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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信笺

作者懒懒思思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46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玄音离生 》 封面

    回到天音山,已经是傍晚了。

    晚霞把整片竹林染成了橙红色,瀑布的水雾被落日映出一圈淡淡的彩虹。竹檐下的灯笼还没有点,竹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苏琳琅把行李放好,从柜子里取出一沓信纸、一支毛笔、一方砚台,放在南宫玄面前的桌案上。

    信纸是宣纸,质地绵韧,对着光能看到纸里细密的纤维纹路,那是手工造纸留下的竹帘印。毛笔是小楷笔,笔杆被用过很多次,被手指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写一封信。”苏琳琅说,“把你当天的练琴心得、遇到的事、心里的想法,都写下来。”

    南宫玄看着面前空白的信纸,茫然地抬头:“师父,写给谁啊?”

    “不用写给谁,”苏琳琅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写给你自己。等你写满一百封,你就会发现,你的琴心又进步了。”

    “哦。”南宫玄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师父布置的任务,他习惯了不追问原因——不是不想问,是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她的道理,只是有时候那个道理要很久以后他才能懂。

    油灯的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稳定而安静。南宫玄铺开第一张信纸,毛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写什么呢?他从来没有写过信。他不知道信应该怎么开头、怎么结尾、中间应该写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写信是不是应该比说话更正式一点?还是比说话更随便一点?

    他犹豫了好久,终于落笔。

    用的最好的小楷,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比练琴还认真——练琴的时候手指是自动的,很多指法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但写字不一样,每一个字都要想好了才能落笔,落了就不能改。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反复修改不通顺的地方,最后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纸面上墨迹最浓的地方——干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木盒子里。木盒是他自己用竹子做的,盒盖上面刻了几道简单的弦纹。他不知道这封信要寄给谁,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让他写。但每次写信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天音。

    今天练了《高山》,她会不会喜欢这首曲子?师父说《高山》要有山的巍峨和沉稳,我弹得还不够稳。今天路过青石边,发现石缝里长出了一朵小野花,紫色的,跟她那天编进花环里的婆婆纳一模一样。我在青石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弹,只是站了站。她走了一年了,琴轸上的发带褪了一点点色,还是系得很紧。山里的桃花又快开了,师父说等过完年带我去山外。要是能在山外见到她——

    他把这些念头都写进了信里。有些话他平时说不出口,但写在纸上就没那么难。也许是因为纸不会脸红,也不会结巴。

    同一时间。天海市林家大宅。

    天音刚练完琴从琴房出来,正用毛巾擦手上的汗,管家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暮色把走廊染成了深蓝色,管家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很长。

    “小姐,有你的信。”

    天音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口用浆糊粘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亲手递到信箱里而不是通过邮局寄送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宣纸,对折了两次。她小心翼翼地把宣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份古琴减字谱。《清风》的前两段。每一个减字都写得极其标准,笔画清晰,结构匀称。那不是印刷体,是人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有几处笔画收笔时留下极细的飞白,那是笔尖离开纸面时的惯性痕迹,练过书法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天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来看正面——没有署名,没有称呼,没有正文。只有一段工工整整的《清风》谱子。

    但她知道是谁。除了小玄子,没有人会给她寄古琴谱。除了小玄子,没有人知道她在学《清风》。她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宣纸的边缘在她指尖轻轻抖动。她把信纸凑近闻了闻——纸上有淡淡的竹叶味,还有极淡极淡的柴火烟气。那是天音山竹屋里的味道。是他做饭时灶膛里的柴火味,是他练琴时竹林的风吹进来的味道。

    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从信封到信纸,从减字谱的每一笔到纸张边缘微微卷起的毛边。她连信纸对着光时能看到的竹帘纹路都数了——横七条竖五条。她把信纸贴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响,像节拍器被拧到了最快的速度。她的脸也热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热,是一种从心口涌上来的暖意,顺着血管一路淌到指尖,连刚练完琴还有点疼的指尖都暖了起来。

    她抱着信纸愣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什么。她快步走到书桌前,翻开自己最宝贝的那本《古琴曲谱集》——那是爷爷送给她的新年礼物,精装版,她平时翻页都舍不得用力。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夹进《清风》那一页,用手指沿着书脊压实了好几遍,确认信纸不会掉出来。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轮明月挂在天海市的上空,被楼宇的轮廓切割得不算完整,但月光仍然清亮,洒在她脸上洒在她手心里那个桃木小琴吊坠上。她抬头看着月亮。

    天音山的月亮,也是这样圆吗?他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着月亮?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晚上还是白天?他坐在哪里写——是竹亭的青石边,还是油灯照着的桌案前?他在减字谱上写“抹”“挑”“勾”“剔”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她最初学琴时手指笨拙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到她手里的。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像是被风从千里之外直接吹到了林家大宅的信箱里。但她不在乎。她只知道——他在想她。

    天音把信收好,对着月亮,小声说了一句。

    “小玄子,我看到啦。”

    天音山,竹屋里。南宫玄把写好的信纸折好放进木盒子,合上盖子,站起身走到窗前。师父已经回房休息了。整座天音山只有竹屋里还亮着一盏油灯,其他的一切都隐没在墨蓝的夜色里。

    他推开窗户,山风带着竹叶的清苦味迎面扑来。月亮很圆,挂在天音山主峰的正上方,把瀑布的水雾照成了一匹银色的绸缎。他抬头看着月亮。

    同一轮明月。映着两张稚嫩却认真的脸庞。山这边的少年不知道自己写的谱子已经飞到了山那边的少女手里。山那边的少女不知道少年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面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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