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19岁的夏天

《 玄音离生 》 封面

    天海市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刚过，明德学院的玉兰花就开了满树。风一吹，洁白的花瓣落满整条林荫道，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南宫玄走在林荫道上，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

    来明德学院半年了。他学会了刷卡打饭，学会了坐电梯，学会了用手机发消息，甚至能听懂同学们聊的游戏和明星。可有些东西没变——他走路还是习惯走外侧，把靠墙的位置留给天音；听到突然的响声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肩背，那是巡山时养成的警觉；和人说话的时候还是会先沉默一两秒，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字一个一个排好队。

    每天早上七点，两人在琴房碰面。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今天想弹什么。南宫玄先起一个音，天音的琴声立刻跟上来，两把古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缠绕着往上走。李老师路过的时候，总会站在门口听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走开——不是弹得不好，是弹得太好，好到他觉得自己教不了。

    “他们俩的合奏里有‘魂’。”音乐老师在教研室里说过这话，“不是技巧上的完美，是两个心意相通的人，用琴声在对话。”

    中午在食堂，天音照例把自己碗里的糖醋排骨夹到南宫玄碗里。这动作她做得越来越自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边夹一边跟对面的白露说话。

    南宫玄也不推辞。他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西兰花夹给她。

    天音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青菜，没说谢，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爱吃青菜，白露说女孩子要多吃蔬菜对身体好。南宫玄记住了，每次都用自己的方式执行，从不解释。

    白露在对面看见了这一幕，勺子停在半空中，露出一个“我就静静看着你们”的表情。

    晚上没课的时候，他们去操场的看台上坐着。

    这是南宫玄发现的——天音喜欢高处。她在琴房里总是挑靠窗的位置，在食堂里总是坐在能看到门口的位置，走在路上总是走有阳光的那一侧。他花了一个学期才想明白：她在天音山待过的地方太少，所以到了山下，她想看到更多。

    月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天音靠在他肩膀上，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白露又研究出了新药膏，抹上去凉凉的；武道老师表扬了她的进步，说她拳劲里有股子特别的东西；秦昭这周请假没来上课，不知道在忙什么。

    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小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

    南宫玄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她的睫毛很长，鼻尖小巧，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大概是梦里也是好事情。

    他把手伸过去，指尖离她发梢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月光照在他手背上，照出几道弹琴磨出的薄茧。手悬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收了回去，落在膝盖上。

    不能。

    秦家虎视眈眈。乐圣传承的重担压在肩上。他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确定，怎么能把她也拖进来？

    手从膝盖上抬起，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那是他弹《清风》前试弦的动作。

    这天下午，白露拉着天音去小卖部买冰淇淋。两人坐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白露咬着勺子，眼睛盯着天音看了好一会儿。

    “哎，”白露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你和南宫玄到底在一起没啊？我看你们天天形影不离的，跟连体婴似的。”

    天音的耳朵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拆冰淇淋包装，含糊道：“什么在一起啊，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白露翻了个白眼，“哪有朋友天天琴房约会、天台看月亮的？你当我没上过学啊。”

    天音没说话，咬了一口冰淇淋。草莓味的，甜甜的，带着一点酸。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她怕——怕说了，今天的月光和明天的月光就不一样了；怕说了，现在这种平静又温暖的日子就会碎掉；怕说了，万一走不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十九岁的喜欢，就像掌心捧着的一捧水。怕漏了，又怕握太紧洒了。

    白露看着她低头不语的样子，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她换了个话题，说起哥哥白珩最近在查秦家的事，说白珩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房间里灯亮到凌晨三四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天音听出了那层随意底下压着的担忧。

    白露很少担忧什么。她开始担忧的时候，事情往往已经不小了。

    晚上训练结束，影子和南宫玄坐在训练场的台阶上喝水。远处的夕阳正往下沉，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影子看着那片天，很久没有说话。

    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看南宫玄。

    “有些话，”影子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说出来比藏一辈子好。”

    南宫玄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瓶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画叔叔，您说什么？”

    影子还是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消失的地平线上，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动作做了三十年，大拇指在空无一物的指节上来回摩挲，已经改不掉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不说才是保护。”影子说，“后来才知道，最让人遗憾的，从来不是失败。是没试过。”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进训练场。南宫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忽然觉得那个挺拔了一辈子的脊背，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单。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同宿舍的三个男生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南宫玄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封信。借着窗外的月光，他展开那封旧的——六年前的，八个字，字迹稚嫩而用力，有几个笔画洇开了，是被泪水打湿过的痕迹。然后展开那封新的——十六岁生日写的，浅蓝色的信纸，银色星星，字迹娟秀了许多，但最后那个“想”字还是被泪水晕花了，墨迹往四周洇开，像一朵灰色的花。

    两次“想你”。隔了四年。哭的人都是同一个。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那个位置正好是琴匣背带压着的地方。

    想说的话有很多。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再等等吧。等解决了秦家，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他就告诉她——告诉她，他喜欢她。

    从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就开始喜欢了。

    窗外，玉兰花还在落。白色的花瓣在夜风中打着旋，一片一片，铺满了整条林荫道。远远看去，像月光在走路。

    他没想到，秦家没有给他等的时间。

    十九岁的春天，玉兰花还没谢完，风暴就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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