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垄上新苗

《 张氏徐福传 》 封面

    水渠通水后的第五天，渠口村的田垄上终于有了活气。

    天刚破晓，晨露还沾在草叶上，村民们便扛着锄头下了地。干涸了三年的土地喝饱了水，踩上去松软湿润，散发出久违的泥土清香。徐福走在田埂上，看着各家各户忙着整地、点种，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

    他没有闲着，手里拿着一截树枝，在田埂上划出一道道规整的线条。

    “徐公子，这是画啥呢？”赵大拄着锄头凑过来，一脸好奇。他左腿不利索，整地慢，却天天最早到最晚走，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从没喊过一声疼。

    “这是区田法。”徐福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方格，“《山河行记》里记载的上古耕作法子，把地分成一个个方坑，集中施肥浇水，比漫撒种子收成能多三成。地少没关系，精耕细作，一亩顶两亩用。”

    他翻开绢册，指着商汤治卤后留下的农术注解给众人看。册中写得明白，当年盐碱地初改，地力贫瘠，先民便是用此法攒肥保墒，硬是在薄田里种出了粮食。

    “还有这堆肥的法子。”徐福又道，“烂草、枯叶、人畜粪便混在一起沤熟，埋到田坑里，比单独撒粪肥劲足。以前大家都把草烧了，其实可惜了，沤成肥，能养地。”

    村民们围着看，半信半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听说种地还要划格子、沤烂草。可这些天徐福修渠、夯土、看病，样样都准，没人再敢真当他是随口说的书生。

    “我家先试两亩！”王老汉第一个开口，“反正地荒着也是荒着，成了最好，不成也亏不了什么。”

    有了人带头，大家纷纷动了起来。徐福顺着田垄走，一家一家地指点，告诉他们坑挖多深、种子放几粒、肥埋多厚。他讲得细，从选种晒种到播种深浅，连什么时候锄草、什么时候浇水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这些法子不是他凭空想的，大半来自徐家藏书阁的农书，小半是《山河行记》里先贤批注的古法，放到眼下的齐鲁大地，样样都实用。

    阿禾拎着小瓦罐跟在后面，步子轻快。这些天她不仅天天送水，还把徐福教的字写在石板上，走路都在默念。此刻她仰着小脸问：“徐公子，学会了种地，以后就不会饿肚子了吗？”

    徐福蹲下身，替她拂去衣角的草屑：“好好种，秋天收了麦子，就能天天喝上稠粥了。”

    阿禾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晌午时分，日头正盛。大家坐在地头的老槐树下歇晌，啃着野菜饼，话也多了起来。话题绕来绕去，终究绕不开赋税。

    “渠修好了，地能种了，就是不知道今年官府要加多少税。”一个老妇人叹了口气，“前年就加了水利税，渠没通水，税一分没少交。今年渠真通了，指不定要加多少。”

    这话一出，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地头瞬间静了下来。喜悦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人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云。

    王老汉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闷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总比颗粒无收强。真要逼得紧了，大不了再往山里躲。”

    徐福坐在一旁，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是大秦的死局——朝廷要大兴土木，就要不断加税；官吏要中饱私囊，就要层层盘剥。百姓就算种出再多粮食，也填不满这无底洞。他能修好一条渠，能教大家种好地，却改不了这吃人的税制。

    正沉默着，田埂远处走来两个人。一老一少，都扛着锄头，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请问，这里是渠口村吗？”打头的老者高声问道，“听说你们村把水渠修通了？”

    王老汉站起身，警惕地打量着来人：“是修通了。你们是？”

    “我们是东边李家村的。”老者连忙拱手，“我们村的渠也坏了好几年，听说你们有古法夯土的法子，特意过来请教。要是方便，能不能让我们跟着学两天？”

    众人都看向徐福。王老汉有些犹豫：“这……要是被官府知道了，会不会说我们私修水利？”

    徐福却摇了摇头：“法子是人想出来的，本就是用来活命的。多一个村子学会，就多一村人能活下去。教。”

    他没有藏私，当天下午就把夯土的层数、比例、要领，还有清淤、修坡的法子，原原本本讲给了李家村的人听，还带着他们去渠边实地看了一遍。

    李家村的老者千恩万谢，临走前非要留下半袋粗粮，徐福执意不收，最后对方只好揣着法子，连夜赶了回去。

    夜里，王老汉坐在院子里，看着徐福整理药草，忍不住道：“徐公子，你心善。可这法子传出去，万一被官府盯上，怕是麻烦。”

    徐福手里的动作没停：“官府若是真在乎水利，就不会让渠坏这么多年。百姓自己救自己，总比等着饿死强。”

    他顿了顿，又道：“王老伯，我在村里也待了快一个月了。等这边春耕忙完，我打算动身去平陆邑。”

    王老汉手里的烟袋锅子顿了一下，半晌才叹了口气：“也是，你是做大事的人，总不能一直窝在我们这穷村子里。就是……就是大家都舍不得你走。”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徐福笑了笑，“等秋天收了麦子，我回来看你们。去平陆看看城里的情形，也顺便找找有没有便宜的粮种和农具，能带回来一些。”

    王老汉眼圈有点红，只反复说着“好，好”。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更忙了。春耕到了最紧要的时候，徐福天天泡在地里，盯着大家下种、施肥，生怕出了差错。闲下来就教孩子们认字，给老人复诊抓药。日子过得平淡，却扎实。

    他也没闲着整理见闻。每晚油灯下，他都会在空白的帛片上记下渠口村的情形：水渠损毁的缘由、百姓的赋税负担、古法夯土的效果、区田法的要点。他写得细，就像《山河行记》里的先贤那样，把所见、所闻、所做，一笔一笔记下来。

    离别的前一天，全村人都忙活开了。妇女们忙着烙野菜饼，把家里最好的干粮都拿了出来；赵大砍了一根结实的槐木，给徐福做了一根手杖；孩子们采了一大捧野花，堆在徐福的屋门口。

    阿禾躲在门后，眼睛红红的，半天不肯过来。徐福走过去，递给她一支削好的木炭，还有一块平整的木板：“以后好好认字，好好学种地。等我回来，要考你。”

    阿禾接过木板，攥得紧紧的，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第二天天不亮，徐福就收拾好了行囊。他没让大家送，只跟王老汉道了别，悄悄出了村。

    走到村口的渠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晨雾里，村子还安安静静的，蜿蜒的水渠像一条银带，绕着一片片刚播下种子的田地。再过些日子，田垄上就会长出嫩绿的麦苗，到了秋天，就会有沉甸甸的麦穗。

    他知道，自己改变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子。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渠口村，还在饥饿和赋税里挣扎。可哪怕只有一个村子活了过来，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传了出去，这一趟停留就不算白费。

    《山河行记》里的先贤，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一村一村帮，才把山河慢慢修整成了宜居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踏上了通往平陆邑的官道。

    朝阳从身后升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的官道延伸向远方，平陆城的轮廓，很快就会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比陶丘更热闹的城邑，也是通往临淄的必经之地。他要去那里看看，看看大秦的县城吏治，看看市井间的民生百态，看看这片土地上，除了苦难，还有什么。

    脚步不急不缓，心里却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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