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水中月沉

《 僵咒：凡骨登途 》 封面

    方知意努力忽略那些声音。

    她吐出一口雾气，怀里的身子轻得吓人，六岁的孩子本该有些分量，但现在许月蜷在她怀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

    “月月。”她喊。

    “嗯……”很轻的一声，闷在她颈窝里。

    还醒着。方知意松了口气。

    浅滩到了。说是浅滩，其实只是一片被河水冲刷出来的碎石地，勉强能站人。周潇潇第一个爬上去，回身把许月接过来。方知意撑着张天宇的肩膀翻上去，腿一软，差点跪下。

    “都上来没？”周潇潇扫了一眼。

    “上来了。”张天宇爬上来，喘着粗气。

    河对岸，那些黑影还站在护栏边。隔着几十米宽的河面，它们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是站着，望着，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它们……会不会绕路过来？”张天宇的声音发虚。

    “不知道。”周潇潇收回目光，“走。”

    她抱起许月，率先沿着河岸往北走。

    方知意跟上，腿像灌了铅。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她开始发抖，止不住地抖。

    走了大概十分钟，周潇潇停下来。

    “不行。”她把许月放下来，“我抱不动了，手酸。”

    许月站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方知意这才看清她的脸——惨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没有神。

    “月月？”她蹲下来，摸了摸许月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

    “她发烧了。”方知意的心往下沉。

    “肯定是刚才呛水激的。”周潇潇皱眉，伸手试了试，“这么烫……得赶紧找地方给她换干衣服，吃药——”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上哪儿找干衣服？上哪儿找药？这荒郊野外的，最近的村子在河对岸，可河对岸全是那些东西。

    许月又晃了一下。张天宇眼疾手快扶住她。

    “我背她。”他说。

    “你？”

    “我劲儿大。”张天宇蹲下来，“月月，上来。”

    许月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睛像蒙了一层雾。

    “月月，上来。”张天宇放轻声音，“小宇哥哥背你，咱们往前走，很快就找到暖和的地方了。”

    许月慢慢趴到他背上，两只小手环住他的脖子。

    张天宇站起来，掂了掂：“走吧。”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水汽。方知意把湿透的外套裹紧，没用，冷气还是往里钻。她看着前面的张天宇，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许月趴在上面，小小的脑袋垂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月月。”张天宇喊。

    “嗯……”很轻的一声。

    “冷不冷？”

    “不冷……”

    “不冷就好。待会儿找到地方，小宇哥哥给你生火，烤干了就不难受了。”

    “嗯……”

    方知意听着，眼眶有点发酸。

    走了大概半小时，许月的声音变了。

    “月月。”张天宇又喊。

    “……唔。”

    含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月月？”张天宇的声音紧了一点。

    “……在。”

    还是含糊，但至少应了。

    方知意加快两步，凑过去看。许月的脸侧着，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她伸手又试了试额头——更烫了。

    “她在发高烧。”方知意压低声音，“得快点。”

    “我知道。”张天宇的脚步快起来。

    周潇潇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她的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又走了一个小时。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不稳。河岸边的芦苇被压弯了腰，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

    “月月。”张天宇的声音已经哑了。

    没有回应。

    “月月！”他加大声音。

    “……嗯。”很轻，几乎听不见。

    张天宇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方知意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月月，小宇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没有回应。

    “从前啊，有个小姑娘，她特别喜欢吃笋。有一天她去竹林里挖笋，挖着挖着，挖出一个……”他卡住了，大概想不出来挖出什么。

    “……挖出什么？”许月的声音，很轻。

    张天宇的肩膀松了一下：“挖出一个大萝卜！萝卜里住着一只小白兔，小白兔说，小姑娘，你愿意跟我回家吗？我家有好多好多笋……”

    他讲着，声音时断时续。许月偶尔应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

    方知意跟在后面，不敢打断。

    风把张天宇的话吹散了一些，她听见他在说“小白兔的家里很暖和，有火炉，有热汤，有软软的床……”

    她别过脸去。

    前面，周潇潇突然停下来。

    “到头了。”

    方知意抬头。

    河岸到了尽头。眼前是一道更宽的河——不，不是河，是两条河的交汇处。水流湍急，打着旋儿，发出沉闷的轰鸣。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得游过去。”周潇潇说。

    “什么？”张天宇瞪大眼睛，“游过去？这水这么急——”

    “你看看那边。”

    周潇潇指向身后。

    远处，公路隐约可见。但那条路上，影影绰绰，全是移动的黑影。密密麻麻，像一群没有目的的游魂。

    “上公路就是死。”周潇潇的声音很平静，“只有游过去。”

    张天宇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背上的许月。

    “天宇。”周潇潇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你背好月月，一定要背好。知意你跟在天宇后面，看着他，别让月月滑下来。”

    方知意点头。

    “下水之后什么都别想，只管往前游。”周潇潇看着他们，“明白吗？”

    “明白。”张天宇的声音发紧。

    “走。”

    四个人走进水里。

    第一脚踩进去，方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冷。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针扎一样的冷，像无数把刀子同时在切割皮肤。她的腿一瞬间就麻了，失去了知觉。

    “走！别停！”周潇潇在前面喊。

    方知意咬着牙往前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脚底突然一空——她开始游。

    河水湍急，冲得人打转。方知意拼命划水，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张天宇。他游得很吃力，背上驮着许月，只能单手划水，身子歪歪扭扭。

    “月月！”她听见他在喊，“抱紧我！”

    没有回应。

    “月月！”他又喊，声音被水声吞掉大半。

    方知意的心揪起来。她想游快一点，靠近一点，但水流太急，她怎么也追不上。

    十分钟。二十分钟。

    方知意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只觉得手脚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前面张天宇还在游，还在喊：

    “月月！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没有回应。

    “月月！”

    还是没回应。

    方知意想喊他，一张嘴呛了一口水。她咳着，拼命划水，视线模糊了，不知道是河水还是眼泪。

    突然，脚底碰到了什么。

    她踉跄着站起来——是河底。浅滩到了。

    前面张天宇也站起来了，他踉踉跄跄往岸上走，背上还驮着许月。周潇潇已经爬上去，回身拉他。

    方知意爬上岸，腿一软跪在沙地上。她大口喘气，冷得牙齿打颤。

    “到了……到了……”张天宇把许月放下来，声音抖得厉害，“月月，我们到了，已经过来了，你醒醒……”

    他把许月放在沙滩上，轻轻拍她的脸。

    许月没有动。

    小小的身子躺在那里，湿漉漉的，沾满了沙粒。眼睛闭着，嘴唇青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月月？”张天宇的声音变了，“月月，醒醒，到了，我们到了……”

    没有回应。

    他抖着手，伸到她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

    他又把手按在她胸口。

    没有心跳。

    “月月……月月……”张天宇跪在那里，一遍遍喊她的名字。他的嘴张着，发出“啊啊”的声音，却连不成一句话。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脸上，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

    “我应该快一点的……”他终于说出话来，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应该游快一点的……她刚才还应的，她还应的……是我太慢了，是我……”

    方知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她早就知道了。从天宇把许月放下来那一刻，从许月软绵绵的身体倒在沙地上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可真的看见，还是像有人拿刀在她心口剜。

    泪水滑下来，流进嘴里。咸的。河水是腥的，冷的，眼泪是咸的，热的。

    她转头去看周潇潇。

    周潇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红得吓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眨眼，想把泪水逼回去，可越眨越多，终于滚落下来。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

    “天宇。”

    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张天宇没有动。

    “天宇！”周潇潇加大声音，“站起来。我们得走。”

    张天宇抬起头，眼神空洞。

    “她……她……”

    “我知道。”周潇潇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许月苍白的小脸，“我知道。但是我们不能停在这里。我们要让那些东西偿命。”

    方知意走过来，站在许月旁边。

    “不能把她丢在这儿。”她说。

    周潇潇抬头看她。

    “这儿这么冷，这么黑，”方知意说着，眼泪又流下来，“她会害怕的。我们得带她走。”

    周潇潇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张天宇突然动了。

    他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许月的脸。冰凉的，软软的，已经没有一点温度。他给她理了理额前的湿发，把那件带着绒边的黄色长袖连衣裙抚平，拂掉上面的沙粒。

    “小月不怕。”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我带着你。我们一起走。”

    他把许月背起来。

    小小的身子趴在他背上，脑袋垂着，两只胳膊软软地垂下来。和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

    三个活人，一个死人，继续往前走。

    沙滩尽头是一道缓坡，爬上去就是公路。

    周潇潇第一个爬上去，站在路边等他们。方知意爬上去，伸手去拉张天宇。张天宇背着许月，手脚并用地爬上来。

    公路很安静。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没有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街道两旁的店铺关着门，居民楼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盏灯亮着。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方知意慢慢往前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她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自行车，倒在地上，车轮还在慢慢转。看见一个书包扔在路中间，里面的书本散落一地，被雨水泡烂了。看见一家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一地，货架东倒西歪，什么都没有剩下。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但也没有僵尸。

    那些东西去哪儿了？

    “不对劲。”周潇潇的声音很低，“太安静了。”

    方知意点头。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后，张天宇背着许月，一步一步跟着。他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什么都没看。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不是腐臭。是别的什么，类似纸钱焚烧的霉味。

    三人的心底再度一沉。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565/94537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