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魏勤和晏新安

《 诸神与右 》 封面

    县城外十里的荒坡上，一座破落的山神庙漏着四面风。斑驳的神像蒙着厚尘，檐角的蛛网垂着碎草，地上铺着半干的干草。

    魏勤便是在这阵寒凉里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入目是结着蛛网的破旧房梁，风从豁口的窗棂灌进来，刮得他脸颊生疼。

    浑身的筋骨都在泛着钝痛，被废的丹田处空荡荡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他脑子昏沉发懵，残存的记忆还停留在城墙根那处漏雨的破巷——他蜷缩在草堆里，冻得浑身发僵，后来似是有人靠近，再之后便没了知觉。

    这是哪儿？

    他动了动手指，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欠奉，双眼四处打量，发现这里除了一尊破落的山神庙便是空空荡荡，连只虫子都没有。

    最后只能茫然地望着头顶的破梁，一时半会儿全然搞不清眼下的状况。

    “这是哪？”

    魏勤躺在干草堆里纹丝未动，声音又哑又轻，意识还浮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

    “山神庙。”

    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忽然响起，音量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风声，落进了魏勤耳里。

    魏勤脑子还浸在昏沉里，没来得及细想，下意识哑着嗓子低声道：“多谢。”

    话音落了不过一小会，他整个人却骤然僵住了。

    破庙四面漏风，神像蒙尘，四下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那声音近得诡异，不像是从庙内哪个角落传来，反倒像是贴着他的指骨，直接响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他勉力转动眼珠，吃力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指节上那枚父母留下、戴了十几年从没半点异状的黑玉戒指，正贴着他的皮肤，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温意。

    “鬼啊！”

    魏勤心头猛地一骇，失声喊了出来。

    “鬼你个大头鬼啊！”

    那声音当即就骂了回来，随即闷了半晌没再接话，隔了会儿才带着点自嘲的豁达开口，语气松垮下来：“鬼不鬼的……算了，我现在这样子，好像也差不多。”

    一通鸡飞狗跳的慌乱过后，破庙里渐渐静了下来，只剩穿堂风卷着碎草簌簌作响。

    魏勤胸口微微起伏，缓了好半天才把那阵惊悸压下去。

    他如今筋脉刚刚续接、动弹不得，真要是对方存了歹意，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何况方才那番对话听下来，这戒指里的存在虽诡异，却半分要伤他的意思都没有。

    他定了定神，哑着嗓子，试探着朝手上的黑玉戒指开口，“前辈是谁？为何栖身在这戒指里，想要做什么？”

    晏新安此刻神魂飘在戒指内部的混沌空间里，满脑子都是无语。

    为何在这？我哪知道！

    他记得自己引动了煞气风暴，神魂在暴乱的能量里被撕扯得几乎溃散，意识沉入黑暗前，连自己身死道消都做好了准备。

    哪成想一睁眼，没入轮回，没归天地，反倒困进了这么一枚平平无奇的黑玉戒指里。

    更让他别扭的是，这套路怎么这么熟悉。

    戒指老爷......老哥哥？

    “你可以叫我药.......咳咳，晏总！”

    “晏.....总？”

    魏勤将这奇怪的称呼在嘴里轻轻咂吧了两遍，他心里虽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在名号上多纠结。

    对方能悄无声息把他从城墙根带到这山神庙，本事定然不小。

    他定了定神，哑着嗓子继续问道：“前辈，是您将我带到这里的吗？”

    戒指里的声音骤然停了片刻，像是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后晏新安才没好气说道：“不是我带的，我刚醒过来没半柱香，神魂还在这鬼地方飘着没稳住呢，哪来的闲力气扛你跑十几里地。”

    晏新安自己也一头雾水。他意识彻底回笼时，只察觉外界贴着个气息微弱的活人身子，自己的神魂就嵌在这枚黑玉戒指里。

    在魏勤醒之前他就试过了，他的活动范围就在只能在这个戒指周围一丈。

    至于自己是怎么跑到这个戒指里，他半分记忆都无，总不能是这枚沉了多少年的死戒指突然成精，自己叼着人跑出来的吧。

    “多半是这戒指自带的保命门道，见你快咽气了，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着。你也别瞎琢磨，我真要是对你有歹意，你早就凉透了，犯不着费这劲。”

    自己虽然肉身没了，但怎么也是八品神魂，想要对付一个只剩半条命的少年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晏新安压下心头那点自身难保的烦躁，索性收了散漫的心思，神魂在戒指内里定住，心道算了，瞎猜也没用，现在先搞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吧。

    他敛住散乱的神念，一寸寸扫过自己的神魂根基，还行，肉身虽然毁了，神魂还算稳固。

    至于这戒指，外表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戒指，但实际上是个储物戒指，内里空间不算大，比其自己最开始那个储物袋都要小不少。

    中央浮着团看不清虚实的淡金光团，除此之外空空荡荡，散逸的光团悄悄稳固着自己的神魂。

    “怪事。”晏新安低声咕哝了一句，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对外头开口，“小子，这戒指你哪来的？戴多少年了？之前从没出过异状？”

    魏勤躺在干草上愣了愣，喉结动了动，哑声回道：“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快五年了。

    从前就是枚普通黑玉，别说说话，连半点光都没冒过。”

    晏新安闻言沉默了片刻。

    母亲遗物？

    他再回想自己意识消散前的最后画面——滔天煞气里，似乎确实有一缕极淡的黑光裹住了他溃散的神魂，再睁眼就落到了这里。

    看样子自己也是命不该绝。

    沉默半晌，晏新安忽然低笑了一声，语气里的烦躁散了大半，反倒添了几分随性的释然。

    也是。

    他当初引动煞气风暴，本就没抱着能活下来的打算，神魂在狂暴能量里被撕成碎片，按道理早该消散于天地间。

    如今能留住一缕完整主魂，意识清明，没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已经算命不该绝，平白赚了半条命。

    至于这黑玉戒指到底是什么来头、自己为何会寄身于此、又为何偏偏缠上了这么个少年，横竖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个究竟。

    既然没彻底玩完，往后日子长着呢，总有抽丝剥茧弄明白的那天，犯不着现在困在这方寸之地钻牛角尖。

    想通这层，他便彻底收了纠结的心思，话头一转，落到了外头躺着的魏勤身上。

    “行了，我这边暂时捋不出个头绪，先说说你吧。”

    晏新安的声音慢悠悠地从戒指里飘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小小年纪，丹田被废、经脉寸断，瞧着倒像是被人精心磋磨过的。你这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还是跟族里结了怨，搞成这副半死不活、扔在城墙根等死的模样？”

    魏勤沉默了许久。

    对方终究是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族中私事本不该对外人吐露半分。

    可他如今修为尽废、流落荒野，连生死都悬着，满肚子沉郁堵在喉间散不出去，对着这枚母亲留下、伴了他十几年的旧戒指里的声音，竟鬼使神差地松了口。

    他没细说前因后果与其中曲折，只寥寥数语带过。

    父母双亡开局，天才大起大落，被废了一身修为，扔在城外自生自灭。

    话说完他自己都微怔，他素来不是爱诉苦的性子，今日竟对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存在，吐露了这些。

    晏新安嘴角一扯，觉着这个剧情，怎么越品越是那个味，落魄废柴、绝境苏醒、戒指藏魂......

    不来个退婚？

    戒指里静了片刻，晏新安的声音才慢悠悠飘出来，没追着打探内情，只淡淡哂了一句：“打算报仇？”

    魏勤又沉默了。

    半晌，他才扯出一抹苦笑，涩意漫过话音。

    报仇二字，他何止是想，那些折辱与痛楚刻在骨血里，连昏过去时都攥着拳。

    可现实摆在眼前，丹田尽毁，如今不过是断骨勉强接回，修行之路早断得一干二净。

    能捡回半条命，都已是天大的运气，报仇二字，说出来都像痴人说梦。

    “想又能怎样。”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如今我与废人无异，能保住这条命就不错了。”

    “想就行。”

    晏新安的声音从戒指里飘出来，寡淡得很，却像颗冷石子砸进了魏勤早已沉成死水的心底，硬生生荡开一圈涟漪。

    他浑身僵了一瞬，原本黯淡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与微颤：“晏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怕疼不？”晏新安没有正面回答，问了个问题。

    魏勤嗤笑一声，简单地回答道，“现在不怕了！”

    “嗯，很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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