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母亲

《 同病不相怜 》 封面

    林兰挂了电话，靠在转椅上，闭上眼，假寐休息了几分钟，才起身出了书房。

    周枚，周暮，两个不速之客，坦然坐在老旧的沙发上。

    周暮坐在南侧沙发上，垂头丧气，脑袋埋在两臂间。

    任谁知道，自己一见钟情的人，死缠烂打好久，闹出好多事端。

    居然是自己表妹，情绪上都好不了。

    周枚今年四十刚出头，乌发，红唇，肌肤雪白。虽然略带点疲惫之色，仍旧是很张扬的美。穿一条贴身的灰色羊绒长裙，施施然地坐着。

    这亲子鉴定，都不必做。霍妍眉眼间，同周枚非常相似。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那股任性、骄傲的劲头，都很像。

    “霍太太，明人不说暗话。”周枚拉开旁边的小皮包，拿出一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

    “我知道你们家现在资金危机，这不算什么。如果配型成功，她去捐献，资金问题我给你们牵线解决。”

    林兰微微一笑，说：“不好意思，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周枚嘴角抽动了两下，她耐着性子提醒道：“十六年前，你们夫妇在孤儿院收养了一个女孩，取名霍妍。”

    她见林兰脸上有警惕的神气，之前听周暮说，霍家夫妇很宠爱这个女儿。

    “你放心，我不是来跟你们抢她的。你们帮我抽她点血，做配型，捐献。就说是碰巧合适，不用说我跟她的关系。”

    林兰牙关紧咬，抑制住要喷涌而出的愤怒。

    周枚从没想起过霍妍这个女儿也就罢了，只当母女缘分薄。

    偏偏另一个孩子生病，想起她来。

    “你真疼爱陈明轩，那霍妍呢？不一样是不？”

    周枚烦躁地手一挥，打断林兰的话。

    “不需要你来教育我。这卡的钱，足够你们养她十六——”

    “姑——”周暮伸手拉住周枚，她高傲惯了，不会求人。

    这桩事，当然不能让陈家知道。一直以来，都是周家在找这个女孩。因他算个霍妍旧识，被拉来做这份工。

    “阿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心善，霍妍让您养的也心善。我们这些人，都配型了，不合适，没办法了。霍妍也不会对她弟弟见死——”

    ——死。

    这字极大刺激了周枚，她身体一僵，挺直着，说：“她的命是我给的，现在只是配型。她想做演员，有我周家保驾护航，陈家也感念她。能保她一路亨通。”

    林兰盯着周枚，问：“你去看过霍妍吗？”

    “周家不缺钱，为什么不给孤儿院捐点东西？最终也能落到她身上，改善一下她的生活环境。”

    林兰身体孱弱，生霍志泽时大出血，不敢再生了。可他一个人，又太孤单。

    于是决定去孤儿院收养一个。

    孤儿院孩子，大半有些问题。人间疾苦，触目惊心，不忍直视，可又无能为力。

    个人的伞能有多大，遮不了天下人。

    她急匆匆走了。

    第二次去时，着意做了很多准备，带了很多东西，捐给孤儿院。

    那天很冷，是冬日里惯常的阴冷天。

    她在里面跟院长说话，听到外边传来有规律的啪啪的声音。

    出来一看，是个小孩子在跳绳。大人的绳子，很长，把手处系了长长的一截。

    那声音，是绳子抽在砖地上。清冷空气中，飞舞着被她抽打起的灰色尘土。

    察觉到她的视线，霍妍停下了，冲她笑了笑。

    呲着牙，嘴角上扬，是大人一眼能看透的假笑。她穿着有点紧的蓝色小袄，领子原本带花边的，被剪掉了，剪断的茬口，一丝一丝的。

    “阿姨好。”她脆生生地叫。

    林兰一下就明白了。

    她在展示，展示自己的健全，礼貌。以求一个收养的机会。

    林兰觉得有点厌烦。不管别人教，还是自己想的。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心眼太多了。

    她点点头，让司机递了一块巧克力给她。跟院长又聊了几句后，推脱着走了。

    上车前，回头。

    太阳藏在云后，大地一片暗淡。那小女孩躲在大门柱子后，冻成青紫色的手扒在粉刷不久粗糙白墙上。

    一张小脸装着真正的沮丧和失望。

    人瘦，眼睛极大，清清亮亮的，水洗过似的。

    孩子在这种环境下生长，怎么可能天真无邪。野兽还知道捕猎，找食吃呢。

    努力展示自己，不算什么。

    强迫着，没有让车返回去。回家，怎么都忘不掉那双清亮失望的眼睛。

    下一次，等假期，带着霍呈同霍志泽一起去的。

    进门就看见一群孩子在操场上晒太阳，心有灵犀的，一下就对上那双夜里令她辗转反侧的眼。

    不知道怎么，额头伤了，结了块紫红的痂。冲她腼腆地笑了一下，没之前那么僵硬。

    他们留在院里食堂吃饭，院长陪着。

    她在旁边打饭，东道主似的，与有荣焉地说：“苏姨做的鱼可好吃啦。”

    那鱼很一般，河鱼，又大，也没养几天吐吐东西。肉发柴，浓郁的土腥气。

    霍志泽吃了两口，嫌弃地要倒掉，被霍呈打了一下手。

    她问霍呈：“怎么样？”

    “我看行，聪明。也大了，不用你怎么费心照顾，添个小棉袄。”

    办完手续，带霍妍回家那天，是个大晴天。霍妍坐在她旁边，一直偷偷地挠手。

    拿过霍妍手，才发觉，霍妍手上有冻疮。因车内热，冻疮鼓胀着，痒起来。

    她摩挲着，说：“别挠，挠破了，留疤，更难好。有疤，一辈子都不好看了。”

    “妈——妈——”霍妍叫得异常缓慢，像卡掉的磁带。最简单的，每个孩子都无师自通的词汇。

    她却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第一次尝试发音。

    “哎。”林兰答。

    霍妍扑闪着眼睛，凑过来。

    “妈妈，阿姨带我去外边洗澡了，好暖和，我很干净的。你香香的。”

    林兰的心一下就软成一汪水，把她搂进怀里。

    没安静多久，她又毛手毛脚地去挠耳朵。耳朵也冻了，破了，流脓，黏手。

    林兰给她洗澡，抹冻疮膏，抹祛疤膏。让阿姨做菜不要放酱油、香料。

    这孩子，水生动物。爱吃鱼，糖醋，清蒸，红烧，烤鱼，松鼠桂鱼，酸菜鱼，都喜欢。还爱吃海鲜。

    从才到她腰高，养到赤脚都比她高。老大的个子，还爱抱着她撒娇。

    懂事，知道家里的事，没犹豫，把首饰奢品包全卖掉了。

    跑到千里之外，去接戏，去做模特。

    挣了一万，转她八千。挣了六万，转她五万。挣了二十二万，转给她二十万。只给自己留点生活费。

    一个没尽到一分责任的生母！想她女儿去配型，捐献。

    做梦！

    “我领她回来时，五岁，记事了。我尊重她的任何决定。你们可以找她商量。我绝不会做筏，去劝她。”

    能找到霍妍再说。

    周枚带周家人来，还是个小辈。那就说明，周家大人不想掺和进来。

    陈家，包括她的丈夫，估计压根不知道这事。

    她绝不会想要大张旗鼓，把自己年轻时非婚生女的事闹到人尽皆知。

    周枚胸口起伏，半天，她才威胁道：“别装清高。霍家岌岌可危。我真跟霍妍捅破这层窗户纸，她怕忙不迭叫我妈。”

    林兰微微一笑，说：“没关系，我不介意我女儿多个妈。而且，我很乐意同你们周家，搭上点亲戚关系。毕竟我女儿永远姓霍。”

    不能白白让周枚来恶心她，她也得恶心回去，有来有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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