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浅遇倾心

《 红尘的泪 》 封面

    腊月的风掠过乡间田埂，卷着薄薄的霜气，农家院落里却一派热闹。天刚蒙蒙亮，院里的猪嚎声便伴着邻里的说笑声传开，一年一度杀猪分肉，是乡下冬日里最有烟火气的大事。

    忙活大半天，肥猪总算处理妥当，整扇猪肉分门别类摆放在青石板上，油光锃亮，肉质紧实。父亲蹲在一旁，仔细挑拣着部位，母亲端着水盆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两块肥瘦相间、肌理匀称的前腿肉上，伸手轻轻拍了拍：“就拿这两块前腿肉吧，这是整头猪身上最好的部位，肉质嫩，炖炒都合适。”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清楚二老的心思。张伯伯于我们一家，绝非普通邻里那么简单，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多年前那场意外，若不是张伯伯及时出手相助，如今世上便没有我了。这份恩情，父母记了一年又一年，从不敢有半分怠慢。乡下人情往来自有老规矩，杀猪分喜肉，给恩人送肉，必须派家里长大成人的晚辈亲自登门，既是礼数，也是一份诚心。

    父亲直起身，将打包好的前腿肉用干净的粗布仔细裹好，递到我手中：“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学着撑事了，把这肉给你张伯伯送过去。礼数周全些，好好跟长辈说说话。”

    我接过沉甸甸的布包，入手温热，仿佛捧着的不只是鲜香的猪肉，更是一家人沉甸甸的感念。应声点头，抬脚走出家门。乡间小路被冬日暖阳照得暖融融的，路边的枯草覆着薄霜，远处屋舍错落，炊烟袅袅。一路踏着细碎的光影前行，熟门熟路地走向张伯伯家的院落。

    张家的院门虚掩着，我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微微一怔。

    站在门内的正是张婴宁。这是我们第二次相见，上一次碰面还只是匆匆一瞥，未曾多言。今日再见，她眉眼依旧清秀，一身简单的布衣衬得身姿温婉，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欢喜。

    “是你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清清脆脆，像山涧流淌的溪水。

    我回过神，将手中的肉包递过去，说明来意：“我家今早杀猪了，我爸妈特意挑了最好的前腿肉，让我送来给张伯伯尝尝。”

    她连忙侧身让我进门，一边往里引路，一边高声唤着屋内的长辈。张伯伯与张伯母闻声走出堂屋，见我前来，脸上皆是热忱的笑容。一番寒暄问候，长辈们拉着我闲话家常，念叨着过往的旧事，句句都透着亲近。

    屋内暖意融融，闲话间，目光不经意间又与张怡宁相撞，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自在又轻松。待长辈们聊得尽兴，我与张怡宁便走到院中的晒坝上站着，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匣子。从乡间的风土人情，聊到平日里的生活琐事，又说起年少时读书的点滴，越聊越是投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语。

    聊着聊着，我提起了往日求学的去处，那座坐落在县城里的浯溪，还有承载了我无数青春记忆的巫溪公园。言语间满是怀念，她听得认真，眼中也生出几分向往。

    “听闻巫溪公园景致极好，还有不少古旧碑刻，不如我们今日一同过去走走？”她轻声提议。

    这个提议正合我意，我当即应下。和张伯伯、张伯母说明去向，两位长辈笑着叮嘱我们路上小心，便任由我们出门了。两人并肩走在去往县城的路上，冬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寒意，一路说说笑笑，步履都变得轻快起来。

    一路行至县城，浯溪的街巷热闹繁华，比起乡间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穿过纵横的街巷，浯溪公园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眼前。还未踏入园门，便能感受到一股沉静悠远的气息，这里没有闹市的喧嚣，处处透着厚重的文化底蕴。

    跨进公园大门，入目皆是苍劲的古树，枝干遒劲，四季常青的枝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天光。青石铺就的蜿蜒小路穿梭在林木之间，曲径通幽。沿路而行，一座座古朴的碑亭错落分布在园内，亭身雕梁虽历经岁月打磨，依旧能看出昔日精巧的工艺。

    亭中竖立着一块块石碑，石碑上镌刻着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诗文、题记，字迹或苍劲雄浑，或飘逸洒脱，一笔一划都沉淀着岁月的故事。碑身布满浅浅的纹路，是风雨百年留下的痕迹，每一块石碑，每一座碑亭，都默默诉说着这片土地过往的人文风华。

    我缓步走到一块熟悉的石碑前，那是大唐中兴颂石碑，石碑大约一个人高大，上面布满了岁月之痕。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石面，心底翻涌着万千回忆。年少求学时，我常常趁着闲暇来到这座公园，或是坐在碑亭里读书，或是沿着小路漫步散心。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石，都镌刻着我年少时的欢喜、迷茫与憧憬，是我青春里最柔软的一段过往。

    张婴宁宁静静陪在我身侧，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石碑，而后又环顾四周的景致。待我回过神，她才缓缓开口，聊着碑文中的字句，谈论园内的景致，谈吐间温婉得体，见识亦不凡。

    我们沿着园内小路慢慢游走，行至园边，便能望见蜿蜒流淌的湘江河。江水碧波荡漾，河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流缓缓，温柔地绕着城池前行。江岸两岸草木依依，远山含黛，云雾轻轻萦绕在山腰，山水相依，风光秀美如画。

    江风徐徐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动两人的衣衫与发梢。我们倚着江边的石栏，望着眼前悠悠江水，从园内的碑刻文化，聊到江河两岸的风光，从年少趣事，谈到心中所想。

    “八富哥，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穿着西装，打着礼带站在台上领了一个好大的奖杯，台下好多人哩，都使劲地为你鼓掌，我的手都快拍红了。”

    “婴宁妹妹，那你梦见我获得了什么奖杯啊”

    “作家大奖杯”

    “世上哪有那样的奖杯呀”

    “有的，那个奖杯在你手里拿着很好看，很漂亮”

    “真的吗？”

    “真的，八富哥”

    话语渐渐轻柔，氛围也变得格外缱绻。“八富哥，你为什么叫八富呀，你又姓王，合起来叫王八富，王八是乌龟，是不是乌龟很富有，所以就叫王八富呀”

    婴宁小小的脑袋里装着这么多疑问，而且她直言不讳地问起我，我只好如实回答。

    “我姓王，王八富是我读高中时同学们给我取的别名。他们希望我能像乌龟一样长命百岁而且拥有八种福气。”

    “我也希望你长命百岁，八福相随”婴宁说这句话时，语速很快。说完后，脸上泛起了一点羞涩的红晕。

    两人只顾着说话，突然婴宁脚下一滑，就在身子快要跌倒之际，我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她被我托在怀里的那几秒，我近距离感受到了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少女气息，那股气息仿佛上辈子就结了缘，使我很舒服。

    婴宁在被我托住的时候脸更红了，她一下子挣脱了我，就跑开了。

    “婴宁妹妹，等等我”我边叫边追。

    这一幕被公园的小树都看见了。

    不知从何时起，心底悄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看着身旁眉眼含笑的人，听着她温软的话语，伴着眼前青山绿水、古亭石碑的美好景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暖暖的，甜甜的。目光交汇之时，彼此都隐约察觉到空气中悄然滋生的暧昧，却都没有点破，只是任由这份朦胧的好感，在山水清风之间慢慢蔓延。

    整整一个下午，我们徜徉在浯溪公园之中，赏碑亭，观江水，聊世事，谈心声。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又仿佛转瞬即逝。直到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暖橘色，江面也披上一层温柔的霞光，两人才意犹未尽地踏上归途。

    回到张伯伯家中时，天色已经擦黑。院中的餐桌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晚餐，阵阵香气扑面而来。原来午后张伯伯趁着闲暇，去河边捕捞了不少鱼虾，新鲜的河虾肉质弹嫩，鲜活的鱼儿经过精心烹制，鲜香四溢，再配上几样农家家常菜，满满一桌子佳肴，让人食欲大开。

    张伯母热情地招呼我们入座，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灯火摇曳，暖意融融。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张伯伯性格爽朗，频频和我说话，言语间满是亲近；张伯母细心地为我们布菜，叮嘱我们多吃些新鲜鱼虾。

    就在众人谈笑风生之际，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位模样爽朗的女子走进屋内。张伯母笑着向我介绍：“这是怡宁的堂姐，名叫张芳华，刚忙完农活回来。”

    张芳华大大方方地走上前，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主动和我打招呼。她性格外向，谈吐直率，一来便融入了热闹的氛围之中。我连忙起身问好，就此正式认识了张婴宁的这位堂姐。几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闲话家常，饭桌上的气氛愈发热闹融洽。

    鲜美的河鲜入口，唇齿留香，耳边是亲友的笑语，眼前是暖黄的灯火。一顿晚饭吃得其乐融融，满心皆是安稳与欢喜。

    席间我悄悄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张怡宁，她正低头浅笑，眉眼温柔。想起白日里一同漫步公园、共赏湘江风光的画面，那份悄然萌生的情愫，在温热的灯火与欢声笑语里，变得愈发清晰。

    夜色渐深，乡间的夜晚静谧安宁，唯有屋内的灯火，映照着一张张笑意盎然的脸庞。这一日，从登门送肉的初识闲谈，到同游巫溪公园的倾心相伴，再到围坐餐桌的阖家欢聚，平淡的乡间日常，却因为一场相遇，变得格外与众不同。

    古碑藏岁月，江水载清风，一次偶然的同行，让两颗年轻的心慢慢靠近。这份在烟火人间、山水景致里悄然生长的心意，如同春日里萌发的嫩芽，柔软又鲜活，在往后的岁月里，注定要慢慢生根、慢慢生长。而这个平凡又温暖的冬日傍晚，也成了我记忆里，一抹难以磨灭的温柔底色。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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