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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破云(3)

作者弄笛吹箫人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4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白龙衔花 》 封面

    且说阿凌回转协德西偏殿,难得认真理了一回事,准了请拨军费改制军械折,才拿过第二份文书看时,只觉得一阵阵怒火焚心,那身子浴火般焦灼起来,浑身的热血冲上顶门,阿凌的眼睛立时红了,额上青筋毕现,冷汗满沁,他脸上的怒意已明白显露,半分也藏不住了!原来,那份文书是张宣所写的一份结案呈文,并附上请御笔勾决大辟罪人李开方的请奏文书。阿凌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凭着刚烈性子,忍着一阵阵寒战攻心,强自坐定,抬眸细看道:臣…张宣呈请吾皇御批,拟大辟人犯李犯开方之刑名。察腾龙书君三十一年六月十九日,龙都奸徒李犯开方者,与街坊琉文超口角互殴。有邻人某甲等证言若干。琉轻伤后至友人石某家喝酒少许。(复有石府多人为证)琉归家途中,其时尚早,李复至截其归途,并以赔礼为由邀琉至其家盘桓。(琉入李家,复有邻人陶氏为证)琉性素直爽,不疑有它,遂至李宅。李出虎骨酒一小瓶以献。琉饮酒后,挂念老父,遂告辞出,以为二人冰释矣。岂知琉甫归家门,相陪其父吃些酒饭,不过片时,乃暴亡矣!本府得其父琉世默首告,往李家拘捕李犯到案,果自其后院井旁杂树中起出虎骨酒数瓶,细细鞠审,李供其屋后锦鲤池中尚有罪证。本衙木班头往视之,见其池中鱼尽亡矣!出其池死鱼验之,盖其毒为水银,正与琉同!本官亲审李犯,三审之下,此犯奸狡逾常,死不招认。臣闻罪证既彰,铁口无用,不以重典,民冤难昭!又因大挑在即,罪宜速决,故循旧典,诚启吾皇,惩奸罚罪,以顺民情!

    阿凌看罢了,只觉得浑身如堕入了那三昧火中,一时哪里都不舒服,忍耐不得,手按住了胸口白袍一阵阵咳喘不定,口中那些血珠子,伴着撕心咳呛,如碎梅般零落于那写着呈文的暗米色宣纸上。一旁的张喜公公见了,急得哭道:“哥儿!歇一歇吧,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老奴…老夫把这些劳什子的本子全抱走,一股脑丢给叶相等枢臣,不算违制!先帝们多有这么做的……哥儿!”

    “爷爷…爷爷莫哭……阿凌也没怎么样!不过……”兆凌抬眸瞧了瞧张喜,声音在暗哑之外,着意轻柔,他撑了两手,才端然站好,自怀里熟练地掏了一块素绢出来,却先递给了张公公。兆凌含了三分淡笑劝道:“爷爷放心!不要紧的!只是适才我瞧了这几句不入流的浑账话,气的浑身不好受!爷爷!只是今儿个午膳,您回殿里和阿鸳说,你们先吃!我有急事同文哥儿一道出门儿呢!不过…您老也不能闲着!我也劳烦您,去一趟龙都府衙,把张宣及他的几名见过我的师爷给我召到这殿里来。叫尹将军立即带人里外守住此殿!张大人一伙在殿里一切随心,只是…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他们出门,也不许他们向外递任何消息!这个得势就变心的贼!我看他当上龙都尹才没几天,竟昏愦丧德到这种地步……好险!爷爷!要是开方大官人不认识我,我也没了解过他的案子,那…我一笔批红下去,他可就完了!爷爷!”兆凌竟然拉过张爷爷,在老太监怀中呜呜地痛哭一阵:“凌儿怕了…我死也不要在这儿……我不要在这儿……张爷爷……”张喜心中有一大篇掏心窝的话,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哽咽道:“哥儿不怕,老夫说过了,我是您的人,到哪儿我都守着您!哥儿不怕!哥儿是最正的人,天是有眼睛的!”阿凌哭了一阵,心绪反而平了些,便道:“爷爷!阿凌知道您疼我!放心,有爷爷在,我受得住。我去清荷阁领上文哥儿,他跟正哥哥干过,定可以帮上开方哥的。还有您的徒儿庆子,能干的紧,也跟我去。您可记准了,一炷香之后,您就出门,越快越好,赶在我俩上朱雀街之前,您一定要把张宣带过来。叫尹将军穿上便服给您压阵,您只管对那张宣客客气气的。他不论问什么您都别理他,万事等我们回来再说!”张老闻言,立即叫过庆子吩咐了,却不叫他干什么正事,十句里有八句要他护着主子的话。庆子十分耐心,一一答应妥了,又收了阿凌惯用的伤药、维田所调的镇咳水,仔细备上,阿凌便到清荷阁会上阿文同去那朱雀街上,先寻琉家问问要紧!原来那琉文超素性暴烈,自诩是个侠士却经常惹祸。文哥儿往昔跟正诘的那段日子,也曾去过琉家。现在不费周折,绕过官府,轻而易举寻见了文超之父琉世默。那琉老听文哥儿诓他说,阿凌乃皇上小叔漓王手下,倒也不十分害怕!只是,不知怎的!这位老者的态度,与前次大不相同!他腰杆挺得笔直,望了望身侧同样白发苍苍的琉母,接着无奈而又别有深意地对兆凌道:“公子!老夫的小儿子文超,确系被李开方那厮毒杀!官府都已查明白了,小人也并无异议!别的,都是官府所查,我一家是怎能得知?文超的后事已…已办妥了,官府对草民一家也很厚道!老夫已收下补偿银子980两!这个数……老夫已经丧了幼子,我老夫妻俩哭死了他也回不来…呜呜呜…如今,我俩千娇百宠的儿子,已落个尸骨无存。官府已在我二老眼皮子底下把我儿火浴成灰了。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呀!如今有了这银子,我二老夫妻以后总可得个贴补,他还有几个兄妹,我们的日子还得过呀……”

    阿凌想好好劝慰一下二位老人家,可也无从劝起。阿凌耐了耐性子,温和地开口问琉父道:“老伯,在下不才,敝姓叶,我乃是漓王爷的手下人。当日那张大人看在王爷面上,也要给在下几分薄面的。令公子遭难之初,在下偶过那张大人的衙门口,亲耳听见您说,令公子与人互殴之后,自述有人请他喝了几杯虎骨酒,此话可是当真的?”琉世默老爷子悲愤道:“小儿并没有透露请客者为何人,如今看来请酒者必是那凶徒李开方!至于他二人有何瓜葛,小老儿一无所知。我们老夫妇二人,从没见过那李贼子!不知他与我儿何仇何怨,要致犬儿于死啊!小老儿所言,绝无虚妄,叶公子,此事承蒙张大人处置妥当,发下了这么一大笔银子,平了我儿的冤屈!他是个清官呐……”

    “好…好……”阿凌在心里暗暗伤心,口里却急着安慰老两口:“二老节哀!小可二人还另有公事,这便告辞!二老放心,接下来此案纵有变故,也再不与您二老相干。还望您二老多多保重才是啊。”

    离了琉家,阿凌细想想当初琉老的话,又想起文超当初说请他喝酒之人地位高于琉文超:“文儿,当初这小琉说过,请他喝酒之人地位不凡,他自觉卑微,没喝几杯就辞出来。可如今,开方已经落难了,小琉说的那个令他自觉卑微之人,不可能是开方!”叶文道:“有人雇小琉一伙在街上散谣,其雇主为谁,这个请客者也一定与此人有关!”“这好办…那日小琉出事之后,是一个姓任的在朱雀街上游说乡邻!咱上朱雀街的青茗斋总号,那里一定有线索!”

    果然,他们入坐大堂不多时,便听有人说出了那日接替小琉散谣的任公子的名字,紧接着那茶客便提到了石庆欢:“小任啊,任秋生!这个人可怜呢!我和他是在公干时认识的,是熟人呐!他为了挣钱讨媳妇,公的私的找了好几个活儿干!大不该惹上了那个石庆欢老板!大老板给了他不少银钱,雇他领人在西城宣讲反对搬迁之事,顺便提一下猗太子的事触触那掌朝隐王的霉头!反正天高皇帝远,说几句牢骚话,不算个啥!谁知任公子吃了豹子胆,竟当众讲出自己已签了契约同意搬了!石老板的探子知道了,三两句挑拨,害任公子受了顿好打,龙都府牢里的差使也丢了,唉!他平素稳重,这回捋了虎须,算他倒霉!”

    “也难怪!姓任的后生,触了石老板的霉头,姓石的他那一毛不拔的性子,哪经得起那一搬呐……”

    兆凌和叶文在茶楼里轻易得知了石家的地址,阿凌把自个儿的头发散了,在街边买了支竹节细银簪子挽了发,却将姐姐昔日给的这白银点珠冠,着意买了一只小彩盒装了,同着文儿拜了礼帖,写了漓王兆淇从人的身份,才进了石府。石老板打眼瞧了一下阿凌和文哥儿,问道:“叶公子与漓王爷关亲有旧?”“好说……在下是漓王爷内侄子,辈分上略比他低些……”“怪不得…怪不得!公子送上的头冠上,所点的那些米珠,产自中华西域,是极品幻光海珠,皇家的珍品!但不知…公子此来是……”

    “哦!”阿凌闲闲抿了一口茶,“在下是为了一瓶虎骨酒而来。石老板!您所惹祸事不小,我家王爷差在下给您送那白银宝冠,银冠多是祭祖用的,那可不是什么好意头!我也不和你绕弯子!龙都府尹张大人写的结案呈文,错漏百端!掌朝隐王代位为帝,对他极为不满!今日近午之时,已将他软禁了!那隐王爷…一日不退,一日就是代朝的君王!他已放话,琉文超一案,石老板疑点最大!我家王爷,负责西城搬迁之事的时候,也多多听说过石老板您呐,您是首富,惠泽一方,谁不认得……所以,他招呼在下和这位他的心腹文大人一同过来,就为了给您提个醒!”“我……我却问心无愧!小琉出事时,确实来过我这儿!我雇他到街面上说几句大家伙儿的‘民意’,这回是给他结辛苦费来的。他喝的那酒啊!叶公子!文大人!幸好没有喝完,在我手里!小人可以当场喝干!官府查过,可怜的小琉是给人毒死的!二位!您看看这凶手是我不是?!您二位看……”石庆欢老板说着,吩咐管家道:“你去取那日的酒,再把那日看见小琉吃酒的一大桌商会的客人,都想法子请来!”

    “诶!”阿凌虚弱地摆了摆手道:“不必了!石老板总不至于坑自个儿啊。酒必是好酒,人也定是能请到的!罢了…既如此,这小冠还需由文大人交还给王爷交差!实不相瞒,王爷是试探你呢!今日你不拿酒和证人出来,王爷就要顺从圣意,拉你顶缸,那小冠是留给您儿子石公子去祭你的时候戴的!”

    “不…不!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小冠便请您快快带走,上禀王爷,小琉之死,与我石庆欢,绝无关系!还请王爷放心,待我当面喝干了此酒,就证明了老夫的清白!甭说漓王爷,皇帝当面,我也不怕的!”石庆欢道:“叶公子与文大人都是清贵之人,草民按说是绝对攀不上的,今日,既有缘份,老夫斗胆,请二位在寒舍用些点心,表表老夫寸心!老夫知道,漓王是大挑第二,最少也是个安国漓王,那可是铁一般的富贵啊!还望公子在令叔跟前,多替小的美言几句,不叫小的房子整体改建才好呢!”“小的哪有那面子去与叔父讲情?不过一场有缘,厚颜叨扰一餐茶饭,石老板,我二人就敬谢不辞了!”

    石老板满面堆笑:“哪里,哪里!二位请!”

    且说阿凌和文儿在石老板家用午餐时,石庆欢大不该喊出其子石有材相陪,那石有材在陪酒时,眼神躲闪,神色慌乱。兆凌与叶文对了个眼色,不多时就辞了出来。文哥儿瞟了兆凌一眼,奇道:“宫里的江景庆公公驾了车停在朱雀街和香花街的岔路口,你却不让他来石府,阿凌,你这又打的什么主意?”“咱们一会回停车的那个地方,那个所在,正是小琉和任公子等人拉人堵路散谣的地方。文哥儿,庆子的嘴是极机灵的,这会子功夫,他肯定寻见了那日眼见开方殴打琉文超的证人,一个个问问,自有收获的……文哥儿!我在那石府也不敢吃什么,你也没吃饱,对不对?可咱又不得不吃这顿饭!一会儿叫上小庆,再吃块饼子垫一垫,饿坏了可不成!然后啊,文儿,你去龙都衙门牢里,用我九龙珮去看李…李开方。我待会见了阿庆,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去李开方家找她娘子白氏。开方哥这人,人人说他纨绔,我却说他极正,他娘子素来和他要好,现在开方出了事,嫂子一定急死了!”“你慢点走!你这…你慢点……”

    阿凌含情劝慰般瞥了一眼叶文,忽地歉然咳喘了一阵子,一手把了叶文的左臂,低低弱弱说道:“那张宣是礼部侍郎张冠英的儿子,咱不能把他扣太久!咱得加紧……快,扶我一把,文哥儿,唉!我这身子酸疼得慌呢!”

    二人疾步来到庆子停车之处,见散谣之人已撤光,但原来那比常人高半截的木板钉的“草台子”还在,这台子四周之人也都噤口不言,各自走去。江景庆会上了阿凌和文哥儿,对二人道:“圣上,小的已查到,当日看见李公子打人的众街坊,大抵不敢开口。但还是有一个周先生,自称是多少银子也不能收买的硬骨头!他做证,周先生素日贩玉,也识得那李官人!他说,他知道李公子平素是练有花拳绣腿,可是那日,他虽薅了琉公子的衣领子,可性子沉稳,他那日压根没有出拳。琉公子离去时,只是领子乱了,根本没有受伤!小人已把周先生的话记下,他打了手模指印,押了名字。还有一起的王先生等十二个人,都押了指印,签了名字。供状在此。”“好!阿庆!你立大功了!咱们去点心铺子吃块肉馍饼,你一会儿陪文哥儿去牢里看李开方,还有要紧事儿呢!你俩去趟成衣铺,给开方置办用的东西,还有吃的、喝的,都给他带上!阿庆!我的朋友,托给你俩!一会儿我写一封信,开方一看,自然明白!”叶文的眼神变了数变,道:“你不用写!他见了我,自然全知道。”

    兆凌眼里蕴满了泪,叹了几声,泪水已落进了口中。他低低叹道:“唉!我知道,他素来是个犟人,我写几个字不难,只望能劝劝他!李开方家离此不远,我还得去他们家,与李家嫂嫂见一面。这小琉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呐!开方看来,没这么快出狱!他的娇妻弱女,也不知作何生理!我少不得帮他一把,只是这身上只有480两了。我待要把姐姐给的珠冠当掉,少说能凑六千!”

    江景庆和叶文对望了一眼,无可奈何任凭他去!三人进了点心铺子,吃张饼的功夫,叶文发现方才在石庆欢家见的公子石有材和手下小厮,居然出现在此店房之中!还是文哥儿机警!出了店,阿文望望外边含着湿气的苍黛色天穹,他那年轻锐气的脸上,神色不觉黯然。他捡起一颗尖石,朝着朱雀街这家点心铺的横石墙上,细细画了一朵六瓣小花——在柏树前头,押走兆满的时候,阿凌和流光作别,这朵花的暗号,就是那时文儿与阿光相约定的!

    不提三人吃喝已毕,阿凌借笔墨写了书信,没有署名,却在后边儿画了一把扇子,又取了庆子备的镇咳水,在点心铺的桌上草草喝了。别了阿文、庆子,兆凌自去把珠冠当了,那老板却也不凡,他道:“我看公子气度不凡,此物并非凡品!至少可值5万腾龙银!我这小店却收不起!我如今签了兑票,只付你三万。你十日内拿银凭票来赎就是。”阿凌道:“多谢先生。我愿求五千银子相借好友,待他不久脱困,必定相还。这珠冠,银子若还回来,珠冠就当我兆某相送,若还不回来,只拿这珠冠相抵,两下不怨!”那老板爽朗地笑了一声,拱手道:“好,我便与你五千。公子,我只不把宝冠给人,好歹等你还账吧!”

    仍是一身雪衣轻袍,发束细竹银簪的兆凌,还如平日一般,半分没有皇族官家子弟的架子,依旧眉目含情,温文尔雅地谢过老板,承诺日落时分派人前来还钱。然后,仔细收存了银票,努力稳着步子,只凭烈性压了身上火灼般的毒患,步如飘云堕雨一般,缓步捱着,前去开方的旧宅。

    阿凌到开方家门口的时候,见他家的大门还是和六年前初识的时候没有分别。朱漆大门还是打理的好好的——开方老爹是商人,他爷爷却中过进士,官至俨虹县令,他们家也算有家学渊源,开方挺有文才,秀才是很早中了,只是考了几次没有中举,他仗着财势,功名心也淡了。如今兆凌站在开方家门口,未及伸手去叩门,却听隔壁有人正在办丧事!阿凌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不禁立即想到:张宣在呈文上说道,看见小琉进了李家的邻人陶氏,想必是开方右门的邻舍挑针线绒花串门叫卖的陶妈妈!这个妈妈,年纪六十不到,阿凌也曾打过招呼的!莫非张宣狗贼的手脚恁般快,小琉尸首已烧化了,难道作假证的陶妈妈也已吃他的暗对付?想到这儿,兆凌弃了开方家,移步往那办白事的地方去探问。原来主家料理此事的后生正是陶氏的儿子孔生。据孔公子说,她的娘素有心疾,昨晚骤发,施救不得,也实在没奈何!提起那开方的案子,孔公子哭得死去活来的,他仇人似的看了一眼兆凌道:“你这位公子,您说您是漓王侄子?我也不知是哪一边的!若没这案子,我老娘一定一直平平安安的!昨日里,一群公人堵她在屋,说了许久的话,临走,做公的反留了许多银子,说她要识时务,别和银子作对!我老娘送走公人,哭了一大场,言道她不识字,可能坑了好人!阿娘叫我把银子捐到灵峰寺里去!我想着,她老人家向来慈善,却从不信佛,这钱为何要捐?便死活不听,嘴上也犟了几句,和我媳妇二人把银子给昧了。老太太便不高兴,不想半夜就发病去世了!您这公子!这案子作证的是我阿娘,不是我孔某或别人!我阿娘不在了,我孔家上下没一人知道这事儿!这里二十两银子,是昨儿公府里的人给的,具体哪个衙门的?咱归龙都府管,该是那里给的!我也不捐庙了,今儿还给了你,请您好走不送!呜…呜……从此我和官府,两清不欠!”

    阿凌手里拿了二十两银包,怀里揣着5480两银票,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说什么是好,人却是给孔公子推出来的——他靠着路边一株老柳站着,右手远处便是孔家清素的房子,左手里是开方家的大屋宅。雪衣轻袍的阿凌,软软地倚着柳树,无力地咳喘了一阵子,只觉得有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唉!我是真心疼呐!早知道这样,我怎么也拦着,不让你这小书生去上战场啊!我…我那时还和你不熟,再说了,我和忠义,我们几个都认为你…你会乖乖呆在营帐里,谁知道你非但啥都要自个儿上,你还去闯玉版山,你还去捡那被妖仙下了毒的奇石……你啊!当初大军出发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啊……”

    阿凌没有转眸看身侧的人,只是侧过脸向着树杆抛了一阵泪,接口道:“我现在这个样子,阿光不是也没有抛下我,还赶来这儿护我呢嘛。其实,我有阿光在身边,心里高兴又得意,死也知足了。我恨不得一天掰两天过,和你…能处一天是一天!阿光,不过…魏名士眼下在传授兵器冶炼改进之法,你是掌兵大将,也该在侧旁听呐。你可别为了我……”

    “这件事一向由尹漩将军负责,苏秋山将军为他副手,足夠了,那儿用不着我,我也没心抢功!我呢……”卫流光笑道:“我的职责是统领近卫营,也就是护卫你啊。”

    “唉!”阿凌这才极温柔地瞧了卫将军一眼,那双美目里的意思,实在难以尽述:极爱极珍,宝如知己之人。甚惜甚怜,感其赤子真诚。

    阿凌叹了一声,柔怯怯地说道:“你来的刚好!我缺人手,你正好来帮我吧。”

    阿凌上前叩开了李家大门,开方娘子白氏早就识得兆凌,却不认得阿光。她哭啼啼将二人迎进了门,阿凌举目瞧开方家时,果见李家落败,旧日李大官人所爱,曾用来给阿凌伴奏《长生殿·看金容》的无瑕白玉笛也不在原处了,所有的好东西竟通通不见,原放笛子的花梨琴案竟也没有了!兆凌和流光与那白氏大娘子分开宾主,对坐在一张寻常清漆原色木桌两边,白氏哭道:“兆大官人不知,我家夫君实在太冤!根由也在您兆凌大官人身上!我家夫君那日在街上,与人口角,正因那琉某人当街胡吣,编谣毁谤于您。我夫被抓走前,还在家闭门备考,半分惧意也没见有!他说,幸亏他收住了手,拳头刚要挨上人家,想想又缩了回来!可谁承想,他说完这话才没半个时辰,就被张大人手下木班头拉走了!接着,木班头等人又在我家乱找,在我家后门口鱼池子附近,那杂树荒井边,乱刨乱挖,找到几个空酒瓶!兆大官人……我家开方,他可从来也不知道您就是代理君主、掌朝隐王,可他这回,怎么说也是被您坑害进去的……您可不能不管我家官人呐!对了…他们找到的瓶子和酒,和我们家里的一模一样,都是同一种虎骨酒。可是那个酒,还有瓶子…绝对和开方无关,不是他埋的!他是很爱花,可他从不自己种,都是我家花匠种的。他前年年底起与他二叔打官司,家里少了进项,花匠仆从等,能辞的都辞了!他素来洁癖,从不挖坑的!还有,官府的定罪文书,全是胡说!说什么后门池子里有鱼,鱼给我家官人用水银毒害了!他胡说!我家官人极会养鱼,可我一点不懂。自他与二叔争产,常往凤都去托关系,我又因小女病了,哪有闲心养鱼?那鱼早在前时就全死了!事发的时候,池中一条锦鲤也没了。池中怎么会有毒?小妇人不知!官府也不让我们看证物,那捞出的几条鱼,可能都不是我们家的!还有…那个虎骨酒啊,原是开方的二叔在多年前孝敬我公公的。公婆后来分给了开方。开方的酒量极好,以往我俩常一起喝的!这陈年好酒,哪可能有毒呢?!还有……”

    白氏娘子越说越伤心,阿凌劝道:“嫂子!朝里大挑在即,我即将辞位回府了!不过,这位卫将军,为人正气,官位又夠。你不必伤心,咱们赶紧搭救开方哥要紧!”白大嫂道:“这世上哪有这等事情!官府硬说琉某上我家喝过酒,我一日十二时都在家里,怎么不曾见过他?若我家开方在别处请酒,那用的,绝对不能是这种瓶子,喝的也不可能是这个酒!这个酒,是我李家祖传验方自配,这个瓶呢,是我公爹手雕制样的琥珀色玉瓶,都不外传的!”

    “嫂子!”兆凌听罢白氏娘子愤懑悲苦的讲述,只低叹了一声道:“实在对不住!小弟只因这身子所累,多将大事托给朝臣。朝中虽有正直能臣鼎力相护,可总也有那鬼蜮之人暗中藏奸呐。阿嫂,大事逼到我跟前,却都是蒙了几层布的!小弟…实是心力交悴,失望之余,生了惧意。只是,如今我已认定开方哥未曾变心,他和我初识的时候,仍是一样的!小弟反而不怕了,我拼了命,也要把清名还给开方哥!”兆凌那双深幽幽的桃花目中,忽地闪出那隐着锐气的光彩来,好似枯死的黄竹在霜雪中努力发起青来,他那眸光含着些个刚烈之意,自他那如春雪般的容色间凸显出来,正如融融月色,照不化冰雪,却把路照得通明大亮,给路人壮胆呢!兆凌掏了银票出来,一时豪气,没给自己留半文钱!他那样注目罩定了白氏大嫂,柔声开言道:“嫂子,我素来知道,开方是个讲究人,侄女只有3岁,正是费神的时候。小弟估摸着,开方一时半刻恐怕难出来!这里五千多两银子,留给阿嫂过活。小弟会想法子,去见开方,给他递吃用东西进去。他的案子,小弟已决心管定了!只要还他清白,无论得罪多少人,小弟也已看开,在所不惜!嫂子放心!开方为我吃官司,小弟不才,这点义气是有的!”

    白氏娘子道:“奴家商户小民,怎敢消受这些银两?万望王爷收回去!我家官人的事,王爷若肯上心,则我李氏一门今世来生都感王爷您的大恩!”阿凌扶了扶离位跪地的白氏,将银票一把放她手里道:“阿嫂放心!这些银子是小弟私产,乃家姐相赠的。就算是我借给他李家兄长的!日后待开方兄翻了身,仍需还我的!嫂子瞧在我俩兄弟要好,千万勿要推辞!”

    “……我家官人…也不知遭了甚凶煞恶鬼构陷,我三番四次找去龙都府衙牢里,只是推说死犯不得见……从案发到现在,满打满算3天,我去了好几趟衙门,死活见不着他一面呐!兆家贤弟……我一个妇道人家,除了怀抱小女,手扶木栅堵在牢门口,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呀……”

    “嫂子!小弟代掌朝班,是太妃娘娘给面子,大臣们抬举一个称呼罢了,并不是真的!您将来在开方哥面前也别说起,因为到时我早已…早已卸了龙位,我就怕开方和我生分呐!”阿凌忽地笑了一笑,那笑虽夹着酸苦却还是明媚的,他道:“阿嫂宽心!小弟病得急了,熬不得日子!就算开方等得起,我也耗不起的!我定要快些,务必熬着命把开方救出来!阿嫂只暂忍一时,等我好音吧。”白氏娘子扭捏收了银票,方千恩万谢,恋恋起身,着意怀抱小小姐,倚门目送二人别了出来不提。

    离了李家,兆凌道:“阿光,幸亏路不远!咱们现在去龙都府衙门。找那个验尸的仵作。张宣在呈文附录上说,那人叫陈稳升。阿光,琉公子的尸首,正是这个陈稳升验的。”“阿凌!龙都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卫流光出了一手带了阿凌一把,关心道:“你怎么触上他了呀!这个人,在官场特别有名!你甭看他位子低,连个官都算不上!他可是有来头的!我这是听你老师叶孤鹤大人说的!他呀……”

    这个陈仵作,不是学仵作出身的。他的父亲是雪戟国国主乃拥星手下的爱臣,官高极品,后来这位乃拥星国主驾崩,乃付喇架空了乃拥星的儿子,后来还自立为帝。陈父就这么便与元帅乃付喇为仇。乃元帅是个大度人,就发付陈父到咱腾龙来联姻,陈父来后,不料不会诗词文赋,不对你爹的脾气,你爹就将民间美女许给陈父,生出陈稳升这个后生来。陈父一心要改门楣,老早就栽培陈稳升,可陈稳升生来口臭,人又貌丑。因此更不得先皇待见了!但先皇见陈稳升家人把他许了雪戟国主的表亲之女,也不好将他弃了,就让他在衙门学验尸手意,是存心辱他呢,谁知,他一干十来年,挺乐呵呢!

    “哼……”兆凌扬起头,蔑然冷哼了一声,那种怨毒厌弃的神色,在他脸上绝不多见,他的脸红得明显,眼里也直放狠光,咬着牙带着怒意道:“瞧着吧,这个贼!我看他绝非善类,亏心着呢!”

    二人来至龙都府衙,阿凌让流光与他并坐上位,立即宣了陈稳升仵作来问。看那陈仵作时,年约50上下,生得面容黝黑,身材五短,粗眉细目,眼有精光,双唇甚薄,下巴稍尖,瘦精精一副身躯,平常常一具皮囊。那陈仵作按制行过一礼,口称恭请掌朝隐王圣安,而后恭敬跪好,不发一言。显然,陈仵作自先一脚来的庆公公和叶文身上,已经觑破了阿凌的身份。兆凌瞧了一眼阿光,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陈先生!那琉文超尸首是您验的?”陈稳升敛眉答道:“回圣上,正是!”兆凌簇起剑眉:“琉文超尸首何在?”“回圣上!琉某系被凶犯以水银毒杀,土葬恐遗留残毒,危害良民,所以按官府定制,在主家至亲见证下,将其火浴!在下开了凭单在案……”“陈稳升!太医院名医辛维田大夫,那日当场验出琉文超死于窒息,又如何会是水银所害的?你与你主,急于火浴遗体,究竟有何图谋?”“小的再回圣上!琉某系被水银毒杀,其毒损害人体甚大,琉系坠破肠胃而亡,窒息一说,实在难以苟同!”

    “哦?”兆凌极为悲愤,强作不屑地问道:“陈先生说得如此肯定!然则,颅脑受撞,隐血而亡。你当初可是对张大人说得明白啊。如何如今结论变得面目全非?陈先生!小王再问你最后一回,琉文超究竟因何而死?”“隐王爷!小的已经说得清楚,确系水银入酒毒杀,凶犯为龙都第一玉石世家出身的青年商人李开方!”陈仵作虽是跪着,腰挺得笔直,直面向前,脸上有些倨傲不屑之色:“圣上一再重复,恐有包庇嫌犯之嫌!再问一万遍,小的所答亦是如此!”“呵……”阿凌凄然冷笑了一阵:“陈稳升!有理不在声高!你主子在协德西殿说得十分清楚明白。小王与卫将军,其实全知!陈仵作!琉文超不是中寻常的水银之毒死的!”

    听了这一句,陈稳升抬手抹了一把汗,但仍定住神,咬住不松口:“正是此毒,别无可疑!”兆凌合眸累了似的大叹一声,抬手一挥道:“陈稳升!你如此顽抗,必有深意!本王却猜你不出!衙役上堂,将此信口雌黄,胡乱验尸的昏愦小人,给我拉到大理寺,交刑部尚书阎玉镜细审,拉走!”

    众衙役听得一言,动作极为麻利!竟也好似对陈仵作不满已久!陈稳升被拉走后,堂上上来六七个人,急忙跪地道:“圣上!小的们是这衙门的几位仵作行里人!小的们…今日豁出命去,有话要说呀!”兆凌抬眸往下方一望,道:“各位老先生,快快请起!琉文超案虽是陈稳升验的尸,可诸位有何发现,快请讲来!”阿凌含笑朝中间一位老者瞧去:“先生,长者为尊,就您先说,诸位不急,一会儿大伙儿都可以补充!”

    那老者道:“圣上……这个姓陈的,压根儿不会验尸!他和张大人是一个鼻孔出气,因为他帮了张大人大忙,替他收了五十万两赃银,兑成银票,雇了江湖暗人送到雪戟国,陈稳升的丈母娘家里窝藏!他丈母娘那是雪戟国主表姐,有谁敢惹?此事暗里在衙门中传遍,只没人敢提起!要说证据,也没有!还有……陈稳升的妹妹,嫁给了张宣,是他的宠妾!这事儿…陈氏一准门清!”

    有一位萧老者道:“张大人和陈稳升,贪没贪钱,我等不管!可那琉文超,根本没中水银毒!他通身无伤,只有窒息之征象。指甲发青,嘴唇赤紫,该是罕见之毒,可能出自夷人,但绝非水银呐!官府捞出的鱼,也是假的!是有人写了匿名信,官府才约好了似的去捞的!那个鱼身上是有水银毒,鱼却不是先中毒再死的,是先摔死再塞的毒!”

    “对,对!这个我们都看出来了,没错!”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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