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采药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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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疆少年他诡计多端 》 封面
第四天,梅时雨没有去落洞寨。
不是不想去,是阿依拦的。
“你今天跟我去另一个寨子,”阿依一大早就堵在她房间门口,背着竹篓,表情坚定得像一块石头,“蜡染坊在那边,你不是说要采风吗?我给你当翻译。”
梅时雨靠在床头,头发还散着,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你不想让我去找阿年。”她说。
阿依的脸红了一下,随即又白了回去,咬着嘴唇不说话,但脚步没有让开。
梅时雨叹了口气。
她明白阿依在担心什么。
昨天那条银环蛇的事,阿依追问了她一整个晚上,问她在阿年的木楼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有没有碰过什么东西。
梅时雨没有全说实话,但阿依似乎也不需要全听实话,她只是反复地说“你别去了”,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行,”梅时雨掀开被子下床,“今天不去找他,去蜡染坊。”
阿依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
梅时雨说到做到。
她跟着阿依去了另一个寨子,画了一整天的蜡染纹样。
那些古老的图腾被蓝靛泥印在白布上,鱼、鸟、蝴蝶、太阳,每一笔都有来历,每一个图案都有故事。
她和做蜡染的阿婆聊了很久,记了满满一本笔记,手机里拍了上百张照片。
充实的一天。
但她在画那些纹样的时候,笔触不自觉地变轻了。
她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依去灶房热饭,梅时雨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今天的画稿一张张翻过去。
蜡染的蓝白配色很美,冷静、克制、有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她的目光却落在了画稿的空白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想在那里画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靛蓝布衣、左耳戴银环、笑起来有梨涡的人。
梅时雨把画稿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劲。
她对自己的情绪变化一向很敏感,画画的人嘛,靠的就是这种敏感吃饭。
她能分辨出自己是因为新鲜感而对一个人好奇,还是因为寂寞而需要一个消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现在她心里的这种感觉,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她想了想,给它定了个性“不服气”。
对,不服气。
因为阿年不一样,他不按照她的节奏来。
他害羞、慌乱、耳朵红得不像话,可他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她一步。
他不动,不出招,不接她的眼神,甚至不看她画的东西。
她就好像在推一扇锁着的门,推了半天,门纹丝不动,但她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人在呼吸。
这种感觉让她想踹门。
“时雨姐,”阿依从灶房探出头,“饭好了,进来吃。”
“来了。”
她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那条银环蛇。
巧合?她不信。
可如果是阿年让它来的,那他是怎么做到的?隔着十几里的山路,控制一条蛇找到她的房间?这太荒谬了,她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不应该相信这种东西。
但她也画了十几年的画,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用“科学”或者“不科学”就能解释的。
比如颜色,同样的钴蓝,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情绪,这不是物理,这是感觉。
有些东西,就是感觉。
“阿依,”她放下筷子,“你们苗疆的蛊,真的能控制蛇吗?”
阿依正在喝汤,被这句话呛得咳嗽了好几下,脸涨得通红。
“你、你怎么又问这个?”她擦着嘴,眼神躲闪,“我跟你说过了,那些都是传说,不能信的。”
“那你为什么怕阿年?”
阿依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怕他,”阿依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怕你。”
梅时雨看着她。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他那个蛊医的名头不是白叫的。”阿依的眼睛盯着桌面,不敢抬起来,“有人得罪过他,后来……”她咽了一下口水,“后来那个人就疯了,整天说身上有虫子在爬,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送去县里的医院,查不出毛病,但人就是不行了,越来越瘦,最后死了。”
“蛊师杀的?”梅时雨问。
“没有证据,”阿依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是那个人得罪阿年之前是好好的,之后就不行了。寨子里的老人都说是蛊,但谁也不敢说,因为没有证据,而且……而且谁会为了一个外人,去得罪一个蛊医?”
梅时雨沉默了。
她想起了阿年煮的粥,想起他整理草药时慢条斯理的动作,想起他把衣领拉上去遮住纹身的那个动作。
“你不怕吗?”阿依看着她,声音里有真正的担忧,“时雨姐,你真的不怕吗?”
梅时雨想了很久。
“怕,”她最终说,语气很坦然,“但更多的是好奇。”
阿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好奇会害死猫”,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把碗筷收了,沉默地洗完,沉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梅时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
她拿出手机,给梅时霖发了一条消息。
【哥,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吗?】
几秒钟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出什么事了?”梅时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紧绷感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感觉到。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梅时雨,你不是会随便问这种问题的人。”他的声音更低了,“你在那个寨子遇到什么了?”
梅时雨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月亮,嘴角弯了一下。
哥哥太了解她了,她每次想试探什么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察觉。
“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男的?”
“嗯。”
又是几秒沉默。
“多大?”
“二十三。”
“……比你小三岁。”
“嗯。”
“做什么的?”
“蛊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梅时雨几乎能想象梅时霖现在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时雨,”梅时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式,“你离那个人远一点。”
“你又不认识他。”
“我不需要认识他,”梅时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急切,“苗疆的蛊医,那是什么人?那是玩毒的,你一个外地人,你懂什么?你要是想采风,我给你联系当地的文旅局,让他们安排专业的向导,你不要自己乱来。”
“哥……”
“听话。”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对她才会有的温柔,“你要是在那边觉得无聊了,就回来。你的画展下个月要准备了,你不回来,策展人天天给我打电话。”
梅时雨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知道了。”她说,“早点睡。”
“时雨,”梅时霖在她挂电话之前又叫了她一声,“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梅时雨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升到了正中间,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在脚下。
她不害怕阿年,这是实话。
阿年给她的感觉不是“危险”,而是“未知”,像一本用她不懂的语言写的书,封面很好看,她想翻开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至于翻开了之后会不会受伤,那是后面的事。
第五天一早,她又去了落洞寨。
没有告诉阿依。
她走的是另一条路,从山的另一侧绕上去,比原来的路远了一倍,但风景更好。
清晨的山谷里弥漫着薄雾,鸟叫声此起彼伏,露水打湿了她的帆布鞋和裙摆。
她到的时候,木楼的门关着。
井还是那口井,青石板,墨绿色的苔藓,浑浊的井水。
梅时雨没有敲门,而是把画箱支在井边,开始画画。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门果然开了。
阿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穿着那件深靛蓝的布衣,头发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露出一整张干净的脸。
他看到她,没有惊讶,没有耳朵红,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来晚了。”
梅时雨的笔顿了一下。
“你一直在等我?”她问。
阿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端着碗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那碗东西放在她的画箱旁边。
是一碗绿豆汤,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喝了再画。”他说。
梅时雨放下画笔,端起碗,喝了一口。
绿豆煮得很烂,加了冰糖,甜而不腻,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山路走出来的燥热驱散了大半。
“你不是说你不待客的吗?”她喝完,把碗放在一边,抬头看他。
阿年站在她身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不是客。”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梅时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我是什么?”
阿年转过身,走了几步,站在井边,背对着她。
“今天山里有一种花开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要不要去看?”
梅时雨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句话不是“我带你去”,也不是“你想不想去”,而是“你要不要去看”,像是在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什么花?”她问。
“七叶一枝花。”阿年偏过头,侧脸对着她,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另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很稀有,一年只开这几天。”
“为什么要带我去看?”
阿年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是画画的。”他说,“你应该看到它。”
这个理由听起来毫无破绽,甚至带着一种朴素的真诚。
“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带路。”
山路比梅时雨想象的难走得多。
阿年走在她前面,走的不是她来时的路,而是一条更窄更陡的、藏在灌木丛后面的小径。
路面上铺满了落叶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凸起的树根和碎石,稍不留神就会绊倒。
走了不到一刻钟,梅时雨就后悔没穿登山鞋了。
帆布鞋底太薄,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心生疼。她咬着牙没吭声,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阿年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不好走。”他说,目光落在她的鞋上,微微皱了一下眉。
“还好。”梅时雨嘴硬。
阿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然后转过身,微微弯下腰,把手伸到身后。
“手给我。”他说,声音很平,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梅时雨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手腕上戴着一只极细的银镯,在斑驳的树影下闪着若隐若现的光。
她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凉而干燥,骨节硬硬的,包裹住她的手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笃定。
“走。”他说,牵着她往前走。
梅时雨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低马尾、被树影切割成碎片的肩膀线条。
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山路难走。
是因为他的手握得太紧了,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和他耳朵的颜色是同一个频率。
两个人在沉默中走了很久。
山路越来越窄,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两旁的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叶子擦过手臂,痒痒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了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梅时雨已经熟悉的草药味。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
他说的“快了”实际上是二十分钟。
当梅时雨觉得自己脚底快磨出一个水泡的时候,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那是一片藏在山坳里的缓坡,坡上长满了绿色的植物,而在这些绿色中间,零星地点缀着几朵花。
七叶一枝花。
确实如他所说,一年只开这几天。
花瓣是黄绿色的,细长而尖,从轮生的叶子中央伸出来,像一个孤独的舞者站在圆形的舞台上。
它不艳丽,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但就是这种寡淡,让它在一众山花中显得格外特别。
梅时雨站在坡顶,看呆了。
她见过无数花,A市的玉兰、洛阳的牡丹、法国南部的薰衣草田,她都画过。
但没有哪一种花像面前这几朵一样,带着一种“我不想被看到”的气质。
明明开在那里,却像是躲在叶子的阴影里,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值得爬这么远吗?”阿年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
“值得。”梅时雨说。
她蹲下来,想凑近看那朵花的结构,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不是扶手臂,不是拉手腕,而是直接揽住了腰。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亚麻开衫传过来,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梅时雨僵住了,被那个温度烫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
阿年把她拉回来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她失去平衡的瞬间就完成了。
但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多停留了一秒,松开了。
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心。”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梅时雨站起来,转过身看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光影斑驳。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到透明,红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梅时雨忽然不想忍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阿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身后的树干,无路可退。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放大了的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草药味,浓得几乎要溢出她的鼻腔。
“阿年。”她叫他。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带我来看花,”她仰着脸看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真的想让我看花,还是想单独和我待着?”
阿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终于从她的肩膀移到了她的脸上,和她对视。
那个眼神让梅时雨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手边,却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又怕不碰就会跑。
“你猜。”他说。
声音很轻,嘴角甚至带着一个浅浅的、梨涡隐现的笑。
梅时雨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从凤凰古井边到现在,从粥到银耳环到蛇到七叶一枝花,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撩拨他、在主导、在掌控节奏。
可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在等她来呢?
如果那些羞涩、那些耳朵红、那些欲言又止,都是一种……
“有蛇。”阿年忽然开口,声音骤然变了。
他伸手把她拨到自己身后,动作果断得不像是刚才那个连看她都不敢的人。
梅时雨被他挡在身后,只能从他的肩膀上方看到前面。
一条拇指粗的青蛇正盘在七叶一枝花的根部,通体翠绿,几乎和叶子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阿年蹲下来,对着那条蛇低声说了几个字。
苗语,梅时雨听不懂。
但那条蛇像是听懂了一样,缓缓松开盘绕的身体,无声地滑进了草丛里,消失了。
梅时雨看着这一幕,后背忽然升起一层寒意。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温润无害的模样,耳朵尖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吓到了?”他问。
梅时雨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有。”她最终说。
但她撒了谎。
她不是被蛇吓到了。
她是被他吓到了。
阿年像是看穿了她沉默里的含义,嘴角的梨涡陷下去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花还看吗?”他问。
“……看。”梅时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蹲下来,打开了画箱。
她画了那朵七叶一枝花,画了那些轮生的叶子,画了藏在叶片之间的、若有若无的阴影。
阿年坐在她身后的石头上,没有看她的画,而是看着远处的山。
但梅时雨知道他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沉甸甸的,像即将下雨前压在头顶的云。
画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画。
“好看。”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
“下山了,”他说,“路不好走,我牵着你。”
梅时雨看着那只手,看着掌心里那些细小的纹路,看着腕上那圈银镯反射出来的碎光。
她把画箱合上,站起来,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好。”她说。
阿年握紧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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