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六十）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清晨的露水压弯了驴圈外的狗巴尾草，晶莹剔透的水珠在草尖上轻轻颤动，仿佛随时都会坠落，却又倔强地悬着，如同这个村庄里人们心中那些欲言又止的情绪。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整个村落，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傻驴、犟驴、倔驴正凑在小河边啃着带露的青草，它们咀嚼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低语。这声音与风穿过玉米地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乡野的晨歌。

    一阵晨风从村西头吹过来，裹挟着灶屋的烟火气，那是柴火燃烧后飘出的松木香，混着锅巴焦糊的气息，还有一股蒸红薯的甜香味。这风还捎来了远处传来的细碎议论，那是村妇们蹲在墙根下，一边掰着金黄的玉米棒子，一边低声谈论着昨天夜里的事。她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惊悸，像蚂蚁爬过耳膜，让人无法忽视。这些话语本不该进入驴的耳朵，可在这片土地上，连风都学会了倾听，更何况是日日守望人间悲欢的驴？它们虽不会说话，却比许多人更懂人心的冷暖。

    此刻，三个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仿佛感知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正在悄然蔓延。“你听，”傻驴忽然抬起头，耳朵抖了抖，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个音符：“听说老张家出了大事。”它的声音低沉而迟疑，仿佛不愿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一切。

    犟驴甩了甩尾巴，蹄子在地上蹭出浅坑，泥土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它冷笑一声：“那天老张家的儿子骑自行车回家，经过李二家门口时，李二家那条大狼狗突然挣脱铁链扑了出来，一口咬在他的小腿上，撕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张家的儿子挣扎着推开狗，跌坐在地，疼得脸色发白。他去找李二理论，要求赔偿医药费，却被对方冷笑拒绝，我家狗认生，你自己不小心，怪谁？老张家的儿子因疼痛难忍又气愤不过，他拿起锄头来到李二家门口，将狗活活砸死了。”

    “李二太过分了，”傻驴嘟囔着，眼中闪过愤怒的光，“狗咬伤了人，不赔医药费也就罢了，还带人行凶。”它想起自己也曾险些被那条狼狗所伤——那次它只是路过饮水池，狗便狂吠着扑来，獠牙几乎触到它的蹄子。要不是老张家的儿子及时赶到，挥舞木棍将狗驱赶，傻驴说不定真会落下残疾。

    犟驴打了个响鼻，鼻孔喷出两股白气：“何止过分？八个大男人拿着棍棒砸门，张老汉都六十岁了，他能怎么办？只能拿把水果刀自保，这难道还有错？”在它看来，这是赤裸裸的欺凌。八个壮年男子围攻一个老人家庭，破门而入，砸毁家具和窗户玻璃，这已非纠纷，而是暴行。

    而倔驴的耳朵竖得像两根筷子，声音坚定：“就是！我去年被隔壁的牛顶了，还不是用尾巴抽它？人要是被欺负到这份上，难道只能等着被打死？”它的话虽简单，却道出了最朴素的正义观：反抗压迫，天经地义。这三个驴的对话，被风带到了田埂上。田埂上的老黄牛抬起头，看了看驴圈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啃草。它没有回应，或许是因为它早已习惯了沉默。在这片土地上，太多苦难都被咀嚼成草料，咽进肚里，化作力气拉犁耕地。远处的稻田里，青蛙在叫，声音里带着几分凄凉，仿佛也在为这场人间悲剧哀鸣。

    傻驴想起了张老汉。那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总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走路慢悠悠的，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他手里拿着个老旧的烟袋锅，铜头已被岁月磨得锃亮，每逢闲暇便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几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看孙子玩耍。他常来驴圈，给它们添草，一边拍打着草料上的尘土，一边絮叨：“你们这些驴哟，比人强多了，不会勾心斗角。”

    他家邻居说，当警察给他戴上手铐，他还在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杀人犯，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父亲，在一群人对自己家打砸的时候，他只想保护家里人，保护自己家的财产，那一刀，也是他对暴力的最后一声呐喊。

    犟驴的蹄子踩碎了一块土坷垃，尘土飞扬：“法律不是说，正当防卫不用负责任吗？张老汉明明是自卫，为什么会被警察抓起来？”

    “我就不信，法院会判他有罪。要是这样，以后谁还敢保护自己的家人？”倔驴的脖子伸得老长，目光投向远方的警局方向，它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是对整个社会良知的质问。

    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驴圈的土墙上，傻驴、犟驴、倔驴站在驴圈里，看着远处的老张家，心里像塞了块湿棉花，沉甸甸的，压得它们喘不过气。它们不明白，为何善良会被惩罚，为何守护会被定义为犯罪？风又吹过来，带着玉米地的清香，还有村妇们的议论：“听说李二家的人，要告张老汉故意杀人……”“张老汉怪可怜的，一把年纪了，还要坐牢……”“要是法院判他正当防卫就好了……”这些话语随风飘荡，像一片片落叶，落在每个倾听者的心上。

    傻驴问道：“你们说，法院会判张老汉正当防卫吗？”它的声音微弱，却充满期待。犟驴坚定地说：“会的，肯定会的。”倔驴昂首挺胸：“必须会的！”三头不会说话的驴，他们相信这个世界终究是有公理的，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哪怕那束光来的稍晚一些，但光明终将会驱散黑暗。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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