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八十六）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月影爬上树梢，清辉漫过磨坊斑驳的窗棂，静静地覆在我奔波劳碌、早已疲惫不堪的脊背之上。此刻，石磨的轰鸣声也终于戛然而止，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的我，一脸茫然地走出磨坊。夜风吹过，带着一丝郊外的凉意，我望着远处城市高楼的零星灯火，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不禁为自己的余生感到深深地担忧。

    十年前的那个黎明，我与同伴驮着自己的行囊，踩踏着乡间的露水，跟随磨坊主人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村庄。那时的我，浑身充满了力气，眼里闪烁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主人牵着我的缰绳，语重心长地说：“跟着我，去大城市闯一闯，咱们白手起家，只要勤劳肯干，总有一天能过上好日子，你们也能拥有一座崭新的驴圈，再也不用吃糠咽菜过穷日子。”

    我信了，满心欢喜地跟着他，踏上了去往大城市的路。我曾以为，勤劳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只要我拼尽全力，就能换来想要的生活。就像在乡村时，我驮起沉重的货物，耕耘贫瘠的土地，从不抱怨，从不懈怠，总能得到主人的善待和一些赏赐。我以为，城市也会善待这样勤劳的生灵，以为我的汗水，一定能浇灌出梦想的花朵。

    初到城市，一切都是陌生的。没有乡间的田埂与溪流，只有宽阔冰冷的马路和高耸入云的楼房；没有同伴的嘶鸣与陪伴，只有主人忙碌的身影和石磨单调的轰鸣。我们租下了城郊一间废弃的厂房，简单收拾后，就开启了磨坊的生意。主人说，城市里的人都喜欢原生态的石磨面粉，我们靠这门手艺，一定能站稳脚跟。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这座磨坊里最忠实的劳动者。天不亮，主人就会把一袋袋粮食搬到石磨旁，我套上沉重的套具，开始日复一日的劳作。石磨由两块巨大的圆形石盘组成，上面的石盘较小，下面的石盘较大，两盘之间的窄缝里，藏着我们谋生的希望，也藏着我无尽的疲惫。石磨的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岁月刻下的皱纹，每转动一圈，都仿佛在诉说着劳作的艰辛。

    从黎明磨到深夜，石磨的轰鸣声从不间断，震得我耳朵发鸣，四肢酸痛。有时候，主人会给我添一把精饲料，笑着说：“老驴，辛苦你了，等咱们赚了钱，就给你换个宽敞的住处。”听他这么说，我的心里就多了一份力气，更加卖力地转动着石磨，仿佛那崭新的驴圈就在不远处。

    磨坊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每天都有不少人慕名而来，他们成袋成袋买我们磨的面粉。主人焦虑的脸上，笑容也越来越多，话里话外，都是对未来的规划。他说，要扩大磨坊的规模，要雇人帮忙，还要在城市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我听着，也替他高兴，以为只要他碗里有肉，我就能喝上一口肉汤，以为我们俩的梦想，正在一步步实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十年的时光，就在石磨的轰鸣声中悄然流逝。我依旧每天勤勤恳恳地劳作，没有一天懈怠，我的脊背，因为长期负重，变得愈发弯曲；我的四肢，因为日复一日地奔波，变得愈发沉重；我的眼神，也因为常年的疲惫，变得愈发黯淡。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陀螺，被生活抽打着，不停转动，却从未停下脚步，也从未问过自己，这样的付出，是否值得。

    直到有一天，主人兴奋地告诉我，他已在城市里买了一套大别墅，装修得十分漂亮，还带一个小小的院子。他说，等再赚点钱，就再买一套，以后就在城市里扎根了。那一刻，我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楚。我想起了自己的老家，想起了那座破败不堪的驴圈，想起了十年前主人对我的承诺。

    那座驴圈，是我在乡村唯一的家，屋顶漏雨，墙壁斑驳，每到下雨天，雨水就会灌进去，泥泞不堪；每到冬天，寒风就会钻进去，冰冷刺骨。我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自己也有了新驴圈，梦见自己在温暖干燥的驴圈里，安稳地休憩，梦见乡村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温暖而明亮。可醒来，依旧是冰冷的磨坊，依旧是沉重的石磨，依旧是无尽的劳作。

    我常常在深夜，独自走出磨坊，望着天上的月亮，陷入深深的沉思。我想起了乡村的生活，虽然清贫，却也自在惬意。或许是天性使然，才落得这般平庸。我是一头温顺又愚忠的驴，一生只会俯首听命、默默付出。只懂倾尽一身力气，晨昏奔波、埋头劳碌，凭血汗换来养家糊口的酬劳，再省吃俭用去积攒翻新驴圈的钱。主人从租厂房到置房产，从白手起家到小有成就，他的心愿一步步落地成真。而我，拼搏奋斗了十年，心心念念的梦想，至今仍是遥遥无期。他有了富裕的生活，可我却是两鬓斑白、身老体衰，依旧是一头漂泊无依的驴。没有固定的住处，没有温暖的陪伴，只有无尽的劳作和深深的担忧。

    夜风吹过，挟着浸骨的凉，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缓缓转过身子，凝望着那座磨坊，微弱的灯光在夜色里摇曳，石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它的轰鸣声还会在明天黎明时准时响起，我也会继续日复一日地躬身劳作，可我知道，我的内心，不仅多了一份思考，也多了一分迷茫，更多了一份对未来的期盼。我静静地望着远方，心中默默祈祷，祈祷有一天，我的付出能得到同等的回报，祈祷有一天，我能拥有一座崭新的驴圈，祈祷有一天，我能走出这无尽的迷茫，实现我心中那朴素而卑微的梦想。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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