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八十五）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我是一头驴，一头生在偏僻山区的驴。幼年时，我虽然家境贫寒，但能在绿水青山之间奔跑。饥饿的时候，就啃食路边的野草，口渴难耐时，我就喝山间的泉水，累了就卧在暖阳下打盹，日子悠闲，却也清苦。长大后，我非常羡慕电视上的人类，他们住在灯红酒绿的大城市，有宽敞明亮的大房子，也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更有餐餐享用不尽的美味佳肴。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为了挣到丰厚的报酬，我只能无奈地告别自己的家乡，告别了熟悉的溪流与青草，跟随着能带我致富的赶驴人，一路颠簸，来到千里之外的繁华城市。

    城市很大，大到我望不到尽头，可属于我的方寸之地，却小得可怜。我没能住进冬暖夏凉的房舍，也没能吃上期盼已久的胡萝卜和苜蓿草，而是去了城市近郊的一家私营磨坊，做了一头蒙眼拉磨的驴。这里没有鲜嫩的野草和甘甜润喉的清泉，只有一方既沉重又冰冷的花岗岩石磨，和日复一日、永不停歇的劳作。磨坊生意红火，石磨昼夜不息。它碾过五谷杂粮，也碾过我满腔期盼，将当初美好的向往，一点点磨成了疲惫与麻木。

    一天工作12小时，我终于能卸下缰绳，躺在狭窄的驴圈内。身下是冰冷的地面，只有少许干草聊以慰藉。我抬起头，看着异乡的月亮，它清冷、孤寂，和家乡的月亮一模一样，却再也照不出家乡的温暖。月光洒在我身上，也洒在旁边的倔驴身上。倔驴是我的工友，它比我早来这座城市，见识过更多人间的冷暖，性子也比我沉稳许多。我挪动身子，靠近倔驴，低声诉说着今日的劳累：“拉磨这份工作，实在是太辛苦了，这日子比在山里还要难熬。我当初羡慕人类的生活，以为只要肯出力，就能挣到丰厚的报酬，就能过上好日子，可我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糊口，连一口像样的吃食都换不来。”

    倔驴听着我的抱怨，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抬起头，望着那轮异乡的明月，眼神沉沉，带着几分悲悯，几分唏嘘。许久，它才转过头，声音低沉又平缓，却字字戳心：“你只看到了人类的光鲜，却没看到他们背后的辛酸，你以为他们活得轻松自在，其实，他们远比我们还要不易。”

    我愣了愣，满心疑惑，在我眼里，人类不用受拉磨之苦，不用为一口吃食发愁，怎么会有苦楚呢。倔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有一位中年男子，他的孩子生了重病，躺在医院里，急需用钱。他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最后只能红着眼眶，流着眼泪，向自己年迈的父亲开口借五百元钱。他们的不容易，不是自己挣不来钱，而是每月挣了五六千元钱也不够花！”

    倔驴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慨，“人类的房贷、车贷，像两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每个月发了工资，还没捂热，就要先还贷款。物业费、水电费，零零碎碎，像吸血的虫子，一点点榨干他们的血汗。孩子去幼儿园的学费，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从早教到兴趣班，每一样都要花钱。他们看似每月挣着不少钱，可算来算去，最后能留在手里的，寥寥无几。”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羡慕与嫉妒，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我曾以为，人类拥有我渴望的一切，他们是命运的宠儿，可原来，他们也在生活的泥沼里苦苦挣扎。倔驴继续说，一旦遇到头疼脑热、生病住院，那点微薄的收入更是杯水车薪。医院的账单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牢牢困住。为了治病，他们不得不放下所有的尊严，向年迈的家人借钱，向亲戚朋友求助。

    我看着倔驴，又抬头看向那轮明月。月光依旧清冷，可此刻，我却仿佛透过月光，看到了人类世界的真实模样。他们和我们一样，都在为了生存而奔波，为了生活而劳累。驴，被缰绳束缚，围着石磨转圈，换来一口草料；他们人类，被生活的枷锁束缚，围着工作、家庭、金钱转圈，换来一日三餐。我们看似不同，却又如此相似，都是命运长河里，身不由己的漂泊者。

    磨坊里的石磨还在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疲惫。驴圈内，我和倔驴都沉默了，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城市传来的喧嚣声。我不再眼红人类的大房子，也不再羡慕他们穿金戴银，更不再嫉妒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因为我明白，每一种生活都有它的艰辛，每一份收获都伴随着汗水。我们驴，有我们的苦，人类，更有他们的难。

    夜色渐深，月亮越升越高，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我躺在干草上，闭上眼，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贫穷的家乡，那里有清澈的溪流，有鲜嫩的青草，有香甜的风。我不再拉磨，不再被缰绳束缚，只在山花丛中悠闲漫步，听林间鸟鸣，沐暖阳微风。梦里，也有人类，他们不再被房贷、车贷、医药费压得喘不过气，他们和家人一起开心地笑着，过着简单而幸福的生活。没有焦虑，没有无奈，只有温暖与安宁。

    这是我的梦，也是无数生灵共同的梦。在这个梦的世界里，没有高低贵贱，没有生活的重压，只有平等与自由，只有幸福与安康。我知道，这个梦或许很遥远，但我愿意一直做下去，直到梦醒来的那一天。而此刻，在城市的磨坊里，在异乡的月光下，我这头驴，依旧在为了生活，为了那个遥远的梦，默默承受着一切，期盼着未来的某一天，能真正挣脱束缚，奔向自由的原野。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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