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乡音旧事

《 红尘的泪 》 封面

    题记

    乡土烟火藏百态，良师远去倍凄然。一田一水皆是人情，一聚一散尽是悲欢。

    结束了金仙楼连日的辛劳，我终于得空踏上归途。在外务工的日子里，每日周旋于酒楼宾客之间，身心俱疲，心中最惦念的，始终是乡下的家人。揣着这段时间打工攒下的微薄收入，路过镇上集市时，我特意停下脚步，精心挑选了几样新鲜水果，又置办了几盒滋补营养品。奶奶年岁已高，身子素来孱弱，平日里省吃俭用，从来舍不得为自己添置好物，这些营养品也算我一份小小的孝心。妹妹们年纪尚小，平日里整日在家劳作玩耍，鲜少有机会吃到外乡的水果，想必见了定会欢喜。

    一路步行回到村落，刚踏进院门，家中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家人见我归来，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笑容。我将水果分递给几个妹妹，又把营养品轻轻放到奶奶手边。孩子们捧着鲜亮的果子，眉眼弯弯，叽叽喳喳围在一旁，嘴角扬着纯粹的笑意，清脆的欢笑声在小院里此起彼伏。奶奶摩挲着包装盒，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暖意，连连叮嘱我在外做工切莫太过劳累。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笑逐颜开的模样，连日来奔波劳作的疲惫、心底积压的烦闷，顷刻间消散大半。在外受再多委屈、吃再多苦，只要回到这个朴素温暖的家，内心便有了安稳的归宿。

    时序迈入盛夏，日头一日胜过一日毒辣，滚滚热浪笼罩着整片乡野。天空连日晴空万里，不见半滴雨水，田地里的土壤被烈日烤得干裂起皮，四亩稻田缺水严重，嫩绿的禾苗渐渐蔫垂下来，叶片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庄稼是农家立身之本，若是再无水灌溉，整片稻田都有枯死的风险，一家人一年的收成就会付诸东流。

    村里灌溉用水，全都依靠后山的集体水库。水源有限，村民们便定下了轮流放水的规矩，一户接一户依次浇灌田地，今日你家，明日他家，秩序早已约定俗成，谁也不能私自乱了章法。眼见禾苗日渐枯萎，我心急如焚，顾不得正午的酷暑，顶着炎炎烈日赶往水库，去找管理员黄知生申请放水。

    水库边闷热难耐，蝉鸣聒噪不止。我找到黄知生，诚恳说明自家稻田缺水的难处，恳请他尽早安排放水。可黄知生翻看登记的排班表后，语气平淡地告知我，按照顺序，我家要等到大后天才能轮到。

    一听这话，我顿时急了，忍不住据理力争：“管理员，如今天旱得厉害，田里泥土都硬了，禾苗撑不到大后天啊，再拖下去庄稼就全毁了，能不能通融一下，往前排一排？”

    可黄知生态度十分坚决，只认死规矩，任凭我如何恳求、辩解，始终不肯松口。我反复诉说难处，争得面红耳赤，到头来依旧毫无用处。我心里清楚，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一户人家在村里无权无势，家境普通，平日里安分守己，没有可以依仗的人脉与脸面。在人情错综复杂的乡村里，没有地位、没有靠山，即便占着情理，也难以讨到便利。满心无奈与憋屈涌上心头，我垂头丧气地站在水库边上，望着干裂的田地方向，一筹莫展。

    就在我满心沮丧、束手无策之际，一道温和的身影缓步走来，正是村里人人敬重的黄朝会老人。老人年事已高，脊背微微佝偻，衣着朴素整洁，步履从容，周身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气质。他见我站在一旁愁眉不展，便主动上前询问缘由。我一五一十把稻田缺水、放水排期靠后、几番争辩无果的事尽数道出。

    黄朝会老人听完，微微颔首，温和地宽慰我几句，随后径直走向水库管理员黄知生，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话语不多，片刻之后，黄知生便改变了态度，当即点头应允，同意立刻为我家安排放水。没过多久，清凌凌的渠水顺着水沟缓缓流向田间，干涸的稻田终于迎来了救命水源。

    难题顺利化解，我心中满是感激。这位黄朝会老人，是我们村子里深藏不露的奇人。他自幼饱读诗书，学识渊博，年轻时乡里曾多次邀请他去学堂教书，这在旁人眼中是安稳体面的好差事，可他却婉言谢绝。旁人不解，唯有熟识他的人才知晓，老人一生痴迷道家学说，潜心研习老子、庄子的无为之道，看淡功名利禄，不求仕途荣华，甘愿隐居乡野，守着一方田园，修身度日。

    回想我读初中的年月，闲暇之时常常跑去老人家中闲谈。他从不摆架子，乐于提点后辈，时常拉着我坐下来，娓娓讲述诸子百家的学问。从老子的道法自然、上善若水，到孔子的仁义礼智、修身立德；从庄子逍遥自在、物我两忘的境界，再到孟子民本向善、浩然正气的思想，一一为我讲解。彼时我年纪尚轻，阅历浅薄，听着那些深奥的国学义理，大半内容都似懂非懂，只觉得玄奥难懂。可我能真切感受到，老人胸藏万卷，谈吐不凡，是隐于乡土之间、身怀大智慧的民间国学高人。多年来，村里无论长幼，都对他敬重有加。此番他出手相助，解了我家燃眉之急，我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份恩情。

    水源的问题顺利解决，家中稻田得以保全，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本以为日子会回归往日的平静，谁也不曾料到，一场意外骤然降临，打破了村庄的祥和。

    那日傍晚，暑气稍稍消退，村里按照老惯例，请来放映队在晒谷场露天放电影。十里八乡的村民纷纷赶来，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非凡，成了盛夏乡村里难得的消遣。可热闹的氛围没能维持多久，村中两伙年轻后生不知因何起了争执，口角之争迅速升级，最后演变成大打出手。

    年轻人血气方刚，下手毫无分寸，现场顿时乱作一团。推搡、打斗声夹杂着众人的惊呼，混乱不堪。缠斗之中，一名后生被硬物击中头部，当场头破血流，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场面触目惊心。围观村民惊慌失措，有人劝阻，有人躲闪，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这危急时刻，原本坐在人群里看电影的黄朝会老人，不顾年迈体弱，奋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厉声呵斥，拼尽全力上前拉扯、阻拦斗殴的年轻人，苦口婆心劝说众人停手。老人平日里德高望重，一番义正言辞的劝阻，终于让躁动的年轻人们渐渐冷静下来，这场恶性打斗被及时制止。

    可谁也没有想到，方才情绪太过激动，又加上奔走拉扯耗费心力，老人本就孱弱的心脏骤然承受不住，心脏病当场急性复发。他身子一晃，直直倒了下去。在场村民大惊失色，连忙七手八脚将老人抬往镇上医院抢救。遗憾的是，终究回天乏术，这位和善睿智、受人敬仰的老者，就此永远离开了我们。

    噩耗传回村里，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片悲伤肃穆的气氛之中。邻里乡亲无不扼腕叹息，惋惜一代乡贤就此逝去。按照当地流传已久的乡村丧葬风俗，全村上下齐心协力，开始操办老人的后事。族中长辈牵头布置灵堂，白纸挽联迎风飘动，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哀乐低回，悲戚的氛围笼罩着整座村落。乡间葬礼礼数繁杂，搬桌椅、搭灵棚、守灵、招待往来吊唁的亲友，大小琐事接连不断。

    感念黄朝会老人昔日的恩情，敬重他的学识与为人，我放下手头所有活计，全程默默奔走忙碌。搬重物、打理灵堂、接待前来吊唁的乡邻，不计辛劳，只愿能送老人最后一程。乡里乡亲来来往往，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摇头叹息，古老的乡村习俗代代相传，一草一木、一礼一节，都透着乡土社会厚重的人情与生死观念。平日里嬉笑打闹的村落，此刻一片沉静，人人面色哀戚，为这位可敬的老者送别。

    停灵三日，是本地沿袭多年的规矩。出殡前一日，村长找到我，神情肃穆地嘱托：“朝会老人一生学识过人，品行端正，造福乡邻，村里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追悼会需要一篇追悼词，你读过书，文笔稳妥，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

    听闻此言，我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一口应下。黄朝会老人于我而言，亦师亦友，昔日为我传道解惑，危难之时出手相助，能为他书写追悼词，是我心甘情愿的事。静下心来，一幕幕往事在脑海中浮现：灯下论诸子百家的场景、水库边仗义相助的身影、制止斗殴时凛然的模样……我怀着满心敬重与悲痛，提笔落笔，将老人一生的品行、学识、善举，以及全村人的缅怀之情，尽数凝于笔墨之间。

    第二天清晨，追悼仪式正式举行。灵堂内外人头攒动，远近亲友、乡里乡邻悉数到场。哀乐声声，哭声阵阵，我站在灵前，一字一句诵读追悼词。言语朴素，情意真切，在场之人无不动容。诵读完毕，众人按照礼数行礼叩拜，送别这位乡土先贤。

    待到第三日清晨，便是正式送葬上山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唢呐悲鸣，纸钱纷飞，长长的送葬队伍缓缓走出村落。按照乡间习俗，青壮年男子抬着灵柩，一众亲友披麻戴孝，紧随其后，沿着蜿蜒的乡间土路，往村后的山林墓地走去。山野之间，晨雾弥漫，草木含悲，此起彼伏的呜咽声、唢呐声在山谷间回荡。沿途乡亲驻足目送，神色肃穆，这是乡村最隆重也最悲凉的送别仪式。

    一路跋山前行，最终将灵柩安放在选定的墓穴之中。填土、立碑、行礼，一套古老的流程走完，尘埃落定。一代隐于民间的国学老者，就此长眠于生他养他的乡土山野之间。

    送葬队伍陆续返程，走在熟悉的田埂之上，望着满目青禾与连绵乡野，我的心底久久无法平静。短短数日，从夏日争水的人情纠葛，到露天影院的聚众斗殴，再到良师骤然离世、全村举丧送别，乡村生活最真实的百态尽数展现在眼前。

    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有淳朴温情，邻里守望相助；也有人情冷暖，强弱高低之分；有沿袭千年的古老风俗，也有年少莽撞、冲动滋事的乱象。黄朝会老人一生淡泊名利，潜心治学，以德立身，用学识与善意温暖了一方乡邻，最终为制止争斗耗尽心力，骤然离世，让人无尽唏嘘。

    我站在田埂之上，望着潺潺流水滋养着成片稻田，耳边仿佛又响起老人当年讲解诸子学说的温和嗓音。斯人已逝，风骨长存。往后行走人间，老人教给我的道理、为人处世的德行，都会时刻铭记于心。

    盛夏的风拂过稻田，掀起层层绿浪。乡土依旧，人事已非。红尘行路，生死离别本是常态，可每一次真切的告别，依旧会在心底留下深深的印记。收拾起满心悲怆，我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默默在心中许愿：愿长者安息，愿乡土安宁，也愿自己在往后的岁月里，守住本心，向善而行，不负这片热土，不负曾经提点过我的故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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