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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答案

作者白底青翡翠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520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同病不相怜 》 封面

    爷爷奶奶,一夕之间也老了许多。

    可笑的是,爷爷一向讨厌母亲,如今倒一口一个儿媳妇的叫。要办盛大葬礼,买最好的骨灰盒,安顿在最好的墓穴,要刻碑,要做白玉雕像。

    父亲是谨慎的人,遗书和遗嘱一早立过,两年更新一次。嘱咐他,要撑起这个家,照顾好爷爷奶奶,小叔小婶和弟弟们。

    还要适当地照顾好,姥姥姥爷两个舅舅他们。

    最后很长的一段写给他,要过好自己的一生,找个最最心爱的姑娘。

    生个调皮的小子也好,可爱的闺女也好。

    晚上守灵,邵云景反复诵读父亲的遗书,只觉像一场永远也走不出的噩梦。

    比父亲要好一点,母亲是他亲眼看着推进焚化炉,有很齐全的骨殖。

    收敛骨殖时,有工作人员想上前帮忙。他拒绝了,那室内极大,很空,很高。空调的冷气和焚烧的气,驳杂地掺和在一起,远处飘来呜咽哭声。

    大概第二次做,有经验了,没有一滴。甚至有点愧疚,怎么能没有泪呢?

    金丝楠木的骨灰盒,金丝灿灿闪着光。母亲轻极了,捡过骨殖的盒子同抱进去的时候几乎没区别。

    出来,听说两个舅舅带着连同姥姥姥爷闹上门,没能闯进老宅,到了他们家门前撒泼打滚。

    说他们害死母亲。

    小婶要去打发他们,被他拒绝了。

    他一下车,姥姥拧着大腿,泪水涟涟地冲他张开手臂。

    “我的乖孙,你娘命苦。被这一家子,仗势欺人逼死了。”

    两个舅妈站在后边,兴奋的神色掩不住。描眉画眼,穿着高跟鞋,羊绒大衣,耳朵脖子上都闪着钻石。

    毕竟嘛——好容易来一趟帝都。

    他们是来发一场横财来的。

    安保挡住姥姥。

    姥爷说:“我们也是苏慧的遗产继承人。”

    父母、孩子,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对,我们已经请律师了。要清点一下苏慧的财产。”大舅舅走过来,洋洋得意。

    邵云景拔下安保腰后的甩棍,一棍抽去——金属打在布料,打在皮肉上,啪地一声。

    他也感受到一种后震的力。

    大舅舅的脸,瞬间就扭曲了。

    “摁住他。”他听见自己吩咐安保,又一棍抽在大舅舅的膝盖后,听见骨头粉碎的脆响,

    舅妈同姥姥的尖叫刺破春日冷幽幽的天空。

    大舅舅白胖的脸扭曲着,在安保手下挣扎,像一条蛆虫。

    他用甩棍抵着大舅舅的脸。

    “钱,好拿。我怕你没命消受。”他抬头看向姥姥姥爷。

    “现在就滚,别给我妈丢脸!我会按照我爸妈在世的标准给你们。闹一次,就打对折,打到没有为止。欢迎你们找律师,只要你们能找到的话。”

    爸妈去世后,这是他独立处理的第一桩事。回去时,挽联已经写好了,白纸上墨汁淋漓的大字。

    杳杳双亲无复见,哀哀两字不堪闻。

    横批是痛失怙恃。

    吊唁时的来客极多。他不断鞠躬,以示感谢。反复,机器人一般僵硬,喉咙也僵着,应付他们惋惜,保证的话语。

    后来,奇怪的发现,有个十几岁的女孩,被母亲牵着来的,把菊花放在他父母的照片前。

    那母亲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声音很温柔,听起来没有那么的虚假。

    “人生无常,痛亦痛。但是还是要自己多保重,往前看。你爸妈在天有灵,才能放心。”

    那女孩在悄悄打量他,眼睛太大了,看人,遮不住。嘴唇有点白,有时很明显的在憋着咳嗽。

    后来,小叔家的弟弟来代他。小叔劝他去喝口水,休息一下。

    他去了洗手间,没想到,在门口遇见荀逸飞。

    荀逸飞捧着个保温杯,说:“白粥,稍微喝两口。你这几天瘦干了,阿姨……唉……”她叹了口气。

    拉着他在外边一张无人的长凳上坐下。

    白粥微烫,冒着袅袅的热气,在略寒的春风中飘荡。

    “谢谢你。”他真心感谢她。跨越那么远,来送他父母最后一程。

    “云景,别伤心。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荀逸飞抓住他的手,他怔怔的,没说话。

    走到长椅边,坐下,握着杯子,几乎已经消耗掉他所有的力气了。

    他甚至想要靠在荀逸飞的身上。

    他茫然地四顾,灵堂,挽联,门口的走廊,空地上。数不清的人,或扼腕叹息,或一脸平静,或面带笑意,或热络聊天。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从此就要变成一叶无根浮萍,在漫无边际的人海飘荡。

    “云景,跟我走吧,我们留学。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

    邵云景打了个寒颤,胸口泛恶心。

    那些人恶心,荀逸飞更恶心。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这是事实,他参加别人的葬礼时,也在亦已歌的行列。

    但不该,不该那个时刻,荀逸飞惦记的始终是她自己未完成的目标。

    这种人,怎么可能符合他父亲说的——最最爱的人。

    手一松,保温杯从手里摔下去,啪地一声。

    白粥淌了一地,夹杂着团胖鼓胀的金色小米。

    他甩开荀逸飞的手,往回走,看见那个小姑娘。抿着唇,眼睛瞪地大大的看着他。

    显然是看到他摔粥那一幕,被吓坏了。

    她妈妈不知去哪里了。她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端着可以当杯子用的盖子。

    他嗅到清甜的梨香,还有甜丝丝的红枣味。

    “你妈给你煮的?”

    小姑娘呆呆地点头。

    小时候,去上学,妈妈也都会给他带一杯温水。有时也会给他煮各种各样的水,消食的山楂水,解暑的绿豆水,秋燥时给煮点梨子水。

    但是——永远,永远,都不会有妈妈给他煮梨子水喝了。

    他愤恨地,一把夺过小姑娘手里的杯子,把那半杯梨水一样而尽。

    小姑娘“哎哎”两声。

    他望着她,知道自己是很无赖的嘴脸。

    小姑娘说:“我发烧没好完,会传染你的。”

    他觉得好笑——

    他还怕发烧吗?

    他想一头碰死,让这些人一天吊唁完这一家三口,省得费两遍事了。

    他蛮横地把杯子递过去,示意小姑娘再给他倒。小姑娘捧着杯子,说:“你还是用杯子喝吧,杯子我没用嘴巴碰过,不会传染。”

    气一下就散了,四肢百骸都软了,滑座在长椅上,小姑娘慌忙往旁边挪。

    边挪边说:“这样卫生。妈妈说,得讲卫生。用一个杯子太不讲卫生了,会有细菌的。”

    气咕嘟一下又冒上来。

    她在炫耀!她有妈妈!应该还有爸爸。

    他报复性地拿过杯子,一仰脖。

    她在旁边说:“慢点,有点烫。”

    确实有点烫,从喉咙到胃,很明显的,暖暖的。温度沿着胃,向四肢百骸流去。

    人是铁,饭是钢。

    东西下肚,很多东西都回归了。

    很臊,觉得自己像校园里那些霸凌人的小混混。

    他爸妈,要是见他这样,是要教育他的。

    他将杯子拧好,说:“我还你一个新的杯子。”

    “不要,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我很喜欢。洗洗再用,没什么的。”

    “抱歉,我……”

    “没事的,哥哥。你伤心嘛。不过人和人的缘分,有长有短。有过美好就很难得。你看,自然里那么多美好的花,都只开一季,有的甚至更短。”

    他如遭雷击。

    昙花美,只在夜晚开放,几个小时而已。

    牵牛花又叫朝颜,清晨开放,午后闭合。

    满池子的荷花,粉似云霞,可通常是交错开放的,一枝花的真正寿命通常只有三四天。

    “可我舍不得。”

    小姑娘很老成地拍了拍他的手,叹气说:“那也是没办法的呀。”

    “不过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还有许多美好的记忆。不能太贪心。”

    “我恨我母亲,她为什么这样抛弃我?”

    她很会说话,不是千篇一律的保重,不是怜悯,不是借机讨好的贪婪。

    他想从她这里找到一个答案。

    没成想,小姑娘带着哭腔说:“那你就不要她呗!会有新妈妈的。”

    扭头一看,小姑娘脸皱着,眼里全是泪。

    ——真是小,不懂事。

    妈妈是玩具吗?这个不要了,还能换个新的。

    觉得她好笑,又觉得自己也很好笑,居然想从一个小姑娘这找到能让自己不怨不恨不痛的答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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