪衣轻袍的阿凌失态地在娘子和众人跟前放声痛哭了一回,哭道:“到那时就迟了呀!”那兆凌绝少有的含嗔带怨白了一眼阿鸳,这是还怪她昨日没分那吊命水的事儿呢!他忽地一霎目露狠光,没头没脸地一把擦尽了脸上残泪,咬了咬下唇怒道:“你们都不说,我也猜得到!他们家,他怕我找见,自是不会去的!松云寺,是他伤心之地,又离宫较远,他也不肯回去!他过往的朋友,除了他师弟涂端,余者便都在庙里!那便只有灵峰山,要找便先上灵峰寺去……叶夫子说,今儿朝上没大事,只是打点给乃知龙送登基贺仪的事儿。张爷爷!这事儿您去!告诉叶夫子,乃知龙在战场当初没有帮过我们,害我们多损了好多将士的性命!如今…他的贺仪,越轻越好,以孤鹤的名义去送,绝不能超过五万银子……我要去追我贤弟,别的塌天的事我也不问了!”阿鸳道:“夫君不急,待我改了男装同你去。我也是一时心窄,有亏于维田的!我陪你同去!”“娘子……你只管呆着!小鸳…维田怕我担心他,其实,我也怕你担心呢!待我拽了阿田回来,便去过问对桑日用兵之事,只要问了这档子事,好歹把我爹埋回来,最要紧的是姐姐和师母等四十多个人,只要我姐她们能回来,别的事儿…我再也不管了,我只在这清思殿过上家里的日子,一心一意赖在娘子身边过好日子,等大挑一过,我也不等半年了,我要还有命在,咱们立马回家……”

    邢碧鸳忧心忡忡地抬眸瞧了一眼兆凌,她眼中满是坚毅之色,眼神也别着那一股劲儿,绝无泪光却亮得过分,阿凌见了,心里的柔情难制,又给碧鸳上前紧紧捏住右掌心,稳着声顶道:“别说了…让我一道陪着你,我才不担心呢……”阿凌道:“那走吧,娘子!咱们一同去,这回便叫阿文驾车去。我想维田平日与文哥儿要好,定能听他的话!”

    果然到了灵峰寺,维田别无躲避处,便推道厌弃深宫,决意要别去!若阿凌不允,宁死也不回!那兆凌听了,也不恼他,只是把着他的床沿,半蹲着道:“阿弟不回,我便和你嫂子回去,从此生死,再也不见阿弟了……只是,我也心死了!往日说的那么真切,到头来是几句虚言。我给你骗了,这心伤,仙丹也医不好的!我从此也便摒绝了医药,一心认命就是了!”那阿凌这几句话却并非假意,话说罢了他只是冷着心倚着阿鸳站了起来,当真扶着小鸳回身便走!

    辛维田听了这话却怕起来,急伸出一手来拉住他雪白的袍角,急得语无伦次道:“不!小弟不要!小弟不要!”

    那兆凌脸上无情,语音如冰,自从袖中取了那张维田所续的《葛洪残方》,还有当日临危时阿田所开的药方,他依旧将旧日方子宝似的贴身珍藏好,却将那救命的古方撕了,道:“阿弟!你那日所开的方子,我已用过了。它不是一张方子,是贤弟待我的心!为兄说过了,他日下了黄泉,我也带着它的!只是…你以心血写的救命方子……若不一同救了贤弟……我也不要了,从此这方子,世上没了,只在辛公子你的心里!你愿不愿给,都由你吧……”

    阿鸳哭道:“阿田呐!这个人平日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你别倔了,速随哥嫂回去,就当看往昔份上,再护他一回,可好?”

    “唉!”辛维田苦笑一声,又大叹一声道:“阿凌!我本是个落了难的医家子弟,后来更是一个被人暗害了的穷和尚,我那草木之命,怎么能和你的龙体相比呢?以前半世里…你我都不认识,如今小弟都狠心割舍了你,怎么……要你舍了小弟…就那么……”

    阿凌忍不住又洒了几点泪,他哽咽道:“因为…因为我以前割舍的太多了!现下,我贪心已极,一分也不愿再舍!若是舍了,便把我这条小命,也一起了结算了……罢了!你不回去,我就把命舍给你吧!”“唉!小弟不要你的命……到这份上,也不怕哥嫂说我脸皮子厚,也不怕世人说我有千条逾矩,万条大罪……小弟,还是随哥嫂回去,躺龙榻、用御膳,将来就算折尽了寿,粉身碎骨,我也不管了!”辛维田泪眼迷蒙转眸瞧了启悟大师给他准备的这间干净整洁的小僧房,见阿文也站在哥嫂身边哭呢!维田由着叶文上前扶了他一把,忽地维田瞟了阿文一眼,饶有深意地说道:“文哥儿!想来阿凌也是这么对你的,你也没法不掏心对他!咱们把他当作亲哥,以后落在别人口里,都有大罪过!”兆凌闪睫甩下了睫毛上垂着的眼泪,竟是含着甜笑道:“这就不劳贤弟害怕,那等罪过,定由我扛着,我认过多位贤弟,认了就到死不能悔的!”

    不提阿凌抛下群臣一心去追回维田,只说孤鹤率群臣候驾不至,他却也不恼,只是心里一阵阵心疼起来,恼着徐总管和张公公也不给个信儿。一时张老来了,托辞说龙体抱恙众人免朝,却单独留下了孤鹤,传口谕只准他叶丞相以个人名义备下5万腾龙银子搪塞知龙的贺仪。叶孤鹤听了,在心里暗道:“我徒儿又乱来了!知龙国土,与桑日最近,眼下局势,只有他可为我国的倚仗!你却只给如此少的贺仪,是明摆着给他国递话把子呢!”孤鹤想了想道:“圣上一时心急,说错了!想必贺仪定是二十万两,那是派礼部尚书旷继忠老大人与徐本总管二人为使臣,以我朝名义送的!好…老臣遵旨办理,就是了!”张喜听了孤鹤的话,心里不是滋味。在老人家心里面,是当真认为任何不听他主子哥儿旨意的人,都是错的!孤鹤见张公公僵着不说话,忙道:“二总管!这件事,老夫得写个手本,我有理,自然说得明!还劳烦您帮忙代递一下!另外…魏名士今儿要走,说是定要拜辞陛下。老臣与他讲明阿凌是代理的,他辞别老臣也是一样。可他不听,说临走,有几句重要言语要面禀君王,我想想也有道理,就替阿凌应下了下晌定去见他,由我与卫流云送他过探日海。这件事不好失信,还请公公千万提醒阿凌!”张老道:“叶大人放心!这老奴省得!”

    所以,阿凌才前脚同维田等三人回来,后边儿张老便报了魏名士决定下晌上路回中华之事,又递上了孤鹤手本,细叙了孤鹤擅自加银、更改贡银名义的事儿。阿凌听了,一句话也没苛责他那位一心当忠鲠直臣的恩师,他看完奏本,搁下了,叹了一口气道:“咱们军费吃紧,却又不敢不迁就乃知龙!唉!老师是疼我,连使臣人选都替我想好了!不过,张爷爷,这话我只是同您说说,你说,咱多送点银子,就能结好邻国?这银子花得屈!我国中,还有好多好百姓,还过的极不好呢!唉!依我看,自己不强大起来,送多少也买不到人家一个好来!魏沉幽先生……我是定要亲自去见他,好和他话话别呢!”

    待到这日下晌,天气响晴。那淡蓝色天穹上,虽有层云堆叠,可那一缕缕软和日光,还是将天空染得如洒金绸缎一般!高越园的雅集亭前,鲜花盛极、绿柳如烟,踏足禁苑中茵茵的碧草,也如置身那厅中绒毯,暖和中裹着一股宜神的草香,满目娇红软翠,令人心境渐开。阿凌邀了魏大人身坐亭中,设了美酒佳果,小宴相待。他起身执壶向魏大人笑道:“大人!中华官场你既是不惯,不如回家搬了宝眷,上我国中来,可好?”魏名士道:“陛下美意,老夫却要辜负了!老夫心中自有宏愿,想要皇上趁早觉悟,多学夷人的技术,到必要时,反能制约夷人,不致被动受欺。可是中华皇上不纳我言,百官同僚也不信用。但是,我想,不久之后,我话必有效验。到时有没有我,也不大要紧!我一生未能被人视为‘国士’,只有圣上待我最好!只不过,在下听闻柽王之事,也了解了您的难处!皇上!您一心快点救出令姐与师母等人,迎回先皇到本国安葬,在下也十分体谅您的心情啊。只是,目下,大国虽有了冶炼之法,可规模确实有限。首批上好军械,虽由贵国名家,我早年的爱徒范韧钢先生督制,又由尹漩、苏秋山二将负责,可出炉要等七月中旬呢,且至多只能武装三千人,贵国与那倭种,若硬碰硬,定不相宜的!陛下…在下受您这么长时间的款待,却来而不往非礼也。皇上,在下对您了解也不深,可是,您若非性情中人,昨日,又怎会当着在下的面,直言您贵国朝中之事呢?您既一意固守君子之道,便对在下的脾气。只是,直心君子,内抵蝇虫催凌,外经风雨侵扰,又怎么能是柔弱之人呢?常言道,君子投桃报李,我也有一物,向日贴身之宝,老妻也不给看的!临别特意取来献上君前,报君知遇之情啊。”

    “先生,你莫非还有新奇兵器制图赠予兆凌?”

    “非也!我献此物,乃旧友家里自种的山参。这一株是他家传之宝,已经百年。他服赝在下的学说,甘心赠宝还自贬为徒。今日,在下斗胆,将此宝献上,还望陛下万勿推辞!”

    “先生太客气。在下绝不能收下令高徒赠给先生的传家宝,否则便有掠美之嫌。况且……先生,不是阿凌轻慢于您,寻常人参既使珍贵,也难解妖仙所下之毒啊。”阿凌脸上含着一抹浅笑,抬手将一颗荔枝剥好,递过去给魏先生:“先生!人参之事咱们不提!我愿作燕丹,尽纳荆卿之言。哪怕身败名裂,自刎在桃花岛,我也信先生之才的!我国的新皇,其才学定十倍于我,必定深惜先生!您要是觉得,中华为异族所占,官场无趣,便请随时回来!洞天福地上,自有先生的归隐之处。可好?”“唉!不妥的!忠臣不事二主,况我世代祖居中华,断无别去之理!只是呢……陛下!您要真尊重在下,便请记得,以后要守君王之道!”魏沉幽又和善地笑道:“这守君王之道,第一步,您便要自称为朕!这朕字,在春秋战国之时等同于我,无论君民人等,人人可以自称。但自秦皇灭六国后,便逐渐专属帝皇!陛下既代掌此位,就接下了这份天职。这个朕字,就是您的责任与国家的威严!你可愿听?”“唉!”阿凌下意识垂眸喝了一口茶道:“大名士!我却不爱听您这句教导。难道,咱俩如今花亭对坐,闲聊絮谈,也要讲什么责任、威严?您的大才我是心服的,方才的教导,我也心服!不过……我天生愚顽,听得,从不得!魏先生!咱俩来喝这杭菊茶,来个君子之交淡如水,求同存异,做个知交,别的不论,可好?”魏名士听了,朗声一笑,自旁边带来的蓝布包袱里取了一只木盒,打开深情地瞧了一回,娓娓谈道:“好说!燕丹纳荆卿之言,欲出奇救国,却亡国误君,还不如卫元君听而不信的好!不过,在下说的话,不比荆卿之言,可是灵验的!这人参么,乃无名野山参!效用自是也没什么,不过,现下,您已是这般,也不怕试试,对不对?只是,在下过海时遇了风,这人参也受了潮!你若用时,要将人参置于温软的日头下晾晒一番,还要请名医调好剂量。要耐心等上一等,可不能一蹴而就,坏了我的心意!我这个朋友,是我一生挚友。他虽自称是我徒弟,我却不敢认!他出人出钱,出了我所有的书,可却因为我的书,害他仕途不顺,屡遭打压,抑郁而终。我现在一心替这人参找一个好归宿,您要是真朋友,不可再推辞了!”

    “这……”兆凌想了一遍,也取了一面无字玉牌道:“先生,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样吧!此乃腾龙国贡献给中华使者的无字白玉令。上带有我国开国国师张天师的法力,可破探日海上洞天福地第一人的孙彪将军建朝的时候,请张天师所设的结界。以后,您过海,定会风平浪静的!”

    “老夫自当别去,我垂老之躯,他日,你我再见不易。陛下……”魏名士单膝跪倒,“在下方才的那些衷心建议,万望垂听才是!”

    兆凌执了魏沉幽的手,微微一笑,又拍了拍他手背道:“好!先生安心,朕愿你一路顺风!新皇不好说,可我呢,活一日便是先生一日的好朋友!先生……若在那边不好,只管过我这边来!”魏大人转脸瞧了瞧阿凌,又向天怔了怔道:“那…在下就告辞别过了,圣上也要自己保重!”“好……先生放心归家吧!”正是:智士随波去,良言趁兴留。宝物因情赠,得失有根由。

    且说原本说好阿凌下晌见过魏沉幽后就由孤鹤及流云送他过海,谁知陪着他出了雅集亭,却又转念头让他用了晚膳明日再走!找的借口却也十分新奇,只说腾龙有一种名点唤作“荔枝冻”,我朝御厨平海川做的,可与中华名家做的比个高下!偏要那沉幽留下来,在宴上品尝一下!谁知沉幽道:“皇上留我一日也好,不过,此宴我会你一个人,且我中华有一阙古曲仙乐,名唤《囚牛引》。其曲谱在敦煌出了土,却给那贪利的贼道士弄得散佚了。有一段被教我音乐的恩师整理了出来,另一段却被那贼道士卖给了夷人。我听闻贵国续出了一段《巡天引》,不知是不是中华丢失的那段《囚牛引》!所以,皇上!在下是一个遭贬失意的外臣,你可愿与我独酌几杯,不谈大事,只论音乐呢?”魏沉幽一个朝中大儒名士,竟也有这等雅好,阿凌丢了千情万怨,答应将夜酌之地定在剪香泾雨烟楼,至晚不见不散!叶孤鹤三炷香的时间后,收到庆子告知的消息,只得叹了一声,道:“好!只要有人让凌儿开心,哪怕一时半刻也是好的。魏沉幽人品高洁,天下闻名,他我不担心。只是,鸳娘娘再三提醒老臣,他这孩子现在树敌太多!要叫流光领人伏在暗地护着他的!”庆子道:“丞相大人,依小奴所见,您也太不磊落了!主子会魏大人的事儿,原是他吩咐我告知您的。如今您有此疑虑,为何不叫卫将军直接上雨烟楼侍驾呢?”

    “小庆!这你就不懂了!魏名士是个清高孤傲的人!他一个人赴宴,你却带高手提防于他,他会多想,不高兴的!嗯?!”孤鹤忽地想到一事,红了脸,拿瑞凤目一扫江小公公:“小庆!你提这话很危险!你是干活的,不可机灵过了头!阿凌心软,我可不像他!”江景庆吃叶孤鹤一顿抢白,噎了一整天不说,晚上还悄悄哭了呢!

    闲言不提!只说这六月二十二日晚间,兆凌与魏沉幽这场雅会,却又引出一件阴毒恶事,翻出一件大风波来!欲知后事如何,便于后文细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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