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故人相逢

《 春风斩 》 封面

    那年，他们皆年少，如今她是残魂野鬼，常鹤亭两鬓花白，时光匆忙，恍惚间已过去几十年。

    千暮雪回头看久违地故友时，常鹤亭拄着拐杖跪在地上，明明比沈霆之一众人年少不少，时间却更钟爱在他脸上雕琢。

    风烛残年，白发苍苍。

    千暮雪喉咙紧了紧，缓声道：“你不必如此。”

    “要的，千姑娘一心为常家，真心实意将鹤亭视为朋友，鹤亭却利用这份情谊扰了姑娘清净，让姑娘死去多年都不得安息，鹤亭有愧。”常鹤亭泪如雨下：“姑娘可还记得早年信中提及的孩子胜之，他样样出挑，是个孝顺的孩子。”

    千暮雪点头。

    常胜之，当年在常鹤亭送来的信中被提及最多次的名字，是常鹤亭这一辈的嫡长子。

    常鹤亭虽也是嫡长子，但相较于常家前几任家主，以及三年前死去的常老爷，他算最平庸，武艺学识拿不出手，计谋不会。

    能当好家主，更多依托先祖积攒多年的家族底蕴，依靠儿子，还有孙子……

    “胜之当家主这些年，明里暗里遭江湖各派针对，我帮不上忙，后来他和阿芸枉死府外，我寻不见真正杀害他们的真凶，就连年仅七岁的康儿在我眼皮子底下溺亡，我仍是什么都做不了，我自知自己能力薄弱，护不住常家偌大家业，想过放弃常家一切，带恭儿离开，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让他平安过完这一生。”

    “他不愿意，执意调查康儿死因，去锦州傅家府上跪了三天三夜，求傅家帮忙里应外合，百般说服梅家协同他一起在府下挖地道，要假死把凶案闹大，浑水摸鱼找出真凶，虽是假死，但风险太大，我不能让他冒这个险，我应该做点什么，做点什么保住常家唯一的孩子，不让康儿的死重蹈覆辙。”

    愧对孩子，愧对故人。

    常鹤亭泣不成声。

    “常鹤亭，你不必如此。”千暮雪再度重复方才的话：“若我是你，想来也会做一样的抉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年我下山歼灭天授派，也是基于想替爹娘报仇的私心，并不是从一而终的光明磊落，或许从一开始，我便做错了。”

    若她当年不执意逆违师父的教诲，下山挑衅天授派，扰乱稳定的江湖秩序，不组建门派，让那些真正的害人的门派借她名义起势，胡作非为。

    如今的江湖……

    “不是的，纵使后来事与愿违，但千姑娘你没做错，世人不该将一切罪责都归咎姑娘头上，污姑娘名声，让姑娘死后多年都不得安宁，是鹤亭无能，这么多年也没能替姑娘翻案，替姑娘洗清冤屈。”

    两人争着替对方辩解，愁容渐渐散去，一笑泯恩仇。

    “常鹤亭，你怀里抱着什么？”

    千暮雪转移话题，目光盯上常鹤亭怀中鼓囊囊的东西。

    “登月楼的绿豆糕，几十年过去，当年的老楼主几年前已经逝世，不过，他女儿继承了手艺，味道还是老味道，千姑娘，尝尝。”

    常鹤亭翻出怀中的东西，如从前一般递给千暮雪。

    千暮雪接过绿豆糕，却没有过往那便欢喜，迫不及待，慢悠悠打开油纸给常鹤亭递了一个，自己拿一个放进嘴里品尝。

    鬼没有味觉，在美味的山珍海味都品不出，味如嚼蜡。

    幸好，曾经她尝过，记得这绿豆糕的味道。

    看到千暮雪丧气的脸，常鹤亭猛然想起什么，用力一拍大腿，撑着拐杖起身：“千姑娘，你同我去个地方。”

    常鹤亭说着，把欲要离家的千暮雪又拽进常府，来到常家祠堂。

    堂中仍旧丧幡飘扬，香火缭绕，放置假大少爷尸骸的棺材被封好，贴满纸钱，安安静静停棺在灵牌前，享受常家的香火供奉。

    常鹤亭拄着拐杖停下脚步，朝灵棺郑重拜三拜，才踏进祠堂，走到灵牌前，掀开盖在供桌上的红布，桌下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火烛燃起，扭动其中那枚无字灵牌。

    桌下赫然出现一个洞，里头迈着一个被红布和符纸包裹严实的东西。

    “这是何物？”千暮雪不解。

    “千姑娘你的腿！”

    常鹤亭一本正经回答，小心从坑中拿出半截腿骨。

    千暮雪：“？”

    这两日，她四处打听当年事，旁人不敢说，叶芜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还知道得多，没少告知她，当年她死后发生了何事。

    当年她坠崖身亡，江湖各派花了将近半个月时间才集结完成，一起深入崖底找寻她的尸骸，悬崖千尺深，万丈深渊，尸骸被摔得四分五裂，加之天气炎热，谷底毒虫多，尸骸被啃食得只剩骨头，当场被江湖各派焚烧，尸骨无存。

    怎还会留有尸骸在世间！

    “叶芜那丫头同你说的只是流传江湖的版本，并非当年实情，当年各派齐下崖底寻找姑娘的尸骸。”

    回忆过往，常鹤亭忍不住哽咽了一番，看到千暮雪真切的脸出现在眼前，心绪才有所缓下，沙哑着声音，接着重述当年事：“千姑娘你七窍流血，心脉尽断，骨头全都摔断，四分五裂，触目惊心，各派争论不休，一半人坚持要将千姑娘你的尸骸带回江湖好生安葬，告知天下人真相，一半是秉持千姑娘你信中交代的，是各派合力诛杀的您，围剿蚀天坞，捣毁所有皆您威名行恶事的邪恶势力，双方僵直不下，谁也不让谁。”

    “吵了好几日，最后沈霆之出面选了后者，一切暗中千姑娘你信中的内容行事，就地焚烧尸骸，可那日，焚烧的尸骸并不是千姑娘你的尸骸，四肢遗骸皆被掉包，烧的是拼凑的野兽尸骸、其他死人的遗骸。”

    “在焚烧之前，我暗中拿走了左腿。”

    常鹤亭揭开红布与符纸，露出两节骨头。

    常鹤亭熟络拿起香，点燃，朝着无字灵牌摆了摆，香火瞬间涌进千暮雪的身体里，连同那两根骸骨也被香火缠绕，飞向她裙摆下的左腿，与木头做成的假腿融为一体。

    光芒散尽，在香火的持续熏陶中，千暮雪的左腿竟奇迹般地有了感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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