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章

《 旧相册里的女孩 》 封面

    第1章头七

    姨奶奶走后的第七天，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我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城南巷口，看着眼前这条斑驳的老巷，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条巷子，我走了二十四年。

    从蹒跚学步被姨奶奶牵着手，到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再到后来上了大学，每次放假回来，姨奶奶都会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等我。

    她手里总是拿着一个搪瓷杯子，里面装着我最爱喝的绿豆汤。

    可现在，老槐树还在，等我的人却不在了。

    姨奶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我是个孤儿，听表姑说，我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在了医院门口。是姨奶奶把我抱回了家，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拉扯大。她一辈子没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孩子，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巷子。

    老房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青灰色的砖墙，掉漆的木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我出生那年姨奶奶亲手种的，现在已经枝繁叶茂，结满了青涩的小石榴。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还带着一点点姨奶奶常用的雪花膏的香气。那是姨奶奶独有的味道，刻在我骨子里的味道。

    客厅里还摆着姨奶奶的遗像。照片上的姨奶奶，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供桌上，点燃三炷香，对着遗像深深鞠了三个躬。

    “姨奶奶，我来看你了。“

    香烛燃烧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姨奶奶的脸。我仿佛又看到她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给我缝扣子，嘴里还念叨着：“念念慢点跑，别摔着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外面的雨小了一些，才站起身，抱着一个空纸箱，走进了姨奶奶的卧室。

    按照老家的规矩，头七这天要把逝者的遗物整理好，该烧的烧，该留的留。

    姨奶奶的卧室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没有多余的家具。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我先整理了床上的被褥，又把梳妆台里的护肤品和梳子一一放进纸箱里。最后，我搬了一个小板凳，踩在上面，打开了衣柜最顶层的柜门。

    就在这时，一个落满灰尘的红木盒子，从一堆旧棉被里滚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愣了一下，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这是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上面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来被人经常摩挲。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盒子。

    姨奶奶的东西我都很熟悉，她的首饰盒是一个普通的塑料盒子，里面只有一对银耳环和一个银镯子，是她姐姐也就是我亲奶奶当年送给她的。这个精致的红木盒子，我以前从来没有见她拿出来过。

    我轻轻拂去盒子上的灰尘，试着打开它。盒子没有上锁，一扣就开了。

    里面放着一本相册。

    一本同样落满灰尘的红木相册，封面和盒子一样，雕着一朵褪色的牡丹。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姨奶奶有很多相册，都放在客厅的电视柜里，里面全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可这本相册，我却从来没有见过。

    我坐在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姨奶奶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她十八岁的时候，我亲奶奶给她拍的。

    我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姨奶奶的脸，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从姨奶奶的少女时代，到她三十岁生日的合影，再到我爸爸也就是她侄子的出生，然后是我被抱回家的第一天，我上幼儿园，我上小学……

    一张张照片，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也记录着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的二十四年。

    翻到中间一页时，我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这是一张彩色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照片的右下角，印着拍摄日期：1998年6月1日。

    是1998年姨奶奶三十岁的生日照。

    照片上，年轻的姨奶奶坐在中间，周围站着几个亲戚，包括我的爷爷奶奶和刚满一岁的爸爸。阳光正好，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所有人都笑得灿烂，幸福得不像话。

    可我看着看着，却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在照片的最角落，老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梳着两个羊角辫，脸大部分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她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就像，她早就知道有人在拍照一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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