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秋练心事

《 不是，穿成九千岁，还能万人迷？ 》 封面

    甬道外，瞿秋练迎上来，绛红飞鱼服在诏狱昏灯下像干掉的血。他身姿挺拔如松，五官深刻冷峻，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凝着肃杀的寒气。

    “督主，他应了？”

    “嗯。”贺琤边走边整理袖口，“找两个稳妥人，给他收拾干净，连夜从诏狱侧门走，送到京西我那个温泉庄子上，安置在后山的独院，派咱们的老卒看守，告诉庄头，这是贵客，也是钦犯，出了岔子，提头来见。”

    “饮食按调理久饿虚症的方子来，让庄里单独做，头两日，只许进米油和清淡羹菜。”

    “属下明白。”瞿秋练心中暗叹督主思虑缜密。

    稍顿，他还是忍不住问：“督主真信他能成事？”

    “他必须能。”贺琤脚步不停。

    “可方才在里头，他看您那眼神……”

    “怎么，怕他扑上来咬我？”贺琤轻笑一声，“想吃我的肉，那也得先排上队。”

    瞿秋练接不住这话，闭上嘴，默默跟在侧后。

    他这个位置，原是能看见贺琤侧脸的，可他总是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前方那人曳撒下摆晃动的金线云纹上。

    这习惯始于十三年前，那年瞿秋练十二岁，河间府大旱，闹了饥荒，爹娘带着他往京城逃。爹娘都死在半道，裹尸的草席都没有，还是同路的乡亲帮忙，用枯草盖了盖，埋在了不知名的山坡。

    瞿秋练硬撑着走到了京城，他听说灵济宫施粥，便跟着流民往那走。那日正逢太子代天子来观中祈雨，粥棚搭得格外气派，轮到他的时候，粥桶已经见底，管粥的小道士，心一软，从后厨又舀了半碗稠的给他。

    谁想他刚捧着碗蹲到墙角，几个比他大一点的乞丐就围了上来，夺了他的粥，他红了眼要抢回来，就被人揪着头发往墙上撞。

    他本就饿得没力气，一脚被踹趴在地上，血糊住眼睛前，他只来得及看见一角织锦袍摆，然后是一双纤巧的缎靴，停在他身前。

    那人蹲下身，掏出素帕轻轻擦他脸上的血，帕子很快染红了，那人也不嫌，随意说了句：“长得倒是俊。”

    那人便是十一岁的贺琤，恶乞丐们被他身后侍卫喝退了，贺琤接过一碗热粥，一勺一勺亲自喂他喝，喂完又吩咐人将瞿秋练送去看郎中。

    伤养好后，贺琤将他送去了京郊的庄子，跟几个从宣府、大同退下来的老边军习武，那是真和鞑靼人拼过命的老卒，教的全是战场上搏命的功夫。

    十七岁那年春猎，有冷箭从林间射向太子，瞿秋练当时是贺琤的亲随，太子身边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他却已经冲了出去，用后背挡了一箭。

    箭镞扎进肩胛，入肉寸余，太医来拔箭时，他咬碎了塞在嘴里的软木。

    太子感叹：“此子忠勇，当赏。”立在太子身侧的贺琤却说：“赏什么赏，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我捡的。”话虽冷，却连夜从宫里讨了上好的金疮药，着人送到了他床前。

    后来他进锦衣卫，做到指挥使，人人都道他瞿秋练手段酷烈，是贺督公门下头号恶犬，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条命，这份前程，都是贺琤给的。

    此刻，瞿秋练万分庆幸自己此次能随贺琤一同赴闽，霍彦桀骜不可控，还有那日的刺客也没抓到，危机四伏，但只要他在，贺琤就不会有事。

    “秋练。”走在前面的贺琤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从明儿起，每天卯时初，去西苑校场辟块清净地方，你来教我骑马。”

    瞿秋练立即垂首，“是，属下会安排好。”

    他心里清楚，此去东南，千里督师，督主必须能骑马。

    次日寅时末，天墨黑，北风卷地，刮得校场四角的火盆明灭不定。

    贺琤解开羊皮氅衣递给身后侍从，只着一身利落的深青箭袖，长发高束，脚蹬鹿皮靴，大步走来。

    瞿秋练牵来一匹早备好的温驯牝马，“督主，我们先学上马。”

    贺琤左手扣紧鞍桥前鞍，左脚踏入马镫，瞿秋练正想托她一把，她却已腰腿发力，使劲向上一挣，但力气用偏了，整个人斜挂在了马鞍一侧，右脚被马镫别住，狼狈地悬空。

    马匹受惊，不安地向旁踏了一步，瞿秋练立刻稳住马头，右手已护在她肘后。

    他常年掌刑，用铁钳拧碎过指骨，以钢针探入过耳蜗，对人体触感本该麻木，可隔着一层衣料，瞿秋练感知到那截手臂细得心惊，只是刹那的碰触，但那骨节的形状像是烙在他心头，让他恍了神。

    贺琤吊在那里喘了两口气，自己奋力把脚挣脱出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重新再来，这次她成功翻上了马背，背挺得笔笔直，双手紧紧抓着缰绳，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太过用力，手指有些青紫。

    “督主，握缰可略松些。”瞿秋练牵起马辔，引着马在覆霜的枯黄草场上打着圈。

    马背规律地起伏，让贺琤的身体显得更加僵硬，有些笨拙的认真。瞿秋练用余光瞥着那纤细挺直的身影，唇角不由弯了一下，觉得这样的督主实在是有些……可爱。

    走了几圈，贺琤似乎找到了点节奏，背脊稍稍软下些许，“可以快些吗？”

    “今日先走稳。”

    “我想快一些。”贺琤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瞿秋练知道贺琤的脾气，便不再多言，松了缰绳，在马臀上轻轻一拍，牝马立即小跑起来。

    跑着跑着，突然一个颠簸，在瞿秋练看来很寻常，但贺琤太轻，她整个人被颠得向后一仰，几乎要被甩脱。

    贺琤不由惊呼了一声，瞿秋练赶紧上前，手臂抬起，随时准备接住她。却见她并未被甩下，而是向前伏低，双手死死扣住了鞍桥，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看上去十分可怜。

    马又跑出十余步，她在那不停顿的颠簸中，竟一点一点地，重新坐直了。待马终于缓下步子，她已伏在马颈上喘息不止，单薄瘦弱的背脊一耸一耸的。

    “督主，还好吗？”瞿秋练跑到近前。

    半天，她才抬起头，额发被汗水粘在颊边，“……明天，”她气息还没喘匀，“明天，继续。”

    瞿秋练抿抿唇，应了声“是。”

    那喘息又持续了一会，就响在他耳畔，声音太近，近得每一个微小的气息都能清晰听见，让他的心跳得乱七八糟。

    贺琤翻身下马，落地时腿一软，他伸手去扶，刚触到袖角，她已站稳，抽开了手。

    他收回手，捻了捻指尖，又轻轻蜷起来，收进了掌心。

    贺琤走在前面，瞿秋练牵过马，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抚过马颈，一下，又一下，手势过于深情了，眼神也有点空茫。

    他想，这马学得慢一些，也好。不是不愿她学会，只是，这样每日破晓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督主，就能多留片刻。

    瞿秋练知道这念头不该有。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像石头缝里冒出的芽头，一天天的，竟在见不得光的地方长出藤叶，枝枝蔓蔓的，爬满了心墙。

    贺琤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他是一个太监。

    瞿秋练暗骂自己，荒唐，无耻！

    却又止不住去肖想，有瘾一样，从天不亮，想到了夜深。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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