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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生病了

作者剁椒人生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383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封面

    自从翠花接回家,江一的作息比以前规律了不少。

    倒不是他突然变得自律了,而是那只小狸花猫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每天天刚亮,翠花就会跳上床,用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拱江一的下巴,软乎乎的肉垫踩在他脸上,嘴里还“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催他起来给自己弄吃的。

    江一被折腾得没办法,只能从被窝里爬起来,踩着拖鞋去给翠花换水、倒猫粮,然后打着哈欠进厨房。

    时间久了,他倒也习惯了。早起的那段时间意外地安静,天光还没完全亮透,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站在灶台前,有时候会发一会儿呆,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看着那团小火苗一摇一摇的。

    等粥熬好了,再去叫李劲起床。

    李劲起床比他还费劲,每次都要喊好几遍才能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江一有时候懒得喊,直接端着热粥去他房间,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香味飘进被窝里,李劲的鼻子比他的脑子醒得快。

    “吃饭了。”

    “嗯。”

    “嗯什么嗯,起来。”

    “再睡五分钟……”

    江一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江一也理解,毕竟李劲每天往返画室和家,那么远,晚点起床也无可厚非。

    等他背上包准备出门的时候,李劲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筷子倒是拿得很稳。

    江一自己不爱吃早饭,这是老毛病了。

    以前在画室的时候,他经常饿着肚子画一上午,到中午才吃第一顿。李劲跟他住在一起之后发现了这件事,反应很大,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每天早上都要盯着他吃几口,哪怕只是一个包子、半碗粥,也要看着他咽下去才肯放人。

    “你就不能好好吃顿早饭?”李劲看着他匆匆忙忙塞了半个包子就要走,皱着眉。

    “吃了啊。”江一嘴里还嚼着,含混不清地指了指自己鼓起来的腮帮子。

    “你那是吃给谁看的?”李劲伸手拦了他一下,递过去一盒牛奶,“拿着,到画室喝。”

    江一接过来,塞进包里,走到玄关换鞋。

    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蹲在鞋柜旁边,仰着脑袋看他,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

    江一弯下腰,用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翠花舒服得眯起眼,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我去画室了。”这句话是对翠花说的,也是对李劲说的。

    “路上小心。”李劲从餐桌后面探出头来,嘴里还咬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下课我去接你。”

    “不用!”

    “我说去就去。”

    江一没再跟他争。反正争了也没用。

    每天早上,他都会陪李劲走到地铁站。

    那条路不长,从小区门口到地铁口走路大概七八分钟,沿路种着几棵不怎么高的行道树,秋天的时候会落一地的黄叶。

    两个人并肩走着,李劲的话多,从早饭好不好吃聊到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从画室最近的事聊到翠花今天又抓坏了他什么东西。

    江一听着,偶尔回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在旁边。

    到了地铁站口,李劲刷卡进站,隔着闸机回头看他一眼:“晚上见。”

    “嗯。”江一摆摆手,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

    从地铁站到画室,步行大约一刻钟。路上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一家早餐铺、一排共享单车,和一排不知道是谁种的小白菜。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因为到得早,画室里通常只有他一个人。

    江一喜欢这种感觉,空荡荡的教室,窗外的光线还很淡,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铅笔灰混合的味道。他坐下来,拿出速写本,开始画。

    有时候画单人,有时候画场景,有时候只是随手练线条。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在旁边说话,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细细的,很好听。

    最近他的速写进步很大,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线条比以前肯定多了,人物比例也准了不少,有时候老吴,不,新画室的老师姓陈,一个不怎么笑的中年男人,会在课上把他的画拿出来当范画。

    “这张,动态抓得不错,线条也干净。你们多看看,别整天画些软绵绵的东西。”

    第一次被夸的时候,江一坐在座位上,耳朵红了一片,低着头假装在削铅笔,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后来被夸的次数多了,他渐渐习惯了。

    但每一次,他都会在画纸上标上日期,收进画袋里。

    “江一,今天又来这么早?”

    推门进来的是胡佳佳,画室新来的助教,去年刚博士毕业,留着齐肩的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是画室里最早到的人之一,自从发现江一比她还早之后,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早到搭子”。

    “嗯。”江一没抬头,铅笔在纸面上走线,“笨鸟先飞一下。”

    胡佳佳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颜料盒,一边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你这还叫笨鸟?那画室里其他人算什么?走地鸡?”

    江一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橡皮在纸面上擦了擦,把草稿线擦淡。

    “对了,江一,”胡佳佳拿起喷壶往颜料上喷了点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不是有个姐姐?”

    江一没抬头:“嗯。”

    “是不是叫江沁?我和她是一个大学的,以前在社团认识。你姐人挺好的,特别热心,我记得有次社团活动缺人手,她一个人干了好几个人的活。”

    江一继续擦着草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她确实。”

    “听说她最近生病了,”胡佳佳继续搅着颜料,头都没抬,“好像是住院了吧,我也不太清楚,上个月听人说的。”

    “啪。”

    铅笔断了。

    炭芯崩断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画室里格外清脆。

    江一低头看着手里那支断成两截的铅笔,铅灰沾在他指尖上,黑了一小片。他的目光停在断裂处,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墨水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生病了?”声音不大,但清亮得不像他平时的语气。

    胡佳佳抬起头,看到他的脸色,手里的喷壶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确认信息,而是“这小孩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江一,你别激动!”她放下喷壶,伸手去拉他。

    江一已经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快步走到门口,拿起手机,拨江沁的号码。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第三个电话打出去,仍然没有人接。每一次“嘟……”的声音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又一下。

    江一站在画室门口,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的鞋尖上。

    八月的阳光,暖烘烘的,可他觉得指尖冰凉。心里那个压了很久的猜测像一头被惊醒的兽,正在拼命往外拱。

    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

    她是不是不想让我知道?

    上次见面她瘦了那么多,打人的力气也小了,她说是减肥。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胡佳佳追出来,看着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一边翻通讯录一边说:“我这儿有你姐男朋友的电话,你别急,我这就打。”

    拨号声响起,对面很快接了。

    “喂,霍嘉?我是胡佳佳,江沁大学那个,你还记得吗?”她的语速很快,眼睛一直看着江一的表情,像在观察一个随时可能崩断的弦,“江沁她弟弟在我们画室,这小孩听到他姐姐病了有点着急,你能让江沁接一下电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霍嘉的声音传过来,一贯的沉稳,但这次沉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她……现在不太方便。”

    胡佳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手机被一只手从侧面拿走了。江一握着她的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大得连走廊尽头都听得见。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愤怒,是害怕。

    “我姐到底怎么了?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有人在电话的那一端,正在用这短短几秒钟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关于要不要把真相交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手里。

    江一能听到霍嘉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深一浅的,像刚跑完长跑的人在调整气息。

    就在他以为霍嘉不会回答的时候,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交换电话。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一,你来市人民医院一趟吧。”

    江沁的声音。

    江一攥着手机,站在八月的阳光里,手心全是冷汗。

    市人民医院的大门比江一想象的要普通得多。

    白色的门头,蓝色的指示牌,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挂着一种相似的疲惫。他站在门口,喘着气,一路小跑过来的,短袖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难受。

    江沁站在门厅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她瘦了太多,那件外套以前穿着刚好,现在却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借了别人的衣服。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掀起外套的下摆,露出底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她的头发披散着,比上次见面又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阳光下,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只有那双杏眼还是亮的,看到江一的瞬间弯了一下。

    “江一。”她朝他招了招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怕扯到什么。

    江一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虚浮。他看着江沁,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在嗓子眼里挤来挤去,谁也出不去。

    有什么问题?

    你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瞒着我这么久?

    是不是很严重?

    为什么会这样?

    是不是因为太累了?

    是不是因为我?

    所有的问题挤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字都没有。

    江沁没等他开口,主动拉起他的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以前这只手扇过他、扯过他头发、捏过他耳朵。

    那些时候,这只手是有力的,带着一种“姐姐打弟弟天经地义”的理直气壮。

    而此刻,这只手又冰又凉。

    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像冰箱里放了一夜的矿泉水。那温度从指尖传过来,不是刺骨的冷,而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渗进他的血管里。

    八月的盛夏,太阳正晒着,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可江沁的手却像一块冰。

    江一站在医院门口,握着他姐姐冰凉的手,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不声不响地淹过脚踝、膝盖、胸口,一直漫到嗓子眼。

    他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意识到,他可能会失去她。这个念头甚至还没有变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是一团模糊的、冰冷的、巨大的东西,压在他的胸腔里,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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