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客闻清曲，武袖初逢

《 梨园织梦：粉墨浮生行 》 封面

    烟雨渐疏，濛濛薄雾漫过临河戏台，苏清沅一曲唱罢，轻敛翻飞的水袖，莲步缓缓退至台侧。

    余音尚在水乡萦绕，她抬手轻轻理了理垂落肩头的青衫衣袂，眉宇间藏着几分唱尽心事的淡淡寂寥。日日独登台，唱遍古曲千首，终究少个懂戏之人。

    正欲转身卸下身段，收了行头回后院歇息，一道沉稳脚步声，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自雨巷深处缓步而来。

    来人已然褪去外头遮雨的玄色氅衣，内里一身利落银白镶边武生短打，腰间束着墨色宽玉带，足下云纹皂靴，身姿挺拔英气，肩背挺直，自带一股久经戏台沙场的凛然气度。

    正是方才檐下听雨的陆惊弦。

    他径直走上戏台石阶，目光落在苏清沅一身素雅青衣之上，不见半分轻慢，反倒满是由衷赞许，拱手微微一礼，声线清朗沉稳，带着几分武生独有的沉厚腔调。

    “姑娘唱腔婉转，水磨昆腔韵味十足，身段温婉雅致，这般好功底，屈居江南小镇孤台独唱，实在可惜。”

    苏清沅微微一怔，抬眸望向来人。

    男子面容俊朗英挺，眉目凌厉分明，眼底蕴着几分深藏不露的深邃，虽未着华丽武靠戏服，仅凭一身寻常武生装束，便尽显梨园顶尖武生的风骨气场。她素来少与外乡伶人来往，见状亦是浅浅还礼，温婉敛眉。

    “公子过誉，不过是闲来随口清唱，难登大雅之堂。”

    她素来淡泊，从不觉得自己技艺出众，只守着祖传戏文安稳度日。

    陆惊弦目光扫过她身上竹纹青衫，又留意戏台四周冷清光景，轻声道：“在下陆惊弦，自京城梨园宗而来，一路南下游历各地戏坊，寻访民间戏曲高人。方才偶闻姑娘一曲，心神皆醉，世间万千艳曲，竟不及姑娘这一曲清戏半分意境。”

    听闻京城梨园宗四字，苏清沅心头微微一动。

    那是天下梨园之首，汇聚各行当顶尖名角，蟒袍霞帔皆是珍品，戏谱秘藏数不胜数，是所有梨园子弟心之所向之地，却也是遥不可及的云端之地。

    她敛了眸中微动，轻声回道：“原来是京城来的贵客，小女子苏清沅，不过是没落梨园之后，守着祖上传下的旧戏台罢了。”

    二人正闲谈几句，镇子街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锣鼓之声，刺耳急促，全然没有正统戏曲的悠扬韵律，反倒透着一股阴冷嘈杂之气，瞬间打破水乡宁静。

    苏清沅神色骤然一凝，黛眉轻蹙。

    陆惊弦亦是面色微沉，周身气息悄然敛起，沉声道：“这调子不对劲。”

    寻常戏班锣鼓欢快喜庆，可这声响凄厉压抑，隐隐裹着一股扰人心神的阴邪之气，顺着风势蔓延而来，周遭行人听闻此声，皆是眼神呆滞，神情恍惚，如同失了心神一般。

    “是阴戏班。”苏清沅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忌惮，“近月来四处游走的邪戏班子，不唱正统古曲，专唱凄悲乱心之戏，所过之处，百姓心神大乱，日渐萎靡。”

    陆惊弦早有耳闻民间异动，此番南下便是暗中追查这群借戏乱人心的邪伶，此刻听闻锣鼓之声，当即断定便是自己要寻之人。

    “这群歹人以邪曲乱世，以阴煞织就低劣邪戏衣，靠着唱腔蛊惑人心，妄图暗中搅动各地安稳，此番竟来到这江南水乡作祟。”

    说话间，一队身着诡异灰黑戏衣的伶人，簇拥着一座简易流动戏台，缓缓行至河畔空地。

    为首之人身披宽大墨色丧纹戏袍，面覆惨白鬼脸面具，周身阴气森森，抬手一挥，凄厉悲腔骤然响起，字字句句钻入耳膜，扰得人心神不宁。

    周遭百姓皆是脚步发软，双目失神，渐渐被邪曲牵动心绪。

    苏清沅见状，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她缓步踏出，月白青衫迎风轻扬，素白水袖骤然舒展，清冷眸光凝起一身梨园正气，昆腔清润之音陡然扬起，清亮婉转，正气凛然，直直冲破周遭阴邪悲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正统昆曲浩然正气徐徐散开，如同清风驱散阴霾，原本失神恍惚的百姓，渐渐恢复神智，纷纷回过神来。

    那戴鬼脸面具的邪戏班主骤然怒喝，邪曲声调陡然拔高，阴煞之气愈发浓重，欲要强行压制苏清沅的清曲。

    眼见正邪戏音对峙愈演愈烈，陆惊弦身形一动，旋即踏上场地中央。

    他抬手拢袖，身姿一展，瞬间摆出武生经典起势，利落身段英气十足，口中沉稳戏腔应声而起，铿锵有力，气势磅礴，恰好与苏清沅的柔婉昆腔相辅相成，一柔一刚，一雅一烈。

    武生唱腔震散阴邪气场，青衣曲音抚平人心乱象，两股正统戏韵相融一处，瞬间压得邪曲节节败退。

    邪戏班众人面色大乱，万万没想到这小小江南小镇，竟藏着这般身怀实力的梨园好手。

    面具之下的人目光阴狠地扫过二人，知晓今日难以得逞，狠狠一甩衣袖，厉声招呼众人收了戏台，匆匆狼狈离去，只留下满街惊魂未定的百姓。

    待到阴邪之气尽数散去，锣鼓凄厉之声彻底远去，二人才缓缓收了唱腔，敛起身段。

    苏清沅微微喘息，垂落微微晃动的水袖，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陆惊弦收了武生姿态，转头看向身旁青衫女子，眼中满是欣赏与笃定。

    “苏姑娘一身戏骨正气，身怀这般本事，困在此地实在埋没。如今邪戏四处作乱，天下梨园暗流涌动，京城梨园宗正广纳正道伶人，姑娘若愿随我一同北上，既能护住梨园正统，亦可探寻祖上梨园旧事。”

    烟雨彻底散尽，暖阳穿透云层洒落戏台，映得女子一身青衫清雅动人。

    苏清沅望着远方漫漫前路，又想起祖辈遗留的梨园宿命，沉吟片刻，终是轻轻颔首。

    江南孤台再难留她，粉墨江湖，梨园风云，自此启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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