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次去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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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婚姻搭桥的中国合伙人 》 封面
第五章:第一次去农村
一
辞职后的第三天,方桐就后悔了。
不是那种“哎呀我是不是做错了”的轻度后悔,而是那种“我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重度后悔。她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盯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数字还是那个数字,但没有了月薪八万的进账,这个数字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看着看着就变小了。
她打开招聘网站,看了三分钟,又关掉了。不是因为找不到工作,而是因为她刚辞掉的那份工作,就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再找,要么降薪,要么降职,要么降薪又降职。她不想降。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牛奶还有三天过期,她闻了闻,没坏,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冰牛奶灌进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手机响了。是陈屿。
“你什么时候过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过来哪儿?”
“你不是说要调研农村男性吗?我给你整理了名单,你来看看。”
方桐愣了一下。她昨天才跟他说了这个想法,今天他就把名单整理好了?这人是不是不用上班?
“你不上班吗?”她问。
“上。昨晚加的班。”
昨晚加的班——意思是他昨晚熬夜整理了名单。方桐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也就是说,他昨晚熬夜整理完,今天一早就给她发消息了。
方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一种混合了感动和愧疚的复杂情绪,像把醋和糖混在一起喝,酸甜苦辣全有了。
“我今天就过来。”她说。
“好。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方桐开始收拾行李。她站在衣柜前,面对着一排排职业套装、羊绒大衣、真丝衬衫,发了半天呆。她不知道去农村应该穿什么。高跟鞋肯定不行,裙子肯定不行,白色羊绒大衣肯定也不行——万一蹭到土呢?
最后她翻出了一套压箱底的装备:黑色运动裤、灰色卫衣、一双买了三年没怎么穿过的运动鞋。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逃难的大学生。
管他呢。
二
高铁从上海到平江,三个半小时。方桐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了农村的稻田青山。十一月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黄澄澄的茬子和散落的稻草垛。偶尔有几头牛在田埂上慢慢走,低着头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方桐看着那些牛,忽然觉得它们比城里的人自在。不用加班,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在微信群里发“收到”。饿了吃草,困了睡觉,想拉屎随地拉。
到站了。
方桐拎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陈屿。他站在接站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到方桐,举起手挥了挥。动作不大,就像在赶一只苍蝇。
方桐拖着箱子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朋友的距禿,不是恋人的距离。
“走吧。”陈屿接过她的行李箱,转身就走。
方桐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心想:这人三年没见,走路姿势一点没变。还是那种慢慢吞吞的、不急不躁的样子,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节拍器,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陈屿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国产SUV,开了有几年了,车门上有两道划痕,后备厢里放着一箱矿泉水和一把铁锹。方桐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闻到车里有淡淡的烟味——以前他不抽烟的。
“你抽烟了?”她问。
“偶尔。”陈屿发动车子,“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
方桐想问“你有什么压力”,但没问出口。她觉得这个问题太冒昧了。他们现在的关系,不是可以随便问“你有什么压力”的关系。
车子开出车站,沿着省道往乡下开。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人和车越来越少。方桐看着窗外,感觉自己正在从“现实世界”慢慢退回到“记忆深处”。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外公外婆住在乡下,每年过年妈妈都带她回去。后来外公外婆去世了,她就再也没来过。
“我们去哪儿?”她问。
“先去我们村。”陈屿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我叔是村支书,我跟他说了你的项目,他想见见你。”
“你叔?”
“老周。周国栋。你上次见过的。”
方桐想起来了。上次在医院走廊上,陈屿提起过这个人。他叔,村支书,当过兵,退伍后在村里干了几十年,说话嗓门大,脾气直,但人不错。
“你叔支持这个项目?”方桐问。
陈屿没有直接回答。他想了一下,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要是能帮村里的光棍找上媳妇,他把村委会的办公室腾出来给你当婚介所都行。”
方桐笑了。她没见过老周,但已经开始喜欢这个人了。
三
车子开进村子的时候,方桐的第一反应是——比我想象的好。
不是那种“贫困山区”的穷,而是那种“普通农村”的普通。村里的路是水泥的,虽然窄了点,但能走车。路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漆,有些还贴着瓷砖。院子里停着电动车、三轮车,偶尔还能看到一辆小轿车。村口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打牌。
“这是你们村?”方桐有点意外,“还挺好的。”
“那是路边的。”陈屿说,“往里走走你就知道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的房子开始变矮了,从两三层变成一层半,从贴瓷砖变成裸砖头,从白墙变成灰墙,墙根长着青苔,窗户上的玻璃缺了几块,用塑料布糊着。
“这边的房子,都是住着什么人?”方桐问。
“老人和光棍。”陈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统计报表,“年轻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要么是没本事的,要么是家里有老人走不开的。出去打工的那些,一年回来一两次,挣的钱寄回来盖房子。房子盖好了,人还是找不着媳妇。”
方桐听着,手里拿着手机,想拍照,但又觉得拍照不合适。她不是来旅游的,她是来调研的。但她又觉得,自己连调研的资格都没有——她一个城里人,凭什么来调研这些人的苦难?
车子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来。楼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种着一排月季,虽然十一月份了还在开花,红艳艳的,像一排小火焰。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平江市青石桥村村民委员会。
“到了。”陈屿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我叔在里面等你。”
方桐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十一月的乡下,空气比上海冷得多,风裹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裹紧卫衣,跟着陈屿走进村委会的大门。
一进门,一个洪亮的声音就炸开了——
“哎呀!上海的姑娘来了!”
方桐吓了一跳。她抬头一看,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脸上刻满了皱纹,但眼睛亮得像两颗铜铃。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伸出右手,那手掌大得像一把蒲扇。
“你就是方桐?陈屿跟我提过你。我是周国栋,你叫我老周就行。”
方桐伸出手,被老周握住了。那手劲大得惊人,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
“周叔好。”她忍着疼,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好!”老周松开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陈屿说你要来帮我们村的单身汉找对象,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没想到你真来了。”
“我想试试。”方桐说。
“试试好!试试好!”老周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墙上的灰都往下掉,“我跟你说,我们村别的没有,光棍有的是!你要多少有多少!”
方桐哭笑不得。她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说“光棍有的是”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像是在推销土特产。
四
老周把方桐领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就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藤椅、两把塑料凳子。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一张村务公开栏、一张褪了色的伟人像。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上挂着锁,钥匙插在锁孔里,晃晃悠悠的。
老周给方桐倒了一杯茶,茶叶是那种最普通的绿茶,泡出来汤色黄澄澄的,味道有点涩,但能喝。
方桐端着茶杯,屁股坐在塑料凳子上,凳子腿有点歪,她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把茶洒了。陈屿站在一旁,没坐,靠着墙,像一根沉默的电线杆。
“周叔,我想了解一下村里单身男性的情况。”方桐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了新的一页。
老周靠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我们村,一千二百口人,男的六百多,女的五百多。差了一百多个。这一百多个男的,就是光棍。”
方桐在本子上记下来。
“年龄呢?”她问。
“二十五到五十的,有四十七个。二十五以下的,也有不少,但那些还能再等等。四十七个里面,三十五往上的有二十三个。”老周顿了顿,“这二十三个,基本上没希望了。”
“什么叫没希望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无奈,是一种“你是城里人你不懂”的平静。
“方桐,我跟你说实话。”老周放下搪瓷缸子,身体前倾,两只粗糙的大手撑在膝盖上,“我们这儿的男的,条件好的,出去打工还能认识姑娘;条件不好的,就留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女的。你让他们上哪儿找对象?上抖音?上快手?人家姑娘一看你是农村的,直接就划走了。”
方桐没说话。
“前两年,上头搞扶贫,给村里修了路,装了下水道,还给几户特困户盖了新房。房子盖好了,路修通了,人还是找不到媳妇。”老周摇摇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什么人的问题?”
“姑娘不来。”老周两手一摊,“你给村里修再多的路、盖再好的房子,姑娘不来有啥用?她们都在城里,在厂里,在店里,在写字楼里。她们不会来农村的。农村有啥?有庄稼,有蚊子,有光棍。她们来干嘛?”
方桐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自己,愿意来农村吗?答案是否定的。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项目,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来这个村子。不是因为村子不好,而是因为她的生活跟这里没有任何交集。她的工作在上海,朋友在上海,医生在上海,理发师在上海,连外卖都在上海。她不需要来农村。
那她有什么资格,劝别的女人来农村?
方桐深吸一口气,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城乡隔阂,是最大的问题”。
五
老周带她去看村里的“光棍”。
第一个,叫赵铁柱,四十三岁。
方桐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院子不大,堆着一人多高的柴垛,地上散着木屑和碎木头。赵铁柱光着膀子,抡着一把斧头,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木头从中间裂开,弹出去老远。
他回过头,看到老周和方桐,愣了愣,放下斧头,拿起旁边一件脏兮兮的旧外套披上。
“叔,啥事?”赵铁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缸里传出来的。
“铁柱,这是上海来的方老师,来了解情况的。”老周拍拍他的肩膀,“你跟她聊聊。”
赵铁柱看了方桐一眼,目光又迅速移开。他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一会儿插进裤兜,一会儿拿出来,一会儿又在衣角上搓来搓去。
方桐注意到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痕。这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手。
“赵大哥,”方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一些,“你一个人住?”
“嗯。”赵铁柱点点头,眼睛盯着地面。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娘在呢。屋里躺着呢。”他朝屋里努了努嘴。
方桐往屋里看了一眼,光线昏暗,隐约看到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你爸呢?”
“没了。好几年了。”
方桐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但她的笔尖在颤抖。她不知道自己在颤抖什么——是同情?是怜悯?还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对命运的不甘心?
她问赵铁柱:“你想找对象吗?”
赵铁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期待,没有渴望,只有一种认命了的平静。他说——
“想。但不想了。”
方桐愣住了:“什么叫想但不想了?”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年轻的时候想。现在不想了。都这岁数了,谁要啊。”
方桐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有人要的”。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一个四十三岁的农村男人,没文化,没技术,没房子(老家的土房不算),没存款,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娘——确实很少有人会要。
不是没有人,是很少。
少到接近于零。
方桐离开赵铁柱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又拿起了斧头,咔嚓一声,木头裂开,木屑飞溅。他光着膀子,汗珠在背上滚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方桐忽然想起一个词——“孤木难支”。
一棵树再强壮,也只能站着。它不能走路,不能说话,不能拥抱。它只能站在那里,一年又一年,等着风吹,等着雨打,等着有一天被人砍了当柴烧。
六
第二个,叫李二狗,三十八岁。
这个外号是老周叫的,方桐一开始还以为是开玩笑,后来发现人家户口本上就写的“李二狗”。她当时的心情非常复杂——她不知道李二狗的父母是怎么想的,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字。叫“二狗”,这让他怎么找对象?相亲的时候女方问“你叫什么”,他说“二狗”,女方不转身就走才怪。
李二狗住在村尾的一间土坯房里。房子很老了,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方桐走进院子的时候,李二狗正在喂鸡。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打着补丁。他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颧骨突出,眼睛显得格外大。
“二狗,”老周叫他,“这是上海来的方老师。”
李二狗抬起头,看了方桐一眼,眼睛亮了零点五秒,然后又暗了下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在裤子上擦了擦,低着头走过来。
“方老师好。”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方桐跟他聊了几句,发现他是一个非常害羞的人。他不敢看她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两只手一直搓来搓去,像是在搓一坨看不见的面团。
他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搭脚手架。干了十几年,攒了一点钱,回来把老房子翻修了一下——其实就是换了新瓦、粉了墙,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地基还是那个地基。
他有一辆摩托车,花三千块买的二手货,骑起来突突突像拖拉机。这是他最值钱的财产。
“你想找对象吗?”方桐问。
李二狗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是解放鞋,鞋头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的袜子,袜子也是破的。
“想。”他说。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李二狗抬起头,看了方桐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没有躲闪。他直直地看着方桐,嘴唇蠕动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方桐差点哭出来的话:
“能跟我说话就行。”
方桐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
能跟我说话就行。
不要求漂亮,不要求年轻,不要求有文化,不要求能赚钱。只要——能跟我说说话。
方桐想起自己。她每天跟多少人说话?跟客户说话,跟领导说话,跟同事说话,跟外卖小哥说话,跟滴滴司机说话。她说了那么多话,但没有一句是“心里话”。她说的都是“专业话”“场面话”“客气话”“客气到疏远的、专业到冰冷的、场面到虚假的话”。
而李二狗,求的只是一个能跟他说“心里话”的人。
方桐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陪伴”。
她从来没有意识到,“陪伴”这两个字,对有的人来说,是一种奢侈品。
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方桐跟着老周,走遍了半个村子。她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光棍”——有四十多岁的老实人,有三十来岁的打工仔,有二十出头就被“剩下来”的小年轻。他们有的健谈,有的沉默,有的憨厚,有的精明,有的已经认命,有的还在挣扎。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渴望被看见。
不是被当成“光棍”看见,不是被当成“问题”看见,不是被当成“扶贫对象”看见。而是被当成“一个人”看见——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哭、想被人爱也想爱别人的普通人。
方桐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黛青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是盖了一层纱。村子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老周站在她旁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中飘散。
“方桐,”老周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方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总得试试。”
老周看了她一眼,吐出一口烟,笑了。
“行。”他说,“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城里来的姑娘,来我这破村子,看了一下午的光棍,没哭没跑,还说‘总得试试’。你比那些干部强。”
方桐苦笑了一下,心想:你怎么知道我没想哭?我想哭了一下午了。我就是没好意思哭。
八
晚上,老周留方桐在家里吃饭。
老周的老伴儿是个矮矮胖胖的农村妇女,姓王,方桐叫她周婶。周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端出来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酸豆角炒肉末、一个蒸鸡蛋羹,汤是萝卜排骨汤,排骨炖得烂烂的,汤面上飘着油花和葱花。
方桐看到那碗红烧肉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不是因为她馋,而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做的饭”了。在上海,她的“家”没有厨房——有厨房,但厨房里只有泡面和外卖盒。
“来,多吃点。”周婶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皮亮得像琥珀。
方桐咬了一口,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而是因为这肉里有“家”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调料能调出来的,是时间、是耐心、是“有人在乎你吃得好不好”才能煮出来的味道。
陈屿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饭。他不说话,但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每次他抬头,方桐都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她吃得好不好,确认她需不需要添饭,确认她有没有被鱼刺卡到。
七年前,他就是这样看她的。三年后,他还是这样。
方桐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他的眼睛。
饭吃到一半,老周端起酒杯。他倒的是自家酿的米酒,乳白色的,闻着有点甜。
“方桐,”老周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不管这事成不成,你来了,我就领你的情。”
方桐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米酒入口,甜甜的,不辣,但后劲大。
“周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方桐放下酒杯。
“问。”
“你觉得,我们村里的这些男人,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老周放下筷子,想了很久。
“穷?”方桐试探着问。
老周摇摇头。
“没文化?”
老周又摇摇头。
“没房子?”
老周还是摇头。
“那是什么?”
老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慢慢地说:
“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
方桐愣住了。
老周继续说:“你问他们有啥优点,他们说不上来。你问他们能给别人什么,他们说‘我能干活’。干活有什么稀罕的?谁不能干活?他们不是没好的,是他们自己看不见。他们觉得自己啥也不是,所以别人也觉得他们啥也不是。”
方桐放下筷子,陷入了沉思。
老周说的对。这些男人,不是没有优点。赵铁柱能干,一个人种十几亩地,还能照顾瘫在床上的老娘;李二狗会养鸡,他家的土鸡蛋比超市的好吃一百倍;前面见过的那个叫张大勇的,居然会拉二胡,虽然拉得不太好听,但至少是个技能。
但他们自己不知道这些是优点。在他们眼里,“能干”不算什么,“会养鸡”不算什么,“会拉二胡”更不算什么——这些东西不能变现,不能换来彩礼,不能让姑娘看上他们。所以他们觉得自己啥也不是。
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啥也不是,那别人也不会觉得他是什么。
方桐在本子写下——“价值感缺失”。
她觉得,这个项目要做的事,不只是牵线搭桥,还要帮这些男人找回“我值得被爱”的信心。
这比找对象难多了。
九
吃完饭,方桐帮着周婶收拾碗筷。周婶洗碗,她擦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像老搭档。
“方桐,”周婶忽然开口,低着头洗碗,没有看她,“你跟小陈……还有可能吗?”
方桐的手顿了一下,碗差点掉在地上。
“周婶,你说什么?”她装傻。
周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你骗不了我”的笃定。
“小陈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周婶放下碗,擦了擦手,“他这个人,不会说,但他会做。他心里有谁,他不会说,但他会做。”
方桐没说话。
“你当年跟他分手,他回来那阵子,瘦了十几斤。”周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不是不难受,他就是不说。他这个人,吃多少苦都不说。你问他,他就说‘没事’。”
方桐的心脏像被人揪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就去做义工了。”周婶说,“每周去养老院,风雨无阻。我问他怎么想起去做义工,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我寻思,他不是闲着,他是不想让自己闲着。闲着就会想事,想事就会难受。他去做义工,帮别人,自己也好受点。”
方桐把手里的碗放在架子上,手指微微发抖。
“方桐,”周婶看着她,眼神温和,像看自己的闺女,“婶子多嘴说一句。有些人,错过了就没了。你能回来找他,说明你心里还有他。他还在等你,说明他心里还有你。你俩都老大不小了,别折腾了。”
方桐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只是朋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周婶,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婶拍拍她的手,“去吧,小陈在外面等你。”
十
方桐走出厨房的时候,陈屿正站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冷白色的边。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吧,我送你回镇上。”他说。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牵着手。
上车之后,方桐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因为她怕自己一时冲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车子开得很慢。不是路不好走,是陈屿开车本身就慢。他从来不超速,不抢道,不按喇叭,像一棵老树一样安稳。
方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婶说的那句话——“他回来那阵子,瘦了十几斤。”
十几斤。
她分手的时候,他只说了一个“好”。她以为他不在乎。她以为他无所谓。她以为他跟她一样,“不合适”就换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说。
他这个人,吃多少苦都不说。
方桐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她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陈屿请了假,在家照顾她。给她擦身体、喂药、煮粥,忙了一整天。她烧退之后,才发现陈屿的手上缠着纱布。
“你手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他说。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去药店买药的时候,路上滑了一跤,手撑在地上擦破了一大片。他没说,是因为怕她担心。
方桐当时觉得他傻。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他傻。但这种傻,不是“蠢”,是“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重”。
这种“傻”,在这个人人精明的时代,比黄金还稀有。
车子开到了镇上的快捷酒店门口。就是她上次住的那家,门口还是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前台还是那个刷着手机的小姑娘。
陈屿停好车,熄了火。
“到了。”他说。
方桐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月光。
“陈屿。”她叫他。
“嗯。”
“你……恨我吗?”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发动机冷却时的嗒嗒声,能听见远处狗叫的声音,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屿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月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清楚——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感慨。只有一种平静,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冰下是水,水不冻,但你看不见。
“不恨。”他说。
“为什么?”方桐的声音有点抖,“我当年甩了你,因为你穷。你不恨我吗?”
陈屿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温和,像一杯放了半天的白开水,不烫嘴,但暖胃。
“你有你的选择。”他说,“你选你觉得对的,我没什么好恨的。”
方桐的眼眶红了。
“可是……”
“方桐,”陈屿打断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别想了。”
方桐想说“我过不去”,但没说出来。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裹紧卫衣,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
陈屿还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月光照在他脸上。
“陈屿,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的名单。”
“不客气。”
“还有……”方桐犹豫了一下,“谢谢你等我。”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
“晚安。”他说。
“晚安。”
方桐转身走进酒店,眼泪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掉了下来。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有点奇怪,但懒得管闲事,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方桐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哭了好久。
哭完,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他不恨我。但我觉得,我欠他的,比恨多。”
(第五章完)
---
第六章预告:陈屿的Excel——方桐看到陈屿整理的农村男青年资料,详细到“是否会做饭”“是否会骑电动车”,她震惊于他的细致,也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男人有多“笨”,笨到用Excel表格来表达爱。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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