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小说网-免费在线阅读分享经典小说网
你的位置:主页 > 无锡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类型为“其他类型”的文章内容页 > 阅读愉快!

第二十二章:姐姐

作者剁椒人生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383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封面

    八月的风是热的,裹着蝉鸣和消毒水的味道,从医院大厅的门缝里挤出来,扑在他脸上。

    他握着江沁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怎么都捂不热。

    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推着轮椅的,举着输液瓶的,拎着CT袋子的,脚步声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可他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江沁已经把手抽回去了,笑着说“外面热,进去说”。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无事发生。

    他跟在后面,盯着江沁的背影。

    那件深色的外套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

    以前他觉得姐姐很高,现在忽然觉得她好小一只,像纸糊的,风一大就会被吹跑。他想开口问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一开口,答案就出来了,而那个答案他承受不住。

    江沁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淡得快要和皮肤融为一体,只有眼睛还是亮着的。

    那个眼神让江一想起了小时候,他被人欺负了不敢回家,蹲在学校门口哭,江沁就是这样找到他的,也是这样回头看他,然后走过来,牵起他的手说“走,回家”。

    “发什么呆?进来啊。”江沁站在走廊那头喊他,声音不大,但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江一低下头,用袖子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大步走了过去。

    走进病房的时候,霍嘉正站在床边收拾东西。他把叠好的病号服放进柜子里,又把窗帘拉拢了一点,挡住外面西晒的阳光,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这间病房里已经待了很久,久到对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江一没想到霍嘉这个外人都比自己知道的多。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对江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转身倒了杯温水,先递了一杯给江沁,又倒了一杯,轻轻搁在江一面前。

    “坐吧。”江沁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病床上的床单是白色的,医院统一的颜色,白得很干净也很冷清。

    江一没坐。他站在床尾,两只手攥着床尾的栏杆,指节泛白。

    “到底什么病?”他盯着床单上那行印着医院名字的蓝色小字,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固执。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江沁看了霍嘉一眼,霍嘉垂下眼睛,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手边推近了一些。

    “你坐下,我跟你说。”江沁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

    江一慢慢把床尾的椅子拖过来,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椅背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江沁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来缓和气氛,又像是想说一句“你别紧张”来安慰他,但话还没出口,她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江一听见了。

    江一看向江沁。

    江沁靠在床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套搭在床尾的栏杆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着头顶的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无声无息。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扎起来,显得脸更小了,小到让他想起小时候翻相册,看到姐姐刚出生时的照片,也是这么小一只,被妈妈抱在怀里,眼睛还没睁开。

    “什么病?”江一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他的,太低了,太哑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你听好了。”江沁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着他,“我说了之后,你别慌。不管什么病,都有办法。”

    江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攥着自己膝盖上的裤子的布料,把那一小块布揉皱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揉皱。他觉得自己应该先说点什么来铺垫一下,比如“你别怕”或者“我没事”,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空白。

    “是克雅氏病。”江沁说。

    三个字。每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他听不懂。

    “家族性的。”江沁又说,“遗传病。妈妈的基因。”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铺直叙的,像在讲别人的事情。她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看着江一,那双杏眼里有歉意,有心疼,有“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还有一种江一看不懂的东西,可能是恐惧,被她压在最底下,压得连自己都快要忘了,只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在弟弟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不小心漏了出来。

    江一看着她。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在狂转,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知道这个词,他知道。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地方看到过,或者在某个记不清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但他拒绝让那个意思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只要不浮上来,就还不算真的。

    霍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像怕惊动什么:“朊病毒病。神经退行性。进展比较快。”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平均……六到十二个月。”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到江一张嘴想说话却吸不进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他想起上次在宏村,江沁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说“低血糖”。

    他想起她打人的力气变小了,她说“减肥”。他想起她的手冰凉,八月的夏天像一块握不住的冰,她说“空调开太低”。

    每一次都有解释。每一次他都信了。

    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不想怀疑。如果他怀疑了,就要面对一个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你别这副表情。”江沁的声音忽然带了一点力气,像从前那样,像在调解室里对着钱思安的妈妈火力全开时那样,“我叫你来,不是让你这副死样子的。”

    她顿了顿,伸出手,手指碰到江一的手腕,把那只要被揉皱的、无处安放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江一这次没有缩回去。

    他反手抓住了她,握得很紧,像一个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指甲陷进了自己的虎口,白色的月牙印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江沁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慢慢化成水,“以后有些事情,你也要注意。这是遗传病,你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等有时间了你去做一个基因检测!还有别告诉爸妈……”

    “别说了。”江一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觉得自己的泪腺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悲伤都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鼻腔后面,出不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你现在别跟我说这个。”

    江沁看着他,停了几秒,点了点头。“好,那不说这个。”

    江一慢慢蹲了回去,把脸埋进床沿的被子里。被子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是家里用的那款,他每天洗衣服都会倒的那种。

    他用力吸了一下,把那点味道吸进肺里,想记住它。不是因为以后闻不到了,而是他想把这一刻完整地存下来,姐姐还在的这一刻。

    霍嘉从门口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杯壁上升起薄薄的热气。他没有说话,退后一步,站在江沁的另一侧。

    江一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被子里:“疼不疼?”

    “什么?”

    “这个病。疼不疼?”

    江沁沉默了一会儿。“疼个屁。我又不用天天扎针!”

    江一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疼,还是不想让他知道。

    江一蹲了下来,蹲在床边,仰头看着江沁。这个角度他以前从来没有用过,他比姐姐高,从来都是他低头看她,她踮脚拍他的脑袋。

    现在他蹲着,视线从下往上,看到她尖尖的下巴,看到她脖子上凸起的锁骨,看到她眼下的青黑。

    那些东西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

    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发麻,踉跄了一下。

    霍嘉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有谢,站稳之后拿起自己的包,把拉链拉上。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看着江沁,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抖了。

    “嗯。”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江沁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语气和以前一样,理直气壮的,好像在说“你欠我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一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一下一下地响。

    白炽灯管排成一条直线,嗡嗡地响着,和他来时一样。但来的时候他在跑,现在他在走。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白炽灯。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疼。他抬起手背挡住眼睛,站了很久。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

    出了医院大门,八月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蝉鸣和路边的灰尘味。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他不知道真相的日子一样。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后脑勺朝着天,脊背弯成一座拱桥。

    路过的人以为他在系鞋带,一个拎着保温桶的老太太经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彻底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慢慢掏出来,屏幕上是李劲发来的消息。

    “几点回来?”

    “要不要我去接你?”

    “你没事吧?”

    最后一条是:“我今天试着做了炸酱面。糊了。锅底黑了。但我没放弃,我拍了照,你要不要看?算了你看了肯定要骂我。”

    江一盯着屏幕,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现在白色的对话框里,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今晚吃炸酱面。等我回去做。”

    李劲秒回:“你不是让我做吗?”

    江一:“你做的能吃吗。”

    李劲:“……”

    李劲:“那你快点回来。翠花一直在门口蹲着,可能是想你了。”

    江一看着翠花的名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酸到眼眶发胀。他使劲眨了一下眼,把那层雾气逼了回去。

    可是为什么呢?他明明才刚感受到幸福没多久啊!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好,往地铁站走去。走得很慢,慢到后面有人超到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注意。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车厢连接处,一只手拉着吊环,随着列车的晃动一晃一晃的。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糖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江一看了那个小孩很久。

    百分之五十。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车窗外面漆黑的隧道。

    偶尔有一盏灯从窗外掠过,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又暗下去,明灭交替,像走马灯一样。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

    李劲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灶台前的自拍,围裙系歪了,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表情却很认真,像一个刚打完败仗但还站着没倒的士兵。配文是:“锅糊了。但我还活着。等你回来救命。”

    江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表情,嘴角往上扯了半秒就掉下来了,像一道裂开的口子,里面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分明。

    他回了一条:“马上到。”

    然后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握着那只比平时热一些的手机,像握着一颗还活着的心脏。

    地铁还在往前开。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隧道里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盖住很多别的声音,比如他胸腔里那些正在碎裂的东西。

    他不知道等到了站,走出地铁口,看到李劲站在闸机外面等他的时候,他能不能撑住。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383/928622.html

微信扫一扫,点击右上角···分享给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