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血嫁

《 南栀北望 》 封面

    霍夕萝，霍家嫡次女，霍南栀的双胞胎妹妹。

    “姐姐还没回来吗？”她歪着头问，声音软糯糯的。

    聂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萝儿……你乖，回屋去……娘亲一会儿去找你……”

    “娘亲别哭。”霍夕萝抱着兔子走过来，踮起脚尖，用小手去擦聂氏脸上的眼泪，“姐姐会回来的。萝儿会保护姐姐的。”

    聂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泪如雨下。

    “夫人！”一个仆妇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离王府的花轿提前出发了！刚传信过来，说一炷香后就到！让咱们赶紧……可大小姐还没回来啊！”

    一炷香。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霍文铮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妻子的肩膀，落在那个抱着兔子的小女儿身上。

    他在门口已经站了一会儿，什么都听见了。

    “让夕萝替栀儿上花轿。”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刮得人心口生疼，“等过了今日的成亲大典，明日我便进宫向陛下请罪，说明真相。到时候要杀要剐，我一力承担。但今日……霍家不能丢这个人，离王不能丢这个脸。”

    聂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萝儿。”霍文铮弯下腰，蹲在霍夕萝面前，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怕不怕？”

    霍夕萝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不怕。萝儿要保护姐姐。”

    霍文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哽在喉咙里，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好……好孩子……”

    ---

    一炷香后，离王府的花轿准时停在了霍府门前。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围观百姓挤满了整条街道，争相看着这桩“将门嫡女配当朝皇子”的盛大婚事。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霍家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有人感慨将门虎女终于要出嫁了，还有人打赌说霍家大小姐的嫁妆会不会破了京城的记录。

    没有人知道，花轿里坐着的，不是霍家嫡长女霍南栀，而是那个心智停留在七岁的双胞胎妹妹霍夕萝。

    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霍夕萝端端正正地坐在轿中，怀里还偷偷藏着她那只布偶兔子。她记得姐姐说过，做新娘子的时候要乖乖的，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让别人发现盖头下面的不是姐姐。

    她很乖。

    她会很乖很乖的。

    轿子在锣鼓声中缓缓起行，绕过半个京城，向着离王府的方向而去。

    霍文铮站在府门前，目送着花轿消失在长街尽头。他的身姿如松，面色如常，没有人能看出这个刚刚送女儿出嫁的将军心里在想什么。

    ---

    霍南栀是在花轿离开半个时辰后，被暗卫从深山里找回来的。

    清荷身负重伤，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她用暗号联络上了藏在城外的暗卫，指挥他们进山搜救，终于在午时将霍南栀从一处山洞中找了出来。

    “小姐……快……快回城……”清荷浑身是血，说话断断续续，“夕萝小姐……替您上了花轿……您得赶在拜堂之前……把人换回来……”

    霍南栀瞳孔骤缩。

    她拼了命地往回赶，换马不换人，一路疾驰，终于在午后时分冲进了京城。

    可她还是晚了。

    不是晚了半个时辰，也不是晚了一个时辰。

    是晚了整整一生。

    她赶到长街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花轿，不是喜堂，而是修罗场。

    霍府大门洞开，门前那条原本张灯结彩的长街，此刻已经变成了血海。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猩红的血流淌在青石板路上，沿着缝隙蜿蜒，像一条条毒蛇。红绸和大红灯笼被扯落在地，踩踏得不成样子，被鲜血浸透，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府门上方，那块写着“霍府”二字的匾额被劈成了两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像是这座府邸的墓碑。

    而围观的百姓被官兵驱赶到街角，窃窃私语中夹杂着恐惧和叹息。

    “听说了吗？霍将军通敌叛国，陛下震怒，下旨满门抄斩……”

    “七十三口人啊，一个不留……”

    “连离王的花轿都半路被拦回去了，说是这桩婚事作废，霍家已经成了逆臣……”

    “可霍将军怎么可能是叛国的人？他镇守北疆二十年——”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霍南栀站在人群里，浑身僵硬如石。

    她看着官兵从那扇她从小进进出出的大门里，一具一具地往外抬尸体。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老管家周伯，厨娘刘婶，曾经教她骑马的护卫赵大哥，那个总爱偷吃厨房桂花糕的小丫鬟春芽……

    每一个人，都曾经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每一个人，现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不要……不要……”她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清荷死死拽着她的手臂，指甲嵌进她的肉里，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小姐，不能动。官兵还在，你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霍南栀听不见她说什么。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府门的方向。

    那里，一个穿着将军朝服、身中数箭的男人被抬了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瞳孔已经散开，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来得及。

    霍文铮。她的父亲。

    那个让胡马不敢南下牧马的镇北大将军，那个被天子亲题“国之柱石”的忠臣良将——

    他死了。

    死在了“通敌叛国”的罪名下。

    “爹……爹……”

    霍南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

    然后，她看见了一抹红色。

    在一堆灰扑扑的尸体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

    凤冠歪在一边，盖头早就不见了。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苍白如纸，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血珠。她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布偶兔子——那只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她走到哪儿都要带在身边的布偶兔子。

    兔子也被血染红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霍夕萝。

    她的妹妹。她的双胞胎妹妹。那个心智永远停留在七岁、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妹妹。

    她替她穿上了嫁衣。

    她替她坐上了花轿。

    她替她死了。

    “萝儿……”

    霍南栀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清荷从身后死死撑住她，手臂像铁箍一样锁着她的腰，低声喝道：“小姐！不能倒！你现在倒下去，谁也救不回来了！”

    霍南栀的眼睛里，泪水终于决堤。

    无声的泪，混着脸上易容的胶水，滑过那张不属于她的脸庞，刺得皮肤生疼。

    她看着那具穿着嫁衣的小小尸体被官兵像扔破布一样丢上平板车，看着车轮碾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看着那扇再也关不上的霍府大门，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无声地控诉着。

    七十三口人。

    霍家满门，七十三口人。

    从她功勋赫赫的父亲，到她天真烂漫的妹妹，到每一个陪她长大的仆从护卫——

    一个不留。

    ---

    “不……不要……”

    深山老林的陋室中，霍南栀抱着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入汗湿的发间，指甲几乎要刺破头皮。

    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烫在她的魂魄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糊的腥甜。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妹妹穿着嫁衣倒在血泊里，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

    霍夕萝。

    她的妹妹，她的半身，那个从娘胎里就和她在一起、这辈子从来没有跟她分开过一天的妹妹。

    她替她上了花轿。

    她替她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喃喃着，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彻骨的恨意和绝望。

    悲愤如毒蛇，绞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缓缓抬起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窗外朦胧的树影摇曳如鬼魅。这间藏身于深山老林的陋室，是她最后的庇护所，也是她日夜煎熬的囚笼。

    攥紧被角的手，慢慢收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

    “霍家满门……七十三口人……”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起，低沉，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如铁石。

    通敌叛国？

    她的父亲镇守北疆二十年，戎马半生，用命换来了大晋的北境安宁。这样的人会通敌叛国？

    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将霍家斩草除根的借口。

    是谁？

    是谁在她大婚前一夜派人来杀她？

    是谁在她被逼逃入深山后，立刻降下满门抄斩的圣旨？

    是谁要让霍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毫无反抗之力地覆灭？

    她咬着牙，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会查清楚。

    “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枯叶。

    但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亮得像两簇幽冷的鬼火，烧着刻骨的恨意，也烧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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