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蛊虫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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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疆少年他诡计多端 》 封面
下山的路,阿年牵着她走了很久。
不是路变长了,是走得慢了。
他走在前面,握着她手的力度始终没有放松,但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拖什么。
梅时雨跟在后面,没有催他。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只露出她涂着裸粉色甲油的指尖。
夕阳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交握的地方投下一小块一小块金色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像活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年。”
“嗯。”
“上次那条蛇,是你让它来的吗?”
阿年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什么蛇?”他问,声音很平淡。
“银环蛇。小的。在我客栈的房间里。”
阿年沉默了几步的距离,然后偏过头,侧脸对着她,嘴角带着一个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姐姐,”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姐姐”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就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银环蛇有剧毒,要是它咬了你,你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梅时雨听出了他话里的重点。
他没有否认那条蛇是他放的,他只是强调“它没咬你”。
“所以是你让它来的。”她说。
阿年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把她的话和这个问题一起抛在了身后的山风里。
梅时雨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否认,就是承认。
回到木楼的时候天快黑了。
阿年松开她的手,去灶台边生火做饭,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耳朵从走进木楼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红的。
梅时雨坐在矮桌边,把今天画的七叶一枝花拿出来看。
画得不算好,光线变化太快,她在色彩过渡上处理得有些仓促。
但她很喜欢这张画的右下角,那里有一片她故意留下的空白,只轻轻染了一层淡淡的灰绿色。
阿年端了一个砂锅过来,掀开盖子,热气猛地涌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菌菇香味。
他盛了一碗放到她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
“吃。”他说。
梅时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做饭一直这么好吃吗?”
阿年低着头喝汤,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你以前给谁做过饭?”
“没人。”
“一直自己做给自己吃?”
“嗯。”
梅时雨放下碗,看着他。
昏黄的油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低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急不慢。
“好吃吗?”阿年忽然抬起头,问她。
梅时雨对上他那双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点了点头。
“以后我每天都来吃。”她说。
阿年看着她,眼神里有光闪了一下,像深水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了。
“好。”他说。
吃完饭,梅时雨帮着他一起收拾。
她洗碗,他擦碗,两个人在灶台边并肩站着,偶尔手臂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阿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擦手。
“你想不想看一样东西?”他问。
梅时雨把毛巾搭好,抬头看他:“什么?”
阿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从一个木架子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搬出一个陶罐。
那个罐子比其他的都要小,通体漆黑,罐口用一层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薄膜封着,上面扎了几个小孔。
他把罐子捧到矮桌上,放在油灯旁边。
梅时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个黑色的陶罐。
“这里面是什么?”她问。
阿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试探,也有一丝紧张。
“蛊虫。”他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梅时雨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认真地看着那个陶罐。
“能看吗?”她问。
阿年似乎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他看着她,确认她不是在逞强之后,伸手揭开了罐口的那层薄膜。
一只虫子从罐口爬了出来。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通体漆黑,背上有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尾部。
它在罐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光线,然后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阿年的方向爬过去。
阿年伸出手,摊开掌心,那只蛊虫就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了他的手掌,停在他掌心的正中央,一动不动。
“它叫什么?”梅时雨凑近了一些。
“相思引。”阿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被油灯的火苗声盖过去。
梅时雨看着那只虫子,又看着阿年的脸。
“为什么叫这个?”
阿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微微抬起,那只蛊虫就像听懂了他的指令一样,在他的掌心里开始移动。
梅时雨看得入了神。
那只虫子通体漆黑,唯独背上的红线在油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细细的血丝。
它在阿年掌心里走出的轨迹不是随机的,而是一个又一个重叠的圆,大圆套小圆,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你会害人吗?”她忽然问。
阿年的手停了一下,蛊虫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姐姐觉得呢?”他反问,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梅时雨没有被他带跑。她把目光从蛊虫移到他的脸上,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我问的是,你会不会害人。”
沉默。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里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会。”阿年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浅浅的弧度,梨涡还是那个梨涡。
“那你害过吗?”她问。
阿年把蛊虫收回陶罐里,重新封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处理一件需要极度小心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怕不怕?”
梅时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舍得吗?”她说。
阿年的眼神暗了一瞬。
就一瞬。
但那一瞬间,梅时雨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把目光移开,低下头,把陶罐放回墙角。
“晚了,”他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山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我送你回去。”
梅时雨没有动。
“不用送,我自己认识路。”她说着站起来,拿起画箱,走到门口。
阿年挡在门框边,没有让开。
他比她高半头,站在门口逆着月光,整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只银耳环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天黑,山路不好走。”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那你要背我下去?”
梅时雨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在玩火。
但她控制不住,看着阿年在月光下的轮廓,看着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阿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弯下了腰。
“上来。”他说。
梅时雨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背。
梅时雨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画箱,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画箱挎到肩上,然后趴上了他的背。
他的背很宽,比她想象的要宽得多。
隔着薄薄的布衣,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能感觉到他脊柱两侧肌肉的线条,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散发的温度。
阿年稳稳地把她背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腿弯,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山路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梅时雨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脸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她能看清他耳垂上那只银环的每一个锤纹痕迹。
能看清他耳后那截纹身的边缘,从衣领里延伸出来,弯弯曲曲地爬上耳后的皮肤,像一条蛇的尾巴。
“你的蛊虫,”她在他耳边说,声音不大,但在夜晚的山里显得格外清晰,“它只听你的话吗?”
“嗯。”
“我碰它的话,它会咬我吗?”
阿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声音有些涩,“它会喜欢你。”
梅时雨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
阿年没有回答。
他背着她走过一段窄路,两旁的蕨类植物擦过他的小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条山路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缎带。
“因为它是我的。”阿年忽然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它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梅时雨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那些头发贴在他皮肤上的面积更大了一些。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路。
到了寨口,阿年把她放下来。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额角有一层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到了。”他说。
梅时雨站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靛蓝色的布衣变得有些发灰,银耳环亮得像一颗星星,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夜空。
“阿年,”她说。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会不会害我。”
阿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梅时雨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久到远处寨子里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不会。”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黑暗里。
没有回头。
梅时雨站在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站了很久。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它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她,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慢慢走回客栈,推开门,看到阿依正坐在灶房门口等她,手里捧着一碗凉了的茶,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时雨姐,”阿依看到她,立刻清醒了,站起来,“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留了……”
“我吃过了。”梅时雨打断她,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阿依,我问你个事。”
阿依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碗沿。
“你上次说,有人得罪了阿年,后来疯了。”梅时雨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问一个恐怖的事情,“你觉得,是阿年做的吗?”
阿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她低下头,不敢看梅时雨的眼睛,“我不知道。寨子里的人都说是,但是我问他,他不承认。”
“你问过他?”
阿依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他说,”阿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没有害他,是他自己害自己。’”
梅时雨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
没有害他。
是他自己害自己。
“时雨姐,”阿依跟出来,拉着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你是不是害怕了?我跟你说过让你别去,你不听……”
“我没有害怕。”梅时雨回头看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只是在想,”她说,“一个人,把自己的蛊虫叫作‘相思引’,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依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梅时雨问的不是“他会不会害我”,而是“他为什么叫那个名字”。
“相思引……就是相思引呗,”阿依嘟囔着,“苗疆的蛊都有名字的,名字就是它的用处。”
“所以相思引的用处是?”
阿依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她把碗塞进梅时雨手里,转身就跑,跑到灶房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去找个苗族的老人问吧,我不懂这些。”
然后门“砰”地关上了。
梅时雨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低头看着茶水里倒映出来的月亮。
相思引。
相思。
梅时雨把茶喝完,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她没有开灯,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今晚在阿年掌心里跳舞的那只蛊虫,背上的红线在油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极了她小时候生病发烧时,从体温计里抽出来的那根水银柱。
红得妖冶。
红得不祥。
红得像一个人把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念头都灌进了一只虫子体内,然后看着它在自己掌心里一圈一圈地走,画出一个又一个圆。
那些圆,没有出口。
“阿年,”她在黑暗中小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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