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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陈屿的秘密

作者柯九思九思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52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为婚姻搭桥的中国合伙人 》 封面

    第十章:陈屿的秘密

    一

    方桐在陈屿怀里哭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他的衣服——冲锋衣的胸前湿了一大片,像被泼了一杯水。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湿的地方,说:“你这衣服,防水吗?”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防。”

    “那我的眼泪怎么渗进去了?”

    “因为眼泪不是水。”陈屿说得很认真,“眼泪比水咸,腐蚀性更强。”

    方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人,连安慰人的方式都这么奇怪。不说“没事的”“别哭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眼泪比水咸”。但她偏偏觉得,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好听。因为这是陈屿式的温柔——不讲道理,不讲逻辑,就是让你觉得,这个人连你的眼泪都研究过。

    方桐把木梳握在手心里,梳齿硌着掌心的肉,有一点疼,但那种疼是踏实的。她站起来,陈屿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照着,竹叶响着,谁也没说话。

    “你不送我回镇上吗?”方桐先开口了。

    “你今晚还回镇上?”陈屿问。

    “活动结束了,姑娘们都走了,我还待在村里干嘛?”

    陈屿沉默了一下。“那你等等,我拿车钥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陈屿锁门的时候,方桐注意到他锁门的动作很慢——先锁下面的暗锁,再锁上面的弹簧锁,然后拉一下门把手确认锁好了,最后还要用脚踢一下门框,像是怕门没关严。方桐以前觉得这个习惯很烦人,每次等他锁门都要等半天。但现在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这个人,连锁门都这么认真,他对别的事,一定也这么认真。

    车子还是那辆白色的国产SUV,车里的烟味淡了一些,估计是他这几天没抽。方桐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那把木梳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月光透过车窗照在梳子上,木纹清晰,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

    “你做了多少把才练成这样的?”方桐问。

    陈屿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车子缓缓驶出村口。“没数。”

    “你骗人。周婶说你做了三十七把才不歪的。”

    陈屿没说话。他的沉默就是承认。

    方桐心里一酸。三十七把。就算一把做一个星期,也要大半年。而他用七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地做,做到第三十七把才满意。这人做什么事都慢,但慢得让人心疼。

    车子开上省道,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一盏路灯,昏黄的,照着路面上的坑洼。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方桐忽然开口:“陈屿,你当年跟我分手的时候,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好’?”

    陈屿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方桐注意到他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你说‘我们不合适’。”他说,“你说的是‘我们’,不是‘你’。”

    方桐愣住了。她不太明白这两者的区别。

    “‘我们不合适’,”陈屿慢慢地说,“意思是两个人都有问题。不是你嫌弃我,是我们不合适。你要是说‘你配不上我’,我会争取一下。但你说‘我们不合适’,我尊重你的判断。”

    方桐张了张嘴,想说“我那时候其实就是嫌你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陈屿的理解方式,比他实际的情况要善良得多。她觉得“我们不合适”是客套话、是借口、是分手时的体面。但他不这么看。他把它当成了——一个成年人做出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值得尊重的选择。

    他尊重她的选择。

    即使那个选择伤害了他,他依然尊重。

    方桐的眼眶又红了。她把木梳攥得更紧了。

    “陈屿,对不起。”她说。

    “你道过歉了。”

    “那我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恨我。”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车子驶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

    “恨你太累了。”他说,“我懒得恨。”

    方桐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二

    车子停在快捷酒店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还在闪,前台的小姑娘还在刷手机,一切都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方桐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月光。

    “陈屿,你上去坐坐?”

    陈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拒绝,是一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确认。

    “方桐,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

    “孤男寡女,你让我上去坐坐?”

    方桐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刚才那句话纯属嘴瓢,没想那么多。现在经他这么一说,她忽然意识到——邀请前男友深夜去酒店房间“坐坐”,在这个语境下,确实容易引起误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解释,“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喝杯茶什么的……”

    陈屿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方桐今晚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我逗你玩的”坏笑,是那种“你还是老样子”的温柔。

    “我知道。”他说,“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

    方桐愣了一下。陈屿居然会说“秘密”这个词?这个连朋友圈都不发的人,居然有秘密?

    “什么秘密?”

    “说了就不叫秘密了。”陈屿把车门解锁,“去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方桐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她转身看了一眼车里的陈屿,他的脸被仪表盘的光照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清楚。

    “晚安。”她说。

    “晚安。”

    方桐走进酒店,回头看了一眼。陈屿的车还没有开走,车灯还亮着,像是在等她进了门才放心。

    她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方桐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拿出那把木梳,在灯下仔细地看。梳子是黄杨木的,颜色温润,纹路细腻。梳背上刻的那朵花,她认出来了——是栀子花。她以前跟陈屿说过,她最喜欢的花是栀子花,因为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每到夏天,满院子都是香味。

    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了七年。

    方桐把木梳放在枕头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陈屿说明天要带她去看一个“秘密”。什么秘密?他在村里藏了什么?还是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她想不出来。陈屿这个人,太闷了。闷到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三

    第二天一早,陈屿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方桐下楼的时候,看到他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手搭在车窗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车门。看到方桐出来,他按了一下喇叭——嘟,短促的一声,像在打招呼。

    方桐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热豆浆的香味。陈屿递给她一个保温杯:“豆浆,刚买的。”

    方桐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一切都刚好。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六点。”

    “六点?”方桐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七点半,“你起这么早干嘛?”

    “做准备工作。”

    方桐想问他做什么准备工作,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既然是“秘密”,问了也不会说。

    车子没有往青石桥村的方向开,而是拐上了一条方桐没走过的路。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石子路。车子颠得厉害,方桐被颠得左摇右晃,一只手握着保温杯,一只手抓着扶手。

    “这是去哪儿?”她忍不住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座小山脚下停下来。陈屿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方桐跟着下车,四处张望——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上停着几只乌鸦,嘎嘎地叫。山脚下有一个很小的池塘,池水浑浊,上面漂着枯叶。

    “这是什么地方?”方桐问。

    陈屿没有说话。他绕过车头,走到方桐身边,指着山腰的一个方向:“你看那里。”

    方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山腰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房子?不,不是房子,是一个还没建好的骨架。红砖砌的墙,水泥抹了一半,屋顶盖了瓦片,但没有装窗户,门洞黑黢黢的,像一个没长全牙齿的嘴。

    “那是什么?”方桐问。

    陈屿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方桐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是我想给你建的家。”

    方桐的大脑瞬间短路了。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年前,你跟我分手之后,我买了这块地。”陈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想,你说我们不合适,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房子。所以我想,等我建好房子,你可能就回来了。”

    方桐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这房子我盖了三年。”陈屿继续说,“我不懂建筑,就自己看书,自己学。砖是一块一块买的,水泥是一袋一袋扛的。我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来盖。三年,盖成这样。”

    他指了指那座半成品的房子。“后来我不盖了。不是放弃了,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因为没有房子才走的。”

    方桐蹲了下来。她蹲在杂草丛生的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陈屿蹲下来,蹲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是蹲着,等她哭完。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方桐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

    “因为还没盖完。”陈屿说,“我这个人,事情没做完之前,不喜欢说。”

    方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陈屿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方桐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静,是紧张。这个从不紧张的人,居然紧张了。

    “因为你回来了。”他说,“我怕我不说,你又走了。”

    四

    方桐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向那座半成品的房子。

    她踩着碎石和杂草,一步一步地走近。越近看得越清楚——墙砌得不直,有的地方鼓出来,有的地方凹进去;水泥抹得也不平,像小孩和的泥巴;窗户的木框是手工做的,榫头对得不齐,缝里能塞进一根手指。这房子,如果让专业的人来看,会笑掉大牙。到处是瑕疵,到处是毛病,到处都是“业余”的痕迹。

    但方桐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房子。不是因为房子本身好看,而是因为这房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袋水泥、每一根木头,都是一个笨男人用七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走进房子里面。地面还没有铺水泥,踩上去是松软的土。抬头看,屋顶的梁木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刀刻的——“方桐,对不起。”

    方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转身看向跟着走进来的陈屿:“你刻这个干嘛?”

    陈屿挠了挠头,耳朵红了。“那时候我以为你走了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我就刻了‘对不起’。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时机不对。”

    方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陈屿,你这个人,真的很笨。”她说。

    “我知道。”

    “笨到用七年时间盖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

    “嗯。”

    “笨到被我甩了还帮我的项目做Excel表格。”

    “……”

    “笨到在屋顶上刻‘对不起’,好像是你对不起我似的。”

    陈屿低下头,看着地面。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方桐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陈屿整个人僵住了。他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方桐退后一步,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了?”

    “你……”陈屿的声音有点哑,“你亲我干嘛?”

    “因为你值得。”方桐说。

    陈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桐以为他要哭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方桐的手。这一次,不是她主动的,是他。

    他的手在发抖。

    方桐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两个人在那座半成品的房子里,站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头顶是刻着“对不起”的房梁,四周是歪歪扭扭的砖墙,阳光从没有装窗户的洞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这房子还盖吗?”方桐问。

    “你想盖吗?”

    “我不想住歪歪扭扭的房子。”

    陈屿愣了一下。

    方桐笑了:“但我可以住你现在的房子。”

    陈屿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从耳尖红到耳垂,从耳垂红到脖子,整张脸像被煮过了一样。

    “你是说……”他不敢往下说。

    “我是说,别盖了。你现在的房子挺好的。”方桐看着他的眼睛,“我们重新开始吧。不是从七年前,是从今天。”

    陈屿的眼眶红了。这个从不哭的人,眼眶红了。

    “好。”他说。

    还是一个字。但这一次,这个字里有七年的等待、三年的孤独、三十七把木梳、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还有无数个凌晨两点还在整理Excel的夜晚。

    方桐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山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陈屿。”

    “嗯。”

    “你那个房子,别拆。”

    “为什么?”

    “留着。以后告诉我们的孩子,他爸有多笨。”

    陈屿没有回答。但方桐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

    五

    两个人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方桐的心情好得出奇,好到她觉得自己可以一口气吃三碗饭。她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管,就那样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陈屿,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忽然问。

    陈屿想了想。“大学。”

    “大学?我们大学的时候又不熟。”

    “不熟。但我经常在后排看你。你上课喜欢坐第一排,听课的时候喜欢转笔,转着转着笔就掉了,然后你弯腰去捡,捡起来继续转。”

    方桐愣住了。她转笔这个习惯,大学毕业后就改了。因为上班不能用转笔来显得自己很忙——太幼稚了。但她没想到,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并且记了十几年。

    “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陈屿沉默了一下。“因为你跟你的闺蜜说,你不会找农村的。”

    方桐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

    “你听到了?”

    “无意中听到的。”陈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那天在食堂,你跟你闺蜜说,‘我绝不会找农村的,生活习惯不一样,过年还要回老家,受不了。’”

    方桐想不起来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她知道,她大概率说过。因为那时候的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傲慢、偏见、目中无人,觉得自己是城里人就高人一等。

    “陈屿……”她想说“对不起”,但这个词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再说就显得廉价了。

    “你不用道歉。”陈屿说,“你那时候说的也没错。农村的确实跟城里不一样。我要是你,我可能也不会找农村的。”

    方桐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个人,连被她歧视的时候,都在替她找理由。

    “那你怎么还喜欢我?”

    陈屿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方桐哭笑不得的话:“不知道。可能是习惯了。”

    习惯了。

    方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这辈子听过很多情话——“我爱你”“我想你”“你是我的唯一”。但没有一句比“习惯了”更让她心动。因为“我爱你”可能是一时的冲动,“我想你”可能是短暂的寂寞,“你是我的唯一”可能是骗人的鬼话。但“习惯了”,是时间酿出来的东西,是日复一日的、不动声色的、深入骨髓的——离不开。

    六

    回到村口,方桐看到老周站在大榕树下,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看到陈屿的车,他挥了挥手,像在指挥飞机降落。

    陈屿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老周颠颠地跑过来,敲了敲方桐这边的车窗。方桐摇下车窗,老周的脸凑过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方桐,好消息!”老周的声音大得像打雷,“赵铁柱他娘,知道儿子找着对象了,病都好了一半!今天早上自己下床走了一圈!”

    方桐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到院子,又从院子走回屋里,走了得有二十米!”

    方桐笑了。她想起赵铁柱说过,他娘瘫了好几年,下不了床。现在听说儿子找着对象了,居然能下床走路了。这是什么力量?这是“心病还须心药医”的力量。赵铁柱的娘担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是儿子。儿子有了着落,她的心放下了,病自然就好了一半。

    “好事啊!”方桐推开车门,跳下车,“我去看看!”

    她跑向赵铁柱家。陈屿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她的影子。

    赵铁柱家的院子里,赵铁柱正在劈柴。刘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赵铁柱劈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不是那种“你好帅”的花痴,是那种“你好辛苦”的心疼。

    “赵大哥!”方桐跑进院子,“听说你娘下床了?”

    赵铁柱放下斧头,转过身,脸上那个大大的笑容又出现了。“下床了!走了二十米!”他激动得手舞足蹈,“方老师,多亏了你!”

    “不是我,是你自己。”方桐说,“是你让你娘放心了。”

    赵铁柱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

    刘敏站起来,把那碗水递给方桐:“方姐,喝水。”

    方桐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井水,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刘敏,你什么时候回上海?”方桐问。

    刘敏看了一眼赵铁柱,又看了一眼方桐,说:“我不回了。”

    方桐差点被水呛死。“不回了?什么意思?”

    “我辞职了。”刘敏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今天吃了碗面”。“我准备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帮赵大哥照顾他娘。等房子装修好了,我们就结婚。”

    方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她看着刘敏——这个戴着厚厚眼镜、平时话很少、看起来最不可能“冲动”的女人,居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辞掉上海的工作,留在这个偏远的村子,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嫁给一个只认识了七天的男人。

    “你疯了?”方桐脱口而出。

    刘敏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方桐从未见过的笃定。“可能是吧。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方桐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后悔、没有“我是不是做错了”的怀疑。只有一种平静,像秋天的湖面,不起波澜。

    方桐忽然想到一个词——“不疯魔,不成活”。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算计,算来算去,算到头发白了还在算。而有些人,不算了,跳了,反而活明白了。

    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但她知道,刘敏跳了,赵铁柱接住了。这就够了。

    七

    方桐从赵铁柱家出来的时候,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她替赵铁柱和刘敏高兴,真的高兴。但同时,她心里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楚——不是嫉妒,是感慨。人家认识七天就敢辞职、敢留下、敢结婚。而她跟陈屿认识十几年,分手三年,复合还磨磨唧唧的,连句“我们在一起吧”都没说过。

    她看了一眼走在她旁边的陈屿。他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低着头看路。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竹竿。

    “陈屿。”她叫他。

    “嗯。”

    “你说,我们算什么关系?”

    陈屿停下脚步,看着她。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方桐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求婚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方桐差点原地爆炸的话:

    “合伙人。”

    方桐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一脚踹过去的冲动。“什么合伙人?”

    “项目的合伙人。”陈屿说得很认真,“你不是说我是你合伙人吗?”

    方桐咬牙切齿地说:“我是说事业上的合伙人。私人的呢?私人的关系呢?”

    陈屿想了想。“私人的……也是合伙人。”

    方桐要疯了。“私人合伙人是几个意思?”

    陈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方桐看到了。

    “私人合伙人,就是……”他顿了顿,“一辈子的那种。”

    方桐愣住了。然后她的脸慢慢地、慢慢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煮熟的虾,浑身发烫。

    “你……”她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

    陈屿笑了笑。那是方桐见过的、他笑得最灿烂的一次。不是那种“我逗你玩的”坏笑,不是那种“我不好意思”的腼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的、像太阳一样灿烂的笑。

    方桐以前觉得,陈屿这个人,长得一般。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他笑起来,真好看。

    八

    方桐在村里又待了两天。

    两天里,她把剩下的工作交接了一下——跟老周敲定了下一期活动的安排,跟陈屿更新了Excel表格里新增的几对“有意向”的男女,跟赵铁柱和刘敏吃了顿散伙饭(刘敏做的红烧肉,比第一次做的那顿还好吃)。

    两天后,她该回上海了。不是因为她在上海有什么事,而是因为她需要回去处理一些杂务——退租、卖房、收拾行李。她做了一个决定:搬到平江来。

    不是搬到村里,是搬到镇上。离青石桥村开车半小时,离陈屿开车二十分钟。她可以在镇上租一间房子,远程办公,继续做项目。上海的房子太贵了,卖了她能拿到一大笔钱,足够支撑项目好几年。

    临走那天,陈屿送她去车站。

    五菱宏光开在省道上,方桐握着方向盘,陈屿坐在副驾驶。他今天破天荒地没有抢着开车,而是让方桐开。方桐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的车,你开。”

    方桐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但懒得追问。

    车子开得慢,比陈屿开得还慢。不是方桐技术差,是她不想开快。开快了就到车站了,到车站了就上车了,上车了就走了。她不想走。

    “陈屿。”

    “嗯。”

    “你会想我吗?”

    陈屿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会。”

    “那你为什么不留我?”

    “因为你有你的事要做。”陈屿说,“我不想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你就不能做自己的事。”

    方桐的鼻子酸了。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把自己的需求压在最底下。她想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陈屿不会接受这种话。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车子到了车站。方桐停好车,两个人下了车。方桐从后备厢里拿出行李箱,陈屿想帮她提,她不让。

    “我自己来。”她说。

    “行。”

    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急匆匆地跑,有人牵着孩子慢悠悠地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方桐看着陈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的,温温的,像冬天的太阳。

    “我走了。”她说。

    “路上慢点开。”

    “嗯。”

    方桐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跑回来。她跑到陈屿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脸颊。

    陈屿又僵住了。他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人,一动不动。

    方桐退后一步,看着他僵硬的表情,笑了。“这次,你不说点什么吗?”

    陈屿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耳朵红得发紫,整张脸像着了火。

    方桐等了十秒钟,他还是没说出来。

    “算了,”方桐叹了口气,“等你想好了再说。”

    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车站。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陈屿一定站在原地看着她。她不用回头看,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床厚棉被,盖在身上,不重,但暖。

    方桐上了车,找到座位,把行李箱放好,坐下来。她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我上车了。”

    陈屿回了一个字:“嗯。”

    方桐看着这个“嗯”,笑了。以前她觉得这个“嗯”太敷衍了。现在她觉得,这个“嗯”里有千言万语。只是他不想说,或者说不出来。

    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陈屿的秘密,是一座没盖完的房子,三十七把木梳,和一句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写完,她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先是车站的站台,然后是城市的高楼,然后是郊区的厂房,最后是田野和山。

    高铁飞速驶向上海,但方桐的心,留在了那座歪歪扭扭的房子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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