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重霜(10)连环谋之诛心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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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龙衔花 》 封面
兆满离了王御史家,王御史经了这事,酒醒大半,他忽地想起了一件大事。他犹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急忙叫过院公及轿夫人等,吩咐道:“赶紧,赶紧上我岳丈家!这个事啊,塌天了!”
王顺言御史的岳家,是西城首富石庆欢。王大人此时想起去找他,这里头有天大的缘故!石庆欢在西城的几家铺面,表面位置是最好的,四通八达之下,自然生意亨通!可随着阿凌下的搬迁令,石老板二十多家铺面的原租客,均要搬去西郊,这给石老板带来了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但石老板又无法留在原址经营,因为他的各个铺面地理排布有重大问题!石老板“江山动摇”,对搬迁恨之入骨!加之石老板一直想当商会会主,可又在新会主的公推中败给了七星坊主施随源!现在连商会会址也要搬,等于石老板要钓鱼,却让人把他的河塘子给填上了!所以,之前,打伤七星坊主施随源的琉文超,正是石老板找来的!这夜,王御史找到了石老板,石庆欢道:“女婿!你干吧!你想啊,你才干了多久?在御史台,你还排不上号呢!小杭王呢,据你所言,他光杆一个,只凭他一个,他是怎敢做出事来动摇帝位?必是背后也有人撑着的!依你说,他在前轮大选排第三,支持他的人并不在少数!那你收了这些钱银,怕什么呢?万一他一旦成龙了,自有你的好处!万一不成,你的文章里头大公无私,哪有半个字是为他说的?老夫对这次改建之事,那是极为不满,老夫一搬,损失可有五十万两腾龙银呐!我是恨死了眼下这个昏君!老夫凭这张老脸,和四十年的人脉,也可以在西城,做些手脚,襄助于你!你?好吧!女婿,生意人,玩的就是个险!但有时候,你也得藏好自己!你的上书上,只对李伯爷的死提出点质疑,千万别咬死喽!但字里行间,又得搅弄搅弄!女婿啊,你的文才绝佳,老夫就是为这才把宝押在你身上,半分不取供着你这个族侄读书,还把爱女嫁给你了!”“岳丈放心,一切都依您老所言!”
不提王御史翁婿计议之事。且说此时时已二更,兆满绕西门小径出宫之事,已被叶诚手下暗探,麻玉辉公公小徒景耀报给了叶诚。景耀的文章里,已报告了他师父麻玉辉的可疑之处。今夜里,老妻被掳,依旧孤枕独眠的叶孤鹤丞相接了连夜报告,心惊心痛,伤心断肠,想来又是一个彻夜无眠。
此刻,兆满呢?这个小贼心里浮想起另一个人,急忙就奔去了。这一次,他在街头雇了一个小乞丐,然后,极尽温柔地给他换了好衣装,打理了头发,饱餐了一顿。极美秀逸的小杭王,大哥哥似的冲小孩小壮笑道:“小壮,哥哥有几句话想和三朝老臣尚青云大人说说,我写在白色纱绢风筝面上,你爬上墙头丢进去,让尚家的人捡到。只要你丢它进去,这三十两便归你了。”
小壮拿上银子,欢天喜地地去办了——风筝丢进了尚家的院里,可阿满给的银子上有毒,小壮随即也被波心月毒死了。人在困境中,会被许多东西迷了眼,可有时,一步小错,万丈深渊。兆满之后,堂而皇之地背着小壮的尸首,埋进了升龙园佘遗玉大夫埋骨之处——佘的墓碑上写的是杜韶飞的名字:义父杜公韶飞之墓,子:潇雨、阿满敬立
碑上写的是阿满,没有带姓氏。这个碑,连同他身边的许许多多人和事,全都是一场骗局。小乞丐小壮,长眠于“杜韶飞”的身侧,连墓穴都共用一个。墓穴也是麻公公一早开好的,甚至工具也是事先留的!非年非节,谁会恰好来这儿呢?每一步,阿满都是算好的。“到现在,全然没有骗过我的,确实只有兆凌!”月下,有些费力地填好了这个孩子遗体上的最后一坯土,阿满压着心口,叹道:“你同堂嫂一同来看我的时候,有一个霎那我想原谅你的!可你却劝我舍弃初芳师妹…兆凌!你是没骗我,可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用那一段曲子,叫你试试什么叫锥心之痛!这些,还只是开始啊!明天…还有要事等着你呢!”
然而,这夜说短极短,说长也长!卫流光带回两千兵马,奔在官道上。以他极快的速度,也该后日才到!何忠义和杜韶飞的人马,终于于此夜聚在锁龙山的玉龙石库前了!杜将军心里知道,他是个两头不挨的人:他拥立自己的儿子是为不忠,与腾龙假“皇族”合作是为不义。他的儿子,实在是个不争气的人——孙公子在狱里唱《桃花扇》,但他却并不认同侯、李二人被道士打散的结局。他只想有一日,故事的结局改成他心中的样子:战火弥平,明亡清兴。桃花扇在,鸳鸯续情。伏虎国已完了,让我安静地做几日“满堂静”,不好吗?
孙公子坐在大牢墙角忧伤地哼着戏,尚青云老大人却在府中打转!他自丫环手中接过那只绢布风筝,看了上头以蝇蚁般的小楷写下的触目惊心的文字,他心里却转了平生最多的念头!那东西上,恶毒地写到:某,桑日国兵士库儿驹也。吾久居异邦,深厌两国之相争。盖因吾久学汉化,深通义理。今,奉吾无仁国主之口诏,暴露贵国朝中隐秘于尚君眼前,愿君得信之后,慎密思之,万勿生疑!
初,吾国先主绝仁收彼布仁等辈以继龙嗣,吾主虽名标于义子之列,惜未得上心也。彼布仁者,奸恶之人,一旦得势,妄起兵端。贵国书君先帝,巡狩探日海,君臣受难,贵戚随后遭灾!贵国太子猗者,系布仁派兵搜捕于腾龙宫中,时布仁领兵占了雪戟国都,身坐雪戟国宫中,原雪戟老国主,讳乃氏云风,已受彼迫害绝命矣。布仁闻兵将在龙都得手,大喜,命将太子与千福公主等皇族,分乘桕木战车数辆,经霜刀山往雪戟城,押往雪戟国异地论处。哪知车过花萼崖,其路极险,行车不稳,太子身上受缚,自行受惊坠车落崖无踪。然则,布仁一心扣太子为质以挟贵国,岂肯贸然将其尸丢落于险地乎?然其实乃邻国太子,本国不便公然寻找!故布仁闻讯当即派吾库儿驹,单人独骑至彼处仔细寻迹。吾自雪戟城出,凡二十余日奔至花萼崖,却见腾龙兵士搜找太子甚急。将兵者,吾虽不曾当面识得,然吾国勇士,个个识其画像!盖彼乃贵国勇将卫流光也!吾思量良久,不敢上前对敌。自第二日,吾亲见腾龙散兵,寻得猗太子矣。吾心中懊丧,拨马欲回。正当此时,见卫某下马,恭身作揖,身侧有一白衣银轻铠者,时年约二十七八岁,容貌不俗,料其主也。某离身尚远,其言未详悉,只见卫贼自袖中出一玲珑美玉,制式龙形,递与其主,其主把玩良久,掷地以碎之。旋即,开猗脸上白布观之,吾亲见太子未曾身故,不敢胡言!须臾,白衣者言道:“岂有坠崖者置身在胡木架上的?不若放彼安然天葬,野鹰群鸟为伴,任其食之!天日依旧,流水自流,你我,犹兄弟也!今后富贵,愿与君同!”
……尚青云看到此处,心念大转!他本是陪自个儿的夫人在院中赏月,忽地见这个风筝扔在他脚边,他小心地命丫环捡了起来,他却越看越心惊!但是,精明如尚大人,一看就知道其中有鬼呐!书君爷的大寿之日在二十九年十一月初,就是变故发生之时,兆猗等人是在十一月十七日被掳去的,二十五日上的战车,同日出的事。兆凌与流光、忠义、荏苒是在二十九日出发的,其后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传来了布仁攻陷雪戟城的事。十日后乃云风老国主被布仁以玉玺砸头,受辱而死。那时腾龙的军队未行至花萼崖,且我军没过霜刀山,而走的是千藤谷一路,根本不可能途经花萼崖!“这个东西…造假太明了!明摆着是谣言……”尚老大人心里激烈地盘算着:“可这等谣言,若散出去,对我表侄贤儿是大大的有利啊!”
没人比尚青云更清楚现在的局势:如走大挑流程,潇王并无必胜把握!潇王和漓王二人的武功在伯仲之间,兆满的武艺也不弱,潇王要赢,实为不易。再者,潇王爷虽是掌朝太妃的亲孙,可他与太妃相处漠然:都因他老父漭王兆迦,曾阻挠他与蔡氏妃子的婚事,还奏准先皇,把蔡氏许配给他那大烟鬼大哥江王!兆贤与乃父结了大仇,太妃却老是偏袒儿子,久了,潇王同太妃也就不热络了。这兆凌虽说通过大挑选了新皇,可依制还是要在龙位上坐完今年,还有半年呢,虽说他身子不行,可这半年,是一把剑呢!皇上一旦反口,随时可以废了大挑结果!“那可不行!”尚老矛盾地想道:“因为沾亲,他又予我好些红利,我已卷在他的事里脱不了身了!他身上有事,比背国卖主还要大的事!当今皇上性子刚,若知道了他的事,只怕要将他连夜掀下来!不行…不行……且不走大挑,潇王胜算更大。他的才貌绝伦,冠于皇族,这是有目共睹!人品上,一般人也挑不出他的错处!还有,他与皇帝是平辈,在中华和别国,都有旁支继统的先例!他却是皇族最年长的大王爷漭王的第二子,顶属他的资格合适!那漓王爷虽年轻,辈分比今上长一辈,他可就不合适了;杭王父辈有“污点”,其它王爷年纪大,且谁敢接侄子的位?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呢,王爷都不敢,那其它皇族……潇王这样上位,皇帝倒了台,他那些事儿,自然没人提了……好、好!还是这样好啊!这个东西上的内容,还是叫人散出去好啊!”
尚老想到,这个事,找旁人有风险,找他亲儿子,尚可,应是稳当的!当下,尚老将风筝点上烛火烧了,连夜叫醒了人脉甚广的独子尚可,让他找那不起眼的许多人,通过酒馆茶肆,把这风筝上的事儿速速在民间散播!“离大挑预选只有五日了。自明儿起,我只给三天限期!搅了大挑,反促潇王登基!”
各派的这些人暗里斗的这些个心思,腾龙宫里的阿凌却也并非全然不知。五更天阿凌挣扎着起身去上朝的时候,不知怎的,阿鸳今日特别不放心,想着昨儿夜里他在龙案前好好的写着“公文”,却熬成那个样子,凭小鸳与他八年的相知,她早知道兆凌必有难言的苦衷!所以今早,鸳娘娘在被里拽了他右手,少有的求道:“阿凌!我自被你认回宫里,暗里名声一直不好。今儿你去坐朝,索性带上我去,让我那些坏名声坐实了,也免得人家还要劳心,在背后议论着我!”
阿凌听了,默默望了她一时,心里又爱又怕,声音也打起颤来:“娘子不晓事!我自二月里追回娘子,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你我今生既然好了这么一场,我只要一日还活着,便一日不肯和你分开!娘子!我一息尚存,就要霸着你…那口不应心,煎着心想你的日子,我一天也…也过不下去!不过阿鸳……”兆凌泪水长流,早已湿了金绫双鸳被面,他的话音也因着泣声,变得含混了一些:“能带着你的地方,为夫都带你去!为夫叫你不能去的,你便万万去不得!你若去了那儿,我三世里也不答应!”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又道:“朝上暗流乱涌,我烦心的很!说话失了分寸,你也别生那闲气!金殿不是你女儿家去的地方。娘子!”阿凌的声音低弱下来,口吻也温软下来,软软求道:“午膳我想着要吃家里的红豆团子,别的我啥也吃不下!今儿千万别忘了,吩咐小钱从今专门守着右偏殿那位,把你手下从家带来的娟儿姐姐和景海、景馥等八个公公全都分给他管。阿鸳!阿田和我是换命的交情,咱可也要守好他呀!”
阿鸳道:“那些不用你操心,景海他们前儿我就派了,只是没算上小钱公公。阿凌!我瞧你夜来不好,你别同我犟,让我陪你……”
“不成!不许去!你若得闲,回家瞧瞧咱岳母娘……”阿凌道:“她在这宫里留宿不得超过两日,这是祖制,我是不依,可她……小鸳,得闲你尽管回去,不用顾着我!回去见了文哥儿,说我忙着呢,叫他只管和秋辰大哥备考,不要想起我来,那科场上的事儿,我可帮不了他!你和他说,宫里有张爷爷处处照护我,我一点儿没事儿!”
阿鸳出声大叹了一阵,起身替他理好暗绣银底五爪无尖王袍,这却是此刻对内最正式的装束!兆凌穿了,直如那经霜枯竹,好模样尽了,只余些刚倔挺秀,烧坏了也磨不去的直性。小鸳一边贪贪地含情给他理着衣襟,一边凤目流转,心里暗猜着他的心思。碧鸳深知,他性子向来如此,都是昔日惜花教的,哪里能改?便道:“放心吧!我知道了!午膳给你们备好团子,你邀了维田也过来。下晌,我待阿娘歇了午觉,才好回去呢。”
“那最好,我要是忙完了,正好同去。”
那阿凌煎心一夜,病色如雪,轻轻跨过清思殿的朱色高门槛,由张老护着要去上小圣轿,只见麻玉辉徒弟景耀,受了孤鹤重托,来拦兆凌的驾。阿凌昨夜情丝缠身,片刻也没心思理那“正经事”,何曾得知景耀的密报,此时知道阿满连夜带病出宫,麻公公昨日去升龙园刨坑,还有麻公公同小杭王鬼鬼祟祟的,还有他在暗里偷偷哭的事儿。阿凌慈和地看向跪地的景耀,柔声嗔怪他道:“小耀!你小子很不地道!哪有在背后使劲儿,暗地非议师父的?我有心说你,想来你却也是好心。行了……”兆凌在御轿前拍拍景耀的肩。这个没救的呆子,反而水泼不进地正色道:“你还小!心要正!下回别这么干了!这回,我仔细问问麻老,他老人家今年60,却在宫里效力了54年。必定有什么隐衷,要不怎么会哭呢?阿耀,下了朝,找你师父到清荷阁小间,就说我找他说话。”
景耀叩了个头,行礼答应一声,好好退了。
哪知上了朝,阿凌才知李匮中已死。王顺言大人手里拿着他的奏本,朗声告道:“圣上明鉴,本朝御史有风闻言事之权责,祖制也对言官,爱护有加!小臣昨日在大街上,风闻那太妃亲弟,李伯爷虽有过失,罪责断不致死!一夜之间,李伯爷死讯天下传闻,其于昨夜在家中暴亡,事有蹊跷!市井多有流言,有些百姓不明就里,添油加醋编成话本、戏曲,只道李伯爷是圣上授意所杀……”王顺言说着,重重地跪落于地,又叩头几下,道:“圣上息怒,小臣入仕未久,听风是雨,折损圣上清誉,甘领死罪,但,为臣所言,句句属实!民间谣言,细节详尽之极,居然连赐死李伯爷的公公名字叫麻玉辉,都说得一清二楚!”
阿凌听了,坐在位上想了一时,道:“张老!烦你去请太妃凤驾上朝,你便说是十万火急之事。另外……王大人!您莫急!这事儿不难的!”兆凌苦笑了一会子,又朝殿下群臣扫了一眼,端起架子冷着脸问道:“各位大人!别藏着……小王只是代理的!你们之中,还有哪个认为流言是实,李匮中是给我毒杀的?各位不要急着表态。都跪下来,说些大话,什么用也没有!”阿凌白着脸费力站起身子,笑道:“正好我这身子现在差极了,有缘识得一大帮好神医!辛维田已给我认了义弟,派他来验,怕你们不心服;薛大夫原是我朋友,也不妥当。显老虽照顾了我许多年,可他是我腾龙最有名的神医显氏传人,你们信得吧?龙都杏林会,年年给太医院选人才的,会主顾老,是主医心疾的,我也与他有交情,一并请过来。再者有一位祝其君神医,制出霜天月解药,救了四十多名官员,是大功臣!也一并请了他来!阿庆,你速去!三柱香工夫,叫这几位堵去李匮中家,好歹当面验出李大人是怎么死的!诸位有疑心的大人!……”阿凌低低闷闷咳了好一阵,不觉怒袭心头:“你们心里怀着疑心,怎么给朝廷效命?你们都去李家,睁大眼瞧着,一国的大臣是怎么死在窝里斗上的?!上官鸿!”
听到皇上忽地含怒点了他的名,柽王爷的女婿急急跪地:“下官在。下官身为军需提调使,一向少有机会立功。今臣愿听从岳丈柽王爷教导,将臣改良配方的上品火药,全部献给朝廷!愿朝廷早奏凯歌,救回皇姐千福大公主等四十余人!早日迎回先皇遗体…先皇呀……”上官鸿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群臣多有跟着哭的。孤鹤手里拿了个名单,因着阿凌方才的态度,叶夫子的腰杆硬了起来,他大步跨出朝班,大声奏道:“启奏圣上,臣叶孤鹤努力多日,查得牵涉在‘留韵琴行’火药案之事中的涉案官员有二十六名之多,罪行最重者,非上官大人莫属!这些上等火药,本就该供给朝廷!可上官大人呢?拿三十年前的配方唬弄朝廷,却把好的卖给夷人和敌国,从中牟利日久啊!”
“上官鸿,念你是我四叔女婿,尚了郡主。免你现职,官降三级,自今起,你便在御史台,分在卫流云座下做事吧。还有名单上那些人……”兆凌抬眸扫了一下鸦雀无声的协德金殿:“李伯爷之事要查,卷进火药案里,给咱们腾龙国捅刀子的人,我也非拿不可!众位大人,还有谁,要去看着显大夫等人是怎么勘验尸首的?!”
装了一天病,刚来上朝的桂王,第一个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臣等不敢!臣等不敢!”这样的告饶声中,众人又跪了一地,孤鹤又成了一座笔架山。
“唉!各位大人!小王现在这副样子,不怕各位笑话!实在不想死在这个龙座上,害屋宅升格后,家人没处安身!我想着……”阿凌顿了一顿,皱紧了眉毛道:“算算阿光和忠义,到4天后,也该回来了!我便任性这一回!若4天后,腾龙武艺最高的二位大将军能回朝,咱们就别弄什么‘预选’了,直接照原计划,组织大挑算了!”
三朝老臣,言官之首的尚青云慧诘的老眼在眶中一转,不觉额头上冷汗隐隐而生!他昨夜叫尚可连夜行动,尚公子却贪懒没有行动。尚老抬头擦了一把汗,想道:“预选取消,大挑照旧,现在干什么都多余!这二太子的事,眼下是谁提谁死。送我风筝那厮,一定是想害死老夫呢!老天保佑,儿子!你可千万莫动呀!”
可惜22岁的尚公子听不见尚老的心声,他把散谣的这事看成了头等大事!今早尚老前脚离了府,他后脚就找到了同科文友等多人,几个人凑在一起,在各秦楼楚馆、大小茶楼、集市书场、饭庄酒店等寻到十几个帮闲的,大伙见尚公子坚定,约好了五千一个,尚公子谈了价钱,丢了六万多银票,帮闲也黑了一些,下面闲汉平白收了千两,也不管是什么罪,谣言如风,过处无影。猗太子的事儿,在几个时辰里便传开了。别处也没怎的,只是顶属西城百姓反应最激烈,因为石老板等几个定下要整体整改的富商,对改建之事恨之入骨,早由石庆欢牵头,雇了琉文超一伙的十几个打手,轰轰烈烈嚷起来了,他们聚了人、堵了路,在人群里闹的却又不是什么“猗太子、二太子”的事儿!他们闹的是西郊的房子和黄金铺位,有的人说得是有理有节,“中肯”得很呢!琉文超道:“众位乡邻,搬到西郊的事儿是谁去谁后悔的!众位啊,西郊地方是大,安下这些人也没问题,可房子、铺位全弄好,不说别的,起码两年!现在签了,弄到手的自然是好,可还有那排在后头的呢?皇上坐到年底就换人了,咱的房子是签了立马封,可新房知道啥时候拿,还能不能拿到也成问题!新皇买不买帐,谁说得准呢?是给天火烧死的机会大,还是露宿街头的可能大呀?千万不能搬!这一搬呢,换地方生意淡三年!等待的那么多辰光,叫咱老百姓喝西北风呐?去安置点?我就说,大家伙儿凭良心说,安置点儿是什么日子呀!大家说对不对啊?!”
耿直的街坊毓先生看不下去了,他挤开人群,面向小琉说道:“你这么说也不对!朝廷不是发了过渡费吗?七个月以后就去西郊了,大家为了以后着想,也得忍忍这辛苦吧?”
“你这厮是朝里的探子吧?你这话里头有半个字是为咱老百姓说的吗啊?打呀!”琉文超一拳将毓某打倒在地:“各位!听说了吧,当今的掌朝隐王、代理皇帝,他的心黑着呢……”小琉口中嫌脏似的“啧”了几声,道:“呸!这个贼昏君呐!他为了登基坐殿,把自个儿的弟弟丢下悬崖,还亲自下去看,看见他弟被松树带了一下,还有口气在呢,他领人就走,让他弟自生自灭!后来朝里的桂王爷他们领人又找了二个多月,连个尸首也没寻见,就寻见了一块碎掉的九龙珮,那个玉啊,还有模样哩!它只磕坏了一点点!大家伙儿知道,那是为啥呀?”
一位认识琉文超的长者桓大爷拉了拉他道:“小琉!才多久没见,你胆也太肥了!这种话你也敢说呀?”
“桓爷爷!您不出门儿,您不知道,这都不是秘密了!龙都的青茗斋里都唱上了!这玩意都已成了一部书,叫《劲节凌风》!因为隐王的名字是叫兆凌!而兆猗太子这个猗字,合着翠竹猗猗的意思,这个题是说,猗太子必胜的!诶,大家伙知道,为啥那宝玉只磕坏这么一点儿不?因为啊,那玉啊,是隐王到崖下寻见人的时候,从猗太子身上薅下来丢的,猗太子本挂在树上,摔的不重,宝玉都没有碎!结果反被他那狠心的哥,从腰间搜出来,直接砸地上,所以啊,没有摔得粉碎,只坏了一点儿……”
“你说…你说隐王爷叫什么名字?”人群里忽然挤过来一个细高条,穿着青布旧长衫的俊脸后生,口气急促地道:“你这个无赖不要胡说!小生是西郊商户之子李开方。隐王爷我不知道,可兆凌大官人和我同住西郊,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他虽是个没落皇族,可一向很仗义的!小生深信,他绝对是个好人!哪有你这么平白胡说毁人清誉的?那兆猗太子吊在松树上,是你看见的?那九龙珮摔成什么样,你看见了?”
“你甭胡说了!我识得你!你原本是个殷富子弟,三教九流没你不知道的。龙都的花魁也是你的朋友吧,啊?你爹是开玉器铺的,桑日贼人抢了你家店面,还放了火,你家破了产,你老爹因你不上进,在桑日人来之前,已给你气死了!你还和你叔打官司败了,说话连安身处也没有了吧?!”琉文超道:“李开方!你还当你是李大官人呢?就你现在这个穷样,他还能认识你?你连亲爹都能气死,你的朋友能是啥好人?!”
“你这厮胡说八道,诬蔑于我!乡亲们,这人说的不是事实!兆凌大官人,小生我认识他六年,知他为人极其正派!不管他认不认识我,我坚决不信他能干这等事!怎么着,青天白日的,你不让人说话了怎的?”
“你仗着有财有势,在西市抓过我的兄弟送给官府打了一顿,今天,你居然来西城!我就找你新账旧账一起算!”
“你那兄弟当扒手,你做大哥的脸上也没有光!你现在堵着路诬蔑我的老友,我要和你论理到底……”
不提琉文超、尚可等两拨人拼命干着散谣的勾当,且说回协德殿中去。不多时,李媚太妃果然为了兆凌,违了旧日言语,到朝上来了。太妃威严地坐在阿凌让出的龙位上,瞧了阶下一众大臣,眸中慧光一动,细眉一簇:“李匮中的事儿哀家已经知道了。众位大臣关心舍弟之心,哀家在此谢过。不过,哀家既是来了,也在此放下一句话。天下是兆家的,哀家也是腾龙的子民,是皇上的子民。显太医等人去查实李匮中故去的缘由,哀家事先是不知的。不过,如今哀家知道了,对圣上的旨意,也绝无二话!哀家是个‘妃’,虽是皇上的祖母辈,还是个‘妃’!你们之中,若有人打主意到哀家身上,想挑拨是非,令皇家不和,那你就打错主意了!”太妃离位瞧住了桂王兆河与尚青云,“我听说,满堂静涉事被关进了牢,春喜班衰败,怪可惜的。筱抱石是谍者,可满堂静却不一定也是!孤鹤,即刻释放他。咱龙都的天牢,不能关罪证不确之人的!他举发杜韶飞未死作乱,还有功呢!连我这妇人都知道,不能关他!”
孤鹤任是刚倔,在太妃的威严下只好让步,跪地答道:“为臣受教,下朝立即去放人。”
“还有一件事儿!青茗斋茶楼、韦氏书场,说的《劲节凌风》是怎么回事?虽说皇上没正式登基,这名讳也不用回避。可这内容呢?是哪个吃了熊心豹胆的贼,竟编出这等昧良心的东西出来?哀家也不能白白做了这个掌朝太妃!大事管不了,便请皇上开了金口,把这件事交给哀家处理。”太妃抬眸,用眼风狠刮了尚老那略侧过去的脸:“以前多位中华皇上在这笔墨文字上兴冤狱,惹得世人诟病。现在呢?这个《劲节凌风》,因有几个外乡人有口音,说成了《劲节冽风》,听说这个戏十分精彩,看过的人个个落泪,对这个恶人恨得牙根痒痒呢!那青茗斋茶楼今儿个首演,立马就有人推荐给了哀家!哀家记得,向哀家说起这个的显氏女大夫,是显达大夫的幼女。孤鹤,这是你安排的吧。叶大人!你是用心良苦!你好啊!至少不让哀家当个睁眼瞎呀!可这个戏里的内容呢?主人公叫灵月,人称是灵殿下,还有一位呢,正人君子,名叫竹猗,人称猗太子。你们看,这是怎么个意思,啊?这个编戏的作者,连个笔名都不署,但是,哀家也已知道了!他是青茗斋有名的说书人,兼写戏词的韦善思!是个大名家,清风爷时候就进过宫,得过伶人最高赏银!今日,哀家下旨,把韦善思……”
“娘娘息怒!韦先生哪有过错?依孙儿的见识,将这消息散出去的贼人才可恶呢!”阿凌打断了太妃,柔声道:“太妃娘娘说了,自此不准演《劲节凌风》,他日抓到那散谣的贼人,定要严惩,以儆效尤!”
“对,此贼动摇国本,夷灭三族!韦善思么,这回放过。算他走时,轻饶了他!”
这么一说,别人没事,尚老当场就倒在了地上!旷继忠老大人喊道:“不好了,尚老怕是中风了!”阿凌慌忙宣过张御医,护了尚青云回府,兆满却因有病,压根儿不来上朝。众人各怀心思散朝不提。
下了朝,阿凌和尹漩将军说了几句话,转身就去了清荷阁。麻公公大祸临头般等在那里,他知道阿凌知晓了他的隐秘,必是会处置他的。时过境迁,樊玉镇的死,和他无关他不用焦急,宋玉臻,也不是他害死的。虽然,兆满曾拿了一颗像明珠一样的球状物件,在那绿丝囊上滚了一滚,还关心地对他道:“麻老!小王给你看这颗宝珠!这是中华的宝贝,叫‘辟尘珠’!是犀角制的!拿这个在琴囊上上下一滚,纤尘不染,大半年不用过水清洗呢!”辟尘珠泛着檀木般暗黑隐紫的光泽,每每出现在麻玉辉的梦中。那之后,小杭王去了春喜班,才不到半天功夫,当天夜里,宋公公就死了。麻老记得,他最后一句话是这样说的:“这个主儿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弹的那些曲啊,我早在清思殿里听过了!这架百花琴呀…既跟过主子,就永远是咱们主子的!到哪儿我都给打理好了!我才不是听小杭王的话呢!呸!哪有给活人立牌位的?我瞧他脏心烂肺,绝不是个好玩意儿!”
麻老是真心为宋公公伤心的,直到那日,小杭王说出了强公公的名字,他说,当初兆凌得了林清月点拨,想到宫里找鸳娘娘的下落。结果在太监、宫女里看了一圈,人没找到,却发现底下人的生活实在艰苦。兆凌便发善心放了一大批人出去,全凭个人自愿!于是80多岁的强公公也给放出去了,自然也赏了点养老银子!可是,小杭王说,强公公因为以前给棁王爷作内应,干了点子错事,皇帝恨他,暗里命人在回青崖老家的路上追上了他,一刀结果了!还是恰好路过的杜将军将他收葬了呢!麻公公后来帮小杭王做了好几回线人,都因为这个缘故!因为强公公,是他在宫里最好的朋友!当年麻老6岁时候净身,小刀匠的手艺可能不成,进宫后小麻犯了好几次病,每次比他大十二岁的强公公都很卖劲的照顾他。在宫里,他每次听阿强的话,而每次都没有走错过路!有一次,他受明丞相赏识,就快被选走的时候,阿强叫他装病:“小麻!明丞相再厉害,再了不起也只是丞相啊。我们只能忠于皇上!”这样的事情,在他的成长中不知有多少呢!后来呢,他在张老手下为徒,一直没有升,渐渐的找不到地位渐高的强公公了。可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他是忘不了的呀!所以,得知了这件事,麻老哭了!他决定要做杭王的人,要瞒住宋老的死,要替强公公报仇!
在清荷阁见到麻老,阿凌是很温和地拉他坐在以前幻衣王国丈坐过的那个位子上,对他把景耀说的一切都说了,只是没点小耀的名字。阿凌道:“麻老!其实,我也想问问你!宋公公虽说是病亡的,可他老人家死的突然,我也很意外,真替他伤心!他的本子上,举发了阿满的一些事情,不是我乱猜阿满,只是未免巧了一些!麻老!您为什么哭了?有何心事,都和我说!您在宫里54年了,您要是遇了难处,我们皇家,也该帮帮您了!”
“皇上…您知道强公公吗?他去世了,我是为他哭的!”
“强公公…我从没见过,也不认识他!”兆凌皱了眉,苦苦认真想了一会子:“哦!对了,上回张爷爷查了,宫里就一位姓强的公公,今年让我放出宫的,听说几个月前去世了。他老人家寿终正寝,活到八十几呢。您昨儿白日里去升龙园刨坑,难道,他老人家捐了功德,身后埋到了升龙园?您是给他埋祭品的?”
“到了这一步了,给我个痛快吧!小昏君!”麻玉辉低低地骂了一声:“你还说自己没有杀老强子?”
兆凌心寒般苦笑了几下,额头上的青筋也在苍白的皮肤下根根现了出来:“唉!麻老!宫里经了我裁撤,还剩五百多号人!我真没见过他,怎么可能去害他呢?!”
“因为他帮了棁王爷……”
“我没害过任何公公,一个也没有!棁王是问斩,他大儿子是首犯,也上了隐龙台,还有同案的十六个官儿…可没一个是公公啊。”阿凌伸手握了麻老的手,麻老感觉他的手冰凉凉的,触上他掌心,极紧张的麻玉辉,还能感觉到阿凌那弱弱的心跳。“啊!老奴错了!那个坑是小杭王让挖的,他说,昨儿晚上就总有个人要埋进去,让我把工具也给他放那儿!还有…宋玉臻…他死之前,我看见小杭王拿个珠子鬼鬼祟祟冲那琴囊滚了一圈……还有,李伯爷死的晚上,去他家的人是我,可我没有害他,只是按杭王爷的意思,着实数落了他一顿,不想他竟中风,给活活气死了!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小杭王今儿让我带他从西门段将军的口子出宫,说西城还有文章可以做呢。他才刚回来不久,去干什么了,谁也不清楚啊。”麻老道:“我只知道这些了!皇上!我家还有很多亲人,您看在我打小干了54年的份上,只处置我一个,我就感你的恩了!圣上!”
“唉!”兆凌唉声叹气地扶起麻老,道:“行了,明理轩你别待了,还回咱们殿里吧。我会找阎老,将筱心澜下狱问罪,其它在明理轩的宫人,全部回归本职。兆满……等我去了西城,再回本府看看,然后…然后…我就处置他。”
麻老懵了似的道:“您不处置我?”
穿着银色王袍的阿凌,柔弱地出了一手,软软搭在麻老的左肩上,倦倦的、沙沙哑哑的小声道:“唉!麻老,一个人的命,珍贵着呢!今后呀,您还回去干,这些坏事啊,以后别想起了!幸好,您的手上没沾血,罪过不大!您回去吧!”
麻老愣在原地直流泪,阿凌道:“麻老!明理轩散了,我也伤心呢!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您回去收拾一下,晚点见了张老,什么也别提!”正向外走着,兆凌忽地回眸甜甜地冲麻公公笑了一笑:“尹将军找我有大好事,麻老!太好了!中华的大国士魏沉幽大人,改了装束,从中华闯到咱们腾龙国来了!”
麻老道:“许久瞧不见您一笑,怎么如今,还信着我这个犯罪的奴才,还冲我笑了呢?”
“您不晓得!这个魏大人,精通兵器铸法,有了他为我们所用,一定能救我姐和师母回来!麻老!”阿凌道:“我有什么不敢信你的?你既说开了,咱们还要好好相处,快回吧!”
阿凌在协德西殿见了尹漩,好言安抚了失意的魏沉幽——他向中华皇上提出要学夷人的长处,皇上不听还罢了,反贬他官职,在地方上又遭了事,那魏名士愤而出海巡游,哪知妖风漂船,机缘之下让他过海上了洞天福地!魏沉幽也答应在腾龙留一段日子,把他擅长的精钢炼法和玄铁冶法传与腾龙。此举正中兆凌心怀,当即留了魏大人在迎宾馆安住,答应晚上摆下盛宴,为他洗尘!
次又上了右偏殿,看辛维田才短短的时日,气色就比他现在还要差了!原来,这阿凌与维田的运气,也是不同的!当年在牡丹宫,为着兆凌剑伤昏迷,惜花曾将自己的红内丹秘密赠予阿凌!如今惜花被禁,内丹虽然岌岌可危,但毕竟还有些法力,暗地里翼护着他不死。维田等人一介凡夫,瞧不出的!
可维田呢?体质不强,根基又弱,怎禁得这毒矿剧毒加害?可阿凌不知就里,只在心里暗伤心,维田也一意瞒着,两人相携去到主殿,坐下吃了一顿清淡午膳。小鸳脸上强含了三分笑道:“我因瞧见书上说,得病的不好吃面食,所以没做红豆团子,只有红豆八珍粥,里头放上一模一样的红豆泥,也好吃呢!你俩若给面子,都要多吃点儿!”
但这两人口中称谢,实则各自吃不了多少。阿凌如梨蕊初放般微笑一下,道:“娘子,我俩现在只能少吃点了!幸亏没有下团子!中华的魏大名士,带了冶炼妙法来了。我晚上紫光楼摆宴,要去陪着魏先生呢,你和阿田全都去,文武大臣里,数得上号的都得去!大好事儿,救回了姐姐,我死也甘心!你俩好好歇个午觉,养养精神,等下咱们先去西城,完了事再上家里去瞧瞧。维田!你几天没出过门了,就当挣扎着陪陪我,出去散心走走,好不好?”维田听了,默默点了个头道:“你既要叫上我,我随你去!”阿鸳瞧兆凌又预备出门,嗔道:“奇了,才吃罢饭,你不歇午觉,转身去哪儿啊?”“明理轩!娘子,今儿是我最后一回去了!明儿我先打发阿满回家,然后把他交给阎老大人问罪法办!他不是兆满,是顾霜柏。九皇叔家管家的儿子…娘子…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唉!提起他我就难受……”阿凌满脸无奈,不耐烦地皱眉摆手道:“娘子千万别跟来!他可不是咱们一路人!可…我也不是完全为了他的容貌像我惜花哥!我是想,他真是个让人艳羡的人才,实在可惜呐!”
阿鸳前后想想那《湘妃怨》和《秋风词》,不觉恼了,她俏脸一红,搁下筷子,那清丽秀气的单眼皮凤目一眯,眸中顷刻含了些怒意:“那可不成!我怕他再气着你!我和你去,看他受了我这堂嫂这般善待,到要说出什么话来?”
“诶!”阿凌轻轻回道:“叫你别去!娘子,都是为了朝里的事儿,我这回可没心思去与他论音乐!你别去,只管安心歇着!这里头没有你们女儿家的事儿!我都心烦,不过耐耐性子不得不去问的。你不用知道,知道了不好受!”
阿凌撇了小鸳、维田,难得连张老都没有带上,孤身只影,短短的一小段路,他犹豫地踱了好一阵,来至在明理轩门口时,黑底金字“一片玉”的牌匾犹在,朱红大门仍在,他自个扣门进去,却见麻老等众人都在收拾细软,甚至没有一个人去理兆满一声。澜姐早由阎老押走了,内宫大总管徐本,快他一步,已宣布了明理轩宫人明晨回归本职,兆满赐府返家的圣谕。兆满穿了一件梨花白色轻衣,绝美脱俗的脸上一派清高,闪着他那晶亮幽隧的深眸,瞟了一眼阿凌那清瘦暗白的脸,迅速收回眸光,显得乖顺驯服,无所谓地翩然跪地:“臣弟兆满,跪迎圣驾……”
“免礼。我有话同你说明。你随我来吧。”兆凌不带喜怒,冷悠悠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咱到里面说。”
兆满无声地随了进来,他袖中有他苦练过的梅花针,以杜韶飞所授的内力驱动,可带“碾香尘”之毒,就和那夜,钢玉笛中的无毒钢针一模一样,他此刻要杀重病压身的阿凌,易如反掌。然而,兆满却也不要在此时下手。阿凌压根没想和这个假堂弟斗心眼。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自然清楚,斗心眼儿,自己必输。但阿凌只是平和地望向兆满:“顾公子,不要再骗我了。宋公公是你害的,樊公公也是,李匮中是你气死的,你还干什么了?我也不清楚…阿满…不,顾公子!我心里不好受…你是那么优秀,我自问从没堵上你的路…我是那么欣赏你……”阿凌此刻是生在阿满内室里的一张云母石圆桌边,他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桌面上,呜咽哭道:“八年以前,惜花姐夫救我出来的时候,叫我什么都往前看!小顾!我不管你是不是兆氏子弟,你知道,我真不在乎!只要你没干那些坏了心的事,我是真心愿意装糊涂,永远不追究你的身世,稀里糊涂地把江山托付给你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再去做那些事,你为什么呀?!”
“为了当个人!兆凌!我是杭王爷管家顾忠之子。老爹为杭王效忠一生,杭王也十分善待于我!兆逦王爷真是好人,我和兆满同岁,自幼我与阿满和潇雨一起长大,可渐渐的我知道,我不算什么,押上命,也不能去和平庸的阿满比高低!杭王府的火,是一次契机!兆满…他给一个女子带走了,而我呢…努力活成人样,活成兆满王爷的样子!兆凌!我恨你的!我比兆满更恨你!你爹兄弟相争,干我顾家何事?可一场大火,我爹和我娘,我三个妹妹,全部葬送了呀!兆迁…兆氏…你们给了我什么呀……罢了,罢了!”兆满也落了泪,认命似的道:“堂兄…对不住!我已习惯这么唤你了!明日,让我再做一回杭王爷的忠臣!只要兄长随小弟去升龙园,在杭王墓前,用我父王原藏的这架‘百花琴’奏一阙杭王最爱的《朝天子》,我就甘心为所犯罪行伏法。此言,绝无虚假!凌堂兄,我提的条件,你可依得?”
阿凌无怒无喜,用金绫软帕拭了眼泪,费力站起身道:“好。我说过,这事我依得!我会吩咐阎老,事后你入狱之时,不会诬枉你的!唉!”兆凌叹息着,慢慢地向外走出去,身心之苦,无可言说。忽地,阿满轻声道:“堂兄,咱们再来一次,合奏那《高山流水》可好?”
“合奏此曲,须是知音才好!顾公子确实精通音律,也尽知兆凌所想。但…只可惜……”兆凌叹了一口气:“此知音非彼知音!你、我不是一路人!今日,你仍住此宫,明日你且回新府,阎老会来找你的。”
兆凌怀着诛心之痛离开明理轩的时候,何忠义和杜韶飞在锁龙山胜负已分。杜将军全军覆没,自己也跳了观音崖,身坠入探日海入口之中。他绝没料到这等结果:混战中,他挂在腰间的寸心宝珠,在他夜来宿营时。被手下一名无名军士偷了献给了何忠义,忠义根本不知此珠的玄机,他只是发现玉龙石库的机关和这裂开一线口子的瓷蓝色寸心珠上,绘着的那玉白龙纹一模一样!聪明的忠义拿上宝珠,领着一小队人马,连夜绕路,从后山绝境攀上了观音崖——引路的还是这名军士,他说自己原是腾龙的一个农民,只因儿子在伏虎国当权时当过兵,自己和两个儿子都给划进了伏虎国遗民。杜韶飞一伙巧立名目,敲诈了他家许多银钱!他的儿子死的都很不值!老人恨死了杜一伙,终于努力做上了杜的伙头军,最终完成了这件大事啊!
那么最终呢?居然是何忠义打开了玉龙石库!原来,传说中当年囚牛龙君唏月与护义帝情深义重,唏月就将龙珠寸心珠交给了知己,镶在护义帝冠冕上。后来,唏月受了天罚,历劫百世,他的肉身随着岁月不断变幻,这一世,囚牛龙血眷顾之人,居然就是兆凌!何忠义那时受了阿凌的血救治,解去霜天月之毒,血中也混了阿凌的血,他就是天选身怀龙血之人呐……杭王墓宝藏现世,腾龙军费大增,杜将军落崖坠海,何将军收得全功,别了失去父亲的张栖将军,与梁幸、荏苒、正诘、刘大夫一起,押宝领兵,一行人回朝不提!
正是:梨花美貌白栀净,宋玉风姿卫玠形。只怨一遭平地火,空嗟九转剪余情。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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