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似神女

《 嫁给死对头后，冷脸萌被调成恶犬 》 封面

    偷来的马不比自家的，时常尥蹶子不肯走，短短七十里路，萧衍之行了近四个时辰，才到蓝田县与旧部会合。

    “沈家长女疑似突厥细作的事，可告知孟少尹了？”

    旧部面露难色：“属下已如实转达，孟少尹得到消息便立刻带队去关口盘查，可是他偏不信沈娘子是细作呀。”

    “不信？”萧衍之面色阴沉，“他不信，便直接将人放行了？”

    “那倒没有，沈娘子所乘的马车还不曾入县。但孟少尹说……您小肚鸡肠，为了作贱沈公，竟去污蔑一个弱女子。如此恐怕，他不会严查沈娘子了。”

    萧衍之似乎是被气笑：“还以为他为官清正是个靠得住的，没成想那官帽下长着颗猪头！老子只说疑似，又不是要他直接拿人下狱！污蔑个屁！”

    “天下的儒生一般的蠢！姓孟的要怜香惜玉，那我就自己去查！”

    旧部惊道：“将军使不得，您现在被停职禁足，若亲自出面插手此事，恐怕陛下要治您的罪啊！”

    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那里的皮肉还没长好，隐隐作痛。

    “治就治。”他抬起头，语气骇人，“我这条命，早该丢在战场上了。留着也是苟活，不如做点该做的事。”

    旧部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

    萧衍之攥紧缰绳，目光投向远处。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在龙泉寺擦肩而过时，帷帽下露出的那截下颌；在山道上面对匪徒时，镇定得不像是闺阁女子的模样。她像是两个人，一个在梦里缠着他，一个在梦外躲着他。

    “我前日亲眼看见沈家女在龙泉寺与突厥王庭女眷碰面。”他说，“不查此女，我就不姓萧。”

    说着，也不容他人再劝，提刀跨马直奔县关而去。

    他现下躁得很。

    昨日屡次失态也就罢了！可在龙泉寺，他误认的女人竟是与突厥王女有过接触的沈清辞！

    沈清辞不仅疑似细作，更是仇人之女！他竟被她一身的媚俗妖香迷惑！真是奇耻大辱！

    萧衍之对此事耿耿于怀，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昨夜又梦见了那个女人。

    那女人很心急，才选他作夫婿，便拉他入了暖香红帐。

    她依旧娴雅端庄的模样，一颦一笑尽透书卷气，偏在情事上胆大包天，如土匪流氓般莽撞。

    梦中初见，她签过婚书，便敢主动吻上他唇，亲过还要装副无辜的懵懂模样，清亮的眸扑闪着，笑意羞涩又促狭，可恶极了，偏又挪不开眼。

    昨夜梦中一派张灯结彩的喜庆，萧衍之以为自己少不得被吃干抹净，却不想那急色鬼连他衣服都没扒，只道句“郎君穿喜袍真好看”，便欢欢喜喜地勾住他脖颈，与他合衣滚入绣着鸳鸯戏水的喜被中。

    她并未如他所想那般急着亲吻他，也没有在他腰腹胸脯间胡乱摸索，只是安安静静地侧卧在他身旁，纤细的手臂轻轻环在他肩头。

    女人手上老实，嘴上絮絮叨叨，嗓音柔得像春日里的柳絮，满口说教竟也成了撒娇，挠得人心里发痒。

    “郎君，我虽不愁金银，但你可不能全靠我养，需有正经营生才是。若做官最好，郎君相貌和身段，正适合绯色的官服。”

    “只是朝堂官场涸浊而不清，你若做不成不党不私的纯臣，便早些归家来，我教你做些生意，行商虽为世人不齿，走山观水却也自在。若得闲，我们可以逛东都的庙会，看江南的烟雨，登泰山的顶峰……”

    女人说着，似是有些倦了，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头轻轻靠在萧衍之颈间，满是信赖依恋。两人身子贴得极近，萧衍之不由得心跳加速，喉头发紧。

    他为想象中的温软触感，也为她编织的那纯净而美好的将来……

    回忆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麻情绪涌上心头，汇成一根细微柔软的毛刺，深深扎进心口，拔不出，咽不下，扰得萧衍之又痒又乱，他忍不住狠狠一抖缰绳，宣泄似地咒骂出声。

    贺家亦是大周开国五姓之一，贺家族人无论官阶如何，都可乘坐通牒车出行，还不受限于地域。

    蓝田关外，萧衍之远远就瞧见了那标志性的浅绯纱帷，估摸孟业麟还要过半个时辰才查到贺家，便先登上瞭望台暗中观察。

    孟业麟瞧不上贺家拿乔的做派，在场的蓝田县官却不好落贺家面子，县令携县丞主动接待了贺家的车驾。

    萧衍之眯起眼，一刻不错地盯着他们的动向，静候那女细作现身。

    可那抹月白色的倩影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他的呼吸却陡然一滞。

    赐婚两月有余，萧衍之连沈清辞的画像也不曾见过，今日这般情形，算是他第一次正眼瞧这位未婚妻。

    大周民风开放，街市上玉颈半露的女子随处可见，沈清辞却用面衣遮住半张脸。萧衍之看不见她的容貌，可那双清亮干净的杏眸，还有她额角随风轻舞的几缕碎发，都令他莫名熟悉。

    他看着沈清辞，不受控地想起梦中灵动娇俏的女人。

    她的眼眸也是这般澄澈，像山涧的清泉，也如醉人的烈酒。

    沈清辞姿态端庄地下了马车，随舅舅依次拜见过两位县官后，退至一旁戴上帷帽，将自己挡个严实。

    直勾勾的目光被阻在轻纱外，萧衍之方才缓缓回神，瞬息间红晕自脖颈蔓延至耳后。

    他刚刚在想什么！

    真是活见鬼了！他怎么能对着仇人之女心猿意马！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萧衍之甚至开始迁怒于梦中的女人。

    都怪那个女人！

    为何偏偏要入他的梦？为何又长着一副与仇人之女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害得他如今满心满脑，都是这种乱七八糟、纠缠不清的念头！

    萧衍之恨自己不争气，咬紧牙关，抬手朝自己脸上招呼一掌。

    那一掌结结实实，恨不得将梦中女人一并正法，可他越是想将她的身影驱出脑海，昨夜那些温言软语便越是清晰。

    “朝堂官场涸浊而不清，你若做不成不党不私的纯臣，便早些归家来……”

    “行商虽为世人不齿，走山观水却也自在……”

    正当他凝神观望之际，一阵尖锐凄厉的孩童哭喊声骤然划破了关口的喧嚣——

    “坏人！贺季昭！还我额赤！你还我额赤！”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暴燃的怒火瞬间熄了大半。

    听见突厥口音，萧衍之眉头震跳着循声望去。

    昨日还在龙泉寺的两个突厥女童，此刻已改换了汉人孩童的装束，稚嫩的双拳反复锤在贺家高大华贵的车轮上，叫声撕心裂肺。

    紧接着，车帘被猛地掀开，贺季昭面色阴沉地下了车，伸手要打发走这两个疯崽子，却不料被那小的猛地咬住虎口。

    一场看似普通的风流官司，却因牵扯到突厥人而变得异常敏感。孟业麟捕贼，更是一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当即就命人拿贺季昭入堂受审。

    沈清辞远远立在是非之外，情绪隐在轻纱之内，仿佛遗世独立的神女，似是无辜，亦是冷血。

    萧衍之狠狠瞪着那个方向，双拳捏紧，再也无法作壁上观。

    他摸了摸仍旧火辣辣的侧颊，不好叫孟业麟的人看笑话，便随意扯块破布遮住脸，一个箭步冲下去，拦了京兆府的衙役：“都给我住手！我看谁敢拿人！”

    孟业麟眼力极佳，认出来人，阴着脸道：“国公，你蒙面出京，扰乱京兆查案，要造反不成！”

    “我看孟少尹是眼瞎智昏！”萧衍之一把锁住孟业麟的衣襟，怒道，“百舌是女子！你逮他个男人做什么？！这显然是细作的障眼法！你当了二十多年的捕贼官还看不出来么！”

    孟业麟冷哼：“你说百舌是女子，可有证据？依孟某拙见，既无直接目击者，便不可妄下定论！那百舌就不能是男扮女装么？国公供职千牛卫，久居禁中，难不成那百舌曾入宫行刺陛下，你与其交过手？”

    “孟业麟！你讨好沈豫也要有个限度！”萧衍之扬起手，径直指向沈清辞的方向，力道几乎要戳穿苍穹，“这位沈娘子的年纪、居所、名号都与那细作对得上！北归路线亦与细作活动轨迹重合！而且她前日在龙泉寺私会突厥王女，是我亲眼所见！难道就因为她是沈豫的女儿，你就要当睁眼瞎么！”

    这声暴喝石破天惊，数道目光瞬间聚于那道月白色的倩影上。

    “萧衍之！你慎言！”孟业麟面色骤沉，袖袍一振，“孟某行事，只循法度礼义，何须攀附沈公？你挟私怨而污清白，当众辱及未婚妻室，岂是君子所为？可还有半分自重与敬人之心？孟某再提醒你一次，查案自有法度！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沈娘子与所有过关人等一样，接受常规盘查即可，我不会因你一句夹杂私人恩怨的疑似，就对无辜沈娘子无礼！”

    他是萧衍之？！

    沈清辞被孟少尹那一声吼得头脑发白，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从这神秘的蒙面人搅局开始，沈清辞就隐隐感觉此人是和她过不去，可她却万万没想到，来的人是萧衍之。

    萧衍之坏了她的计划，还怀疑她是与突厥勾通的细作。

    沈清辞透过朦胧的帷帽，望向远处如山岳般挺拔的身影，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她看不清他的样貌和眼神。可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却跨越了人群，如同一柄无形的刀，死死抵在了她的后心。

    这个萧衍之，似乎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看起来，真的会杀了她一般。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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