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张志国

《 僵咒：凡骨登途 》 封面

    外面是一片银白的雪原。雪厚得没过了膝盖，风割在脸上，呼吸间，睫毛就结了一层霜。

    入目皆是士兵。全穿着单薄的棉衣在雪地里行军。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踩雪的咯吱声。

    周潇潇看见张志国在队伍最前头，弯着腰，背着枪，走得飞快。他的身影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慢过。

    周潇潇跑过他的身边。老人看见她，皱了皱眉：“不是叫你待着吗？跟来做甚么？”

    “我要跟着你。”周潇潇说。

    “胡闹！”老人低声呵斥，“这里是打仗，不是过家家。回去！”

    “我不回去。”周潇潇梗着脖子。

    老人瞪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赶她，只一味地加快了脚步。

    他想，只要丫头片子自己受不住了自然会回去的。

    可是他们走了很久。周潇潇跟在张志国身边，白天，黑夜，白天，硬是没有跟丢。没有食物，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两三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豆，周潇潇啃都啃不动。还有人倒下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周潇潇始终跟在张志国身边，看着他一次次从倒下的战友身边走过，看着他苍老的脸越来越瘦，眼眶越来越深。

    她也是。越来越瘦，越来越深。这仗到底是怎么打赢的？她迷茫着，但战争从不给人思考的时间。

    第四天，战斗打响了。

    美军的飞机从头顶掠过，炮弹落在雪地里炸开，掀起滚烫的雪和泥。有的战士变为了黄土的肉，直接被汽化。子弹从耳边飞过，响彻尖锐的哨音。

    “死丫头，趴下！”

    张志国一把将周潇潇按倒在雪地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周潇潇被迫趴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冷的雪，口中的热气把雪花化成了水，她听见老人的心跳声从背后传来，咚咚咚，像永不熄灭的战鼓。

    张志国从腰间掏出对讲机，喂喂了两声后，开始下达命令。

    “一队往前面阵地冲！三队把机关枪顶上去，一定要压住对面那帮孙子，压到熄火！听到没有！”

    “一队收到！”

    “三队收到！”

    整个战场上，枪声，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全都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你这丫头，哎，那边的——”

    张志国挥了挥手，几个后勤兵便摸到了他身边，伸手把周潇潇架住。

    “把她带走，赶紧的！”

    周潇潇挣扎着扭动身体，随即干呕一声。雪地上到处是倒下的躯体，有的还剩半边身子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只是一块块粘着布料的组织。而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硫磺味简直在挑战人的生理极限。白色的雪被染成了红色，又很快冻成黑色的冰。

    周潇潇最终还是被架走了。

    张志国长舒一口气，转身端着枪冲了出去。

    周潇潇想喊他，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喊不出声。她跌跌撞撞被两个后勤兵拖着，脚陷在雪里，每蹬一下都是不甘心。

    她看见老人冲向一个火力点，看见他扔出手榴弹，看见他中弹——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还在继续往前冲。

    “张爷爷！”

    她终于喊出来了。

    而老人没有回头。

    很快，周潇潇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天黑了下来。枪声渐渐稀疏，阵地终于守住了。张志国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他自己用破布缠住了，布条被血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块。

    周潇潇从远方气喘吁吁地跑来，呼喊着他的名字。

    她的目光寻找着，看见了倚着枪靠在壕沟里的张志国。

    她的神情瞬间变得惊喜，急切地跪到他身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又在脸上冻成冰碴子。

    “走，”她拽他的胳膊，“你受伤了，得找卫生员——”

    “不急。”老人摇摇头，从怀里摸出那张炭笔画，打开来。画纸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大片，婴儿的脸模糊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小心地折好，塞进周潇潇手里。

    “拿着。”他说，“要是你能活着……帮我看看她。”

    “你自己去看。”周潇潇攥紧那张画，“你自己去看你孙女，我才不替你！”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就像龟裂的大地。

    “好。”他说，“我自己去看。”

    那之后的日子，更冷了。

    气温骤降到零下四十度，风刮的像剔骨刀一样锋利，呼出的气在嘴边结成一团白雾，又在睫毛上挂满冰霜。他们守在阵地上，但由于敌方飞机釜底抽薪的封锁了东北边境，缺少棉衣，缺少食物，缺少弹药补给。

    张志国看着战友们一个一个倒下，有的死于敌人的炮弹，但更多的死于寒冷。

    他作为老班长，也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沉默，只是每天都会问周潇潇一句：“今天几号了？”

    周潇潇呢，也不记得几号，她只觉得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反反复复。

    直到她发现她不知何时再也没有听见老人问她几号。

    她碰了碰张志国，冰的。

    老人靠着战壕，怀里抱着枪，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眉毛上结着霜，嘴唇发紫，脸色青白。

    “张爷爷。”她喊。

    他没有应。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冰，和周围的雪一样冰，和这里的湖冰一样冰。

    “张爷爷！”她伸手推他，他没有动。他保持着抱枪的姿势，身体僵硬的就像一座冰雕，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周潇潇拼了命地拽他，想把他从壕沟里拖出来，拖到有火的地方去。她拽不动，他的身体已经冻在了土墙上。

    眼泪涌出来，化成冰在脸上刺啦刺啦的疼。她用全力推他，推不开。她去找人帮忙，可壕沟里全是冻僵的士兵，有的还有一口气，有的已经没有了。

    周潇潇又跑回来，跪在老人身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搓，希望搓热了就能活过来。可是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冰冷得像石头。

    一颗炮弹落下来，在壕沟边炸开。

    周潇潇被滚烫的气浪掀翻，弹片划开她的腹部，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棉袄破了一个洞，渗出的红色液体冒着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瞬间凝成血色冰碴。

    她捂着肚子，倒在雪地里。

    头顶是灰白色的天，风依旧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老人的脸。

    他还是在笑。

    和第一次醒来时看见的那个笑，一模一样的笑。也许，他做了一个美梦。

    周潇潇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雪地、战壕、天空，全都变成一片漆黑。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咳嗽声。

    “咳咳咳……”

    她猛地睁开眼睛。

    低矮的茅草屋顶，黄泥夯成的墙壁，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空气里有股硫磺味，混着腥涩的味道。

    “醒了？小娃娃，喝口热汤吧。”

    一只粗糙的手把陶碗递到她面前，碗里漂着几片干菜，米粒稀疏，却冒着热气。

    周潇潇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粗糙的皱纹和冻裂的伤口，泪水涌了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救他的。

    他早就死在了这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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