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忆

《 南栀北望 》 封面

    “不要……”

    初秋的深夜，深山老林万籁俱寂。月色稀薄，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勉强漏下几缕苍白的光，落在山坳间那间简陋得近乎破败的庭院里。

    屋内，一盏油灯早已燃尽，残烟散尽后只剩黑暗。

    榻上女子猛地坐起，像被无形的手从深渊里生生拽了出来。她双目圆睁，瞳孔剧烈收缩，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上下，从里衣到中衣，全被冷汗浸透。夜风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分不清这寒意，究竟是来自风，还是来自脑海中那尚未散去的画面。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她的脸。不是无声的流淌，而是近乎崩溃的汹涌。她抬手捂住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还是没能堵住喉间溢出的一声呜咽。那声音压抑、嘶哑，像受伤的小兽在暗处舔舐伤口。

    脑海中，血腥残忍的画面历历在目，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烫在她的魂魄上。

    她闭上眼，那一日的景象便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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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霍家还是大晋最显赫的将门。

    霍文铮，镇北大将军，戍守北疆二十载，铁骑所向，胡马不敢南下牧马。天子亲题“国之柱石”的匾额，至今高悬在霍府正堂。每逢大朝会，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霍将军”。

    那时候，霍南栀还是京城最耀眼的将门嫡女。

    她三岁习骑射，五岁能挽弓，十二岁随父亲北征，一箭射落敌军帅旗，轰动朝野。京城百姓提起霍家大小姐，无不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霍将军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

    她的妹妹霍夕萝，是与她同日出生的双胞胎。姐妹俩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性子却天差地别——南栀明艳飒爽，夕萝天真烂漫。夕萝的心智永远停在了七岁，但霍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嫌弃她。霍夫人亲自照料她的饮食起居，霍将军每逢回京，第一件事不是进宫复命，而是先去抱一抱这个小女儿。

    霍府的门前，每天车水马龙。

    来拜访的朝臣、来攀交情的世家、来求亲的王公贵族，几乎踏破了门槛。霍夫人聂氏接帖子接到手软，嘴上说着“烦死了”，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那是霍家最好的日子。

    如日中天，烈火烹油。

    霍南栀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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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前一日，夜。

    霍南栀坐在闺房中，对镜梳妆。明日她就要嫁给离王霍南离，从此成为皇家妇。她心里不算情愿，但也不算抗拒——，她认出了他，小时候离王救过她！

    “小姐，明日就是大婚了，您早点歇着吧。”青萝一边给她卸妆，一边笑眯眯地说，“奴婢听说离王府的聘礼，光绸缎就拉了三十车，京城百姓都看傻了！”

    霍南栀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暗卫的示警。

    她霍然起身，手已经按上了枕下的短刃。但来人的速度比她更快——一道黑影破窗而入，寒光直取她的咽喉！

    “小姐！”青萝尖叫着扑上来，被一掌拍飞，撞在墙上，当场昏死过去。

    霍南栀侧身避开那一剑，短刃出鞘，与来人交上了手。那人武功极高，每一招都奔着她的要害，分明是要取她性命。她勉强挡了十几招，便被一掌击中胸口，口中涌出血腥味。

    “谁派你来的？”她咬牙问道。

    黑衣人一言不发，手中长剑再次刺来。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了厮杀声。霍南栀的暗卫终于赶到，与外面的刺客缠斗在一起。清荷一身黑衣，浑身浴血地冲进屋内，挡在她身前：“小姐快走！他们人太多了，属下撑不了多久！”

    “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们是冲着杀您来的，不是掳人，是灭口！”清荷一剑格开刺来的长矛，声音嘶哑，“今夜霍府外至少埋伏了上百人，再不突围就来不及了！”

    霍南栀来不及多想，抓起外袍，跟着清荷从后窗翻出。

    那一夜，她们从霍府的密道逃出，一路被追杀到城外。清荷护着她，浑身中了三刀两箭，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将她推进了深山。

    “小姐……往山里跑……别回头……”清荷倒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气推了她一把。

    霍南栀拼命地跑，跑进了茫茫深山，跑进了无尽的黑暗。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刺客没有追上来，不是追不上，而是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让她赶不上明日的婚礼。

    霍府。

    大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道，府门上贴着烫金的“囍”字，红绸从门楣一直垂到台阶两侧。丫鬟仆妇们端着妆奁嫁衣穿梭不停，处处是喜气洋洋的景象。

    没有人知道，昨夜府中遭遇了一场血战。霍文铮连夜清理了刺客的尸体，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大小姐受了风寒，在房中静养”。

    可后宅里，霍夫人聂氏的脸色惨白如纸。

    “还没有栀儿的消息？！”她的声音在发抖，“清荷把她带去了哪里？那些刺客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婚前杀她？”

    霍文铮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沉稳得可怕：“栀儿还活着。清荷拼死把她送进了山里，那些刺客没有追到。”

    “那她现在在哪？能不能赶回来？”

    霍文铮沉默了。

    他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找到霍南栀的踪迹。深山老林，方圆百里，一个人躲进去，如同大海捞针。

    “还有一个时辰……还有一个时辰离王府的花轿就要到了！”聂氏死死攥着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栀儿赶不回来怎么办？没有新娘子，那就是欺君之罪！我们霍家——我们霍家怎么办？”

    门外，一个少女正歪着脑袋站在门槛边，怀里抱着一只布偶兔子，眼睛又大又圆，一脸天真无邪。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不过十二的模样——可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和霍南栀同岁。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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