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师父的秘密

《 玄音离生 》 封面

    汽车在小镇外的岔路口停下来。苏琳琅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在路口等了十分钟，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乡村巴士慢吞吞地开过来。车上人不多，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看到苏琳琅上车时微微一愣，好像认出了她是谁，但没有说什么。南宫玄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看着窗外。他们已经离开了小镇的繁华地带，路两边从商铺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脚。远处的天音山主峰始终在视线里，只是角度越来越低，像一个人从站姿慢慢坐下去的样子。

    二十分钟后，巴士停在了一所小学门口。校门不算气派，但干净整洁，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天音山希望小学”。透过铁栅栏能看到校园里的主教学楼，四层，米黄色的外墙，楼顶插着一面国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操场上是塑胶跑道，虽然跑道边缘有几处磨损的痕迹，但整个校园在这个偏远的山脚下显得格外整齐。

    “这是天音山山脚下的小学，”苏琳琅说，没有多做解释，“天音曾经跟我提过，她说她学校的操场比你练功的竹林还要大。”

    南宫玄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他站在校门口往里面看——操场上，一群和天音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上体育课。有的在跑步，有的在跳绳，几个男孩抢着一个篮球在篮板下挤来挤去。教室的窗户开着，传来齐声朗读课文的声音，读到一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时，一个小孩明显在走音，把“闻啼鸟”读成了“闻鸡叫”，引发周围同学一阵笑。

    这就是天音每天去的地方。这就是“学校”——很多个同龄人一起在一个地方，有老师教，有同学陪，有课间休息可以追跑打闹。南宫玄站在铁栅栏外面，手指扣着栅栏的竖杆。他从来没有上过学，他的老师只有一个，同学只有飞进竹林里的小鸟和游过瀑布下的锦鲤。

    苏琳琅没有在门口停留太久。她带着他走进校园，穿过操场边的走廊，敲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正在批改文件的王校长抬起头。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中山装，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一摞作文本。他看到苏琳琅时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钢笔差点滚到地上。

    “苏顾问！您怎么来了？”他连忙绕过办公桌迎上来，一边走一边用手把中山装的下摆捋平，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受宠若惊，“事先也没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准备，这办公室乱得——”

    “不用客气，王校长。”苏琳琅微微颔首，语气依然平淡，但态度比对陌生人多了几分温度，“我带我的徒弟下山来看看。他从来没有见过学校，好奇。”

    王校长这才注意到苏琳琅身后那个背着琴匣的少年。他上下打量了南宫玄一眼——这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脚上是一双手纳布鞋，肩上背的琴匣是竹编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带着山里孩子的气质。但他的眼神很干净，安静地站在苏琳琅身后，不东张西望，也不怯场。

    “这就是玄儿吧？我听苏顾问提起过你。”王校长笑着说，那笑容很真诚，不像客套，“长得真精神。来，坐坐坐，别站着。”

    南宫玄在师父的示意下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硬的，人造革面，坐上去比竹屋的石凳软一点但没软多少。他的坐姿端正得像在练琴——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靠沙发背。

    王校长给苏琳琅泡了茶，用的是白瓷杯，茶叶是他自己喝的普通毛尖，泡出来有点涩。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放在南宫玄面前，饼干袋子印着花里胡哨的卡通图案。

    “苏顾问您放心，学校这边一切都好。”王校长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汇报道，“基金会的拨款都用到孩子们身上了，每一笔账都有明细可以查。新建的教学楼下个月就能封顶，到时候孩子们就不用挤在临时板房里上课了。还有，今年我们又新招了三位年轻教师，都是师范院校毕业的，工作热情很高。”

    “辛苦你了。”苏琳琅点点头，“天音山文化保护基金会能有今天，多亏了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平淡，但王校长听到后整个人都坐直了几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被一个重要的人盖了一个重要的章。

    南宫玄坐在旁边静静地听。他从师父和校长的对话里拼凑出了一个轮廓——师父不仅是天音山的守护者，还是“天音山文化保护基金会”的顾问。这个基金会资助了这所小学，而师父在背后做了很多王校长知道、可能不知道的事。

    原来师父从来不只是住在山里弹琴。她在外面，有另一个身份。她做了很多他从未知晓的事。而他以为师父只是每天在竹屋里喝茶、听琴、坐在摇椅上看月亮。

    王校长和苏琳琅又聊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学生名册，双手递过去：“苏顾问，这是这学期的学生名册，还有和天海市明德小学的交流活动记录。您上次说想看看。”

    苏琳琅接过名册，翻开。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翻到某一页时稍微停了停。那个停顿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南宫玄从小跟师父学了十年的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顺着师父的视线瞄了一眼，那一页上写着“天海市明德小学交流学生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林天音”。

    师父早就知道天音在哪里。她从来没有不认识天音。从一开始就知道。

    苏琳琅合上名册还给王校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该走了。王校长连忙起身送他们，一直送到校门口，还往南宫玄手里塞了那包没拆封的卡通饼干。南宫玄抱着饼干袋子，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教室里朗读的声音已经换成了数学课的齐声背乘法口诀。

    走出校门，苏琳琅没有急着拦车。她沿着学校外面的土路慢慢走着，路两边是刚翻过土的农田，休耕期的田地里长着稀疏的野草。走了很长一段路，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南宫玄正低着头走在她身后，师父忽然停下，他差点撞上去。

    “玄儿，”苏琳琅看着他，语气认真得让南宫玄立刻抬起头，“你想去学校吗？”

    南宫玄愣住了。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只需要回答“今天练哪首曲子”和“晚饭做什么菜”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你想去学校吗？他想吗？刚才在校门口看到那些孩子在操场上奔跑，在教室里朗读，下课后互相追打着跑出教室的样子，那一瞬间他的心里确实有某种东西被牵动了。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常年练琴磨出的茧子，劈柴留下的细小伤疤，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青苔印。这双手会弹古琴，会砍柴会生火会剖鱼，但不会用自动铅笔不会敲键盘不会在作业本上写一行工整的方块字。

    他低下头，小声说：“我不知道。”

    苏琳琅看着他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一瞬。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遍，从他五岁第一次摸琴弦开始，每次他遇到瓶颈期、每次他说“师父我是不是很笨”的时候，她都会这样摸一下他的头。

    “没关系，不用急着回答。”她说，“等你想好了，再告诉师父。”

    南宫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跟在师父身后走出土路，走上回镇子的公路。远处的天音山在暮色中像一头安静卧着的巨兽，山顶笼罩在云雾里，看不清轮廓。那是他住了十一年从未离开的地方。而此刻他正站在离山脚不太远的地方，生平第一次觉得那座山不是他的全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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