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五十六

《 负熵 》 封面

    1

    叔爻和枵走在死寂的魔界荒野上，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间隔大约三步。

    枵走得很慢，断刀插在腰带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伤口还在渗血，黑色的液体顺着衣摆滴落在碎石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

    “你走不动了就直说。”叔爻头也不回。

    枵咬着牙又迈了两步，“……能走。”

    叔爻没有停，但她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一些。

    叔爻离开那群人就是要找江朔，因为她知道那群人除了家长里短，家庭伦理乱七八糟的故事以外，根本不会解决任何问题。

    突然，叔爻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的空气在扭曲，是空间本身的褶皱，像一块布被人从背面拧了一下。

    而后，那道褶皱缓慢地展开，然后从中走出两个人。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她的脸很白但不惨，泛着自然的淡粉色，五官精致得像被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不染尘埃的干净。

    那个女人的身体和衣服似乎完美融合，仿佛整个人在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飘动。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

    叔爻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余暮。”叔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余暮偏过头看到叔爻，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像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余暮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偏瘦，穿着灰蓝色的外套，腰间挂着一卷竹简。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常年翻阅文书的人特有的、对什么都好奇的温和神情。

    余暮正准备回答叔爻的问题，余光忽然瞥见叔爻身后那个靠在岩石上喘气的男人。她的目光在枵身上停了一瞬——高大的身形，破烂的黑袍，断了一半的刀，满身的伤口。

    “你…怎么跟魔同行？”余暮看向叔爻，语气里有几分揶揄。

    枵本来正靠着岩石闭眼喘气，听到这句话猛地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余暮脸上，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双眼睛慢慢瞪大，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你——”枵的声音沙哑，带着重伤之后的虚弱，但那份虚弱压不住底下涌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美景，“你……好漂亮！”

    余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了。她身后那个男人倒是笑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下竹简。

    叔爻转过头看着枵，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片。

    “你是不是快死了？”叔爻的声音很平。

    枵愣了一下，“什么？”

    “快死的人还惦记这种事？”叔爻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看到好看的人就忘了自己什么处境了？”

    枵被她这一顿说，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把头偏到一边，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

    余暮倒是没有生气，反而上下打量了枵一番，“这位是——”

    “一个快消失的魔。”叔爻说。

    “我还活着！”枵抗议。

    “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叔爻补了一句。

    枵闭嘴了。

    余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收了回去。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叔爻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般的认真。

    “我收到了一种求救信号。”余暮说，“所以过来看看。”

    “你从炢灵过来的？”

    “对。”余暮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Clise回到炢灵以后，一直被我父亲关在家里。说是修养身心，调理身体，实际上——”

    她没说完，但叔爻已经明白了。

    软禁。

    “我找了个机会跑出来，去了大陈叔家。”余暮继续说，“正好碰见小陈叔也在。我们正和平常一样聊天时，那个信号就来了。”

    叔爻扫了眼余暮身后的男人，陈伦，她知道这个人，炢灵陈家的老二。

    陈伦在旁边点了点头，用一种文绉绉的、像在念书一样的语气补充道，“空间通道已经不稳到这个程度了，我们进来倒也没费什么功夫。”

    叔爻看着他，又看着余暮，“你来这里，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余暮回答得很干脆。

    如果余家知知道了，余暮怎么可能再跑出来？所以她当然不可能再收到信好后还到处告诉别人。不过余暮也不可能就这么跟着陈伦两个人勇闯魔界。

    陈仲已经直接去神殿找殿主商量这件事了。

    叔爻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余暮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活着真是挺不容易的。

    余暮的衣摆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她的目光越过叔爻的肩膀，看向更远处那片正在缓慢搅动的黑色能量，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是…无心之心？”余暮问。

    “附在江朔身上跑去吸收更多能量了。”叔爻解释道。

    “江朔？这里还有谁？”

    “你去找到颜昱就知道了。”

    余暮察觉到奇怪又问道，“那你呢？”她又看了一眼枵，“你们这是？”

    “追无心之心。”

    余暮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又浮了上来，但她依然没有笑出声，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叔爻，“我们跟你一起。”

    叔爻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从余暮脸上扫到陈伦脸上，又扫回余暮脸上。

    叔爻当然知道余暮有多强，更知道自己跟她在一起才能发挥出最大价值，但是…叔爻已经讨厌了之前的生活，她要寻找一种新的可能。

    而且叔爻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她是从那群人那边偷偷溜走的。她抛下了长凌、桑池、颜昱他们，和一个魔混在一起，现在要去找无心之心。

    如果现在回去，算什么？半路反悔？还是承认自己赌气跑掉是错的？

    叔爻不想回去，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只讨厌的狐狸，怎么面对长凌。

    “我不跟你们一起。”叔爻说。

    余暮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叔爻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指向黑煞城废墟更远处的那片洼地，那里是蘅带众人去的地方。

    “颜昱他们应该还在那里。”

    余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谢了。”

    目测不远，余暮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陈伦跟在她身后。

    2

    叔爻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枵靠在她身后的岩石上，断刀横在膝头，忍不住开口。

    “你不是说要去追无心之心？”

    “嗯。”

    “那为什么不跟她们一起？这两个人看起来很强啊。”

    叔爻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与余暮相反的方向走去。

    枵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撑着岩石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枵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其实你完全可以回去，她们不会说什么的。”

    叔爻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我知道。”

    3

    长凌的手落在绛的红色尾巴上，最开始动作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但绛的反应快得惊人，整个人猛地一颤，原本缩在长凌肩窝里的脸瞬间抬了起来，赤金色的瞳孔放大了一圈，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截舌尖。

    “你——”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一种又惊又恼的调子。

    长凌看到她这副反应，得意极了。她的手指顺着那条红色尾巴的毛流轻轻往下捋，从根部一直滑到尾巴尖，慢悠悠的。

    绛的身体跟着她的手指抖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尾巴，把它护在怀里，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盯着长凌。

    “你故意的。”

    长凌没有否认，甚至还点了点头。

    绛盯着长凌，然后张开嘴，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朝长凌的手腕咬了过去。

    长凌没有躲——因为她知道绛不会真的咬。

    果然，绛的牙齿碰到长凌手腕皮肤的时候就停住了，像按了暂停键一样，既不收回去也不用力，就那么含着。

    绛含了两秒，就松开了嘴，她确实害怕自己下嘴没轻没重把长凌咬坏了。于是绛决定换了个方式，将手指探到长凌腰侧，快准狠地挠了一下。

    长凌的身体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往旁边弹开了一点，她是真没想到绛会来这招。

    “你——”长凌的声音也卡住了。

    绛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她没有停，手指又追了过去，在长凌腰侧轻轻挠了两下。

    长凌整个人蜷了起来，肩膀缩着，手臂护在腰间，像一只被顺毛顺到一半突然被反将一军的猫。她想躲，但绛的手臂已经从后面环过来了，把她圈在怀里，不让她跑远。

    “还来不来？”绛的声音贴着长凌的耳朵，带着一丝得意的气音。

    长凌被挠得笑出了声，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喘气的间隙，“你……你放手。”

    “不放。”绛的手还搭在她腰侧，但没有再挠了，只是那么放着，掌心贴着她的衣料。

    长凌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瞪她一眼，但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她。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一个被圈在怀里仰着头瞪人，一个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带笑。

    不知道哪来的风从断壁之间灌进来，把长凌的碎发吹得扫过绛的指尖。绛低下头，嘴巴轻轻蹭过长凌的上唇，动作快得几乎不可察觉。

    随后绛立刻松开了环着长凌的手臂，从地上站了起来。

    长凌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从这一系列的动作中反应过来——绛已经站直了身体，挡在她身前。

    同时，远处传来一股极其强盛的灵力波动，像一阵看不见的潮水，从某个方向涌来，穿过断壁，穿过夜色，轻轻覆盖了整个洼地。

    绛赤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没有之前那种战斗时那么大的杀气，但那种专注的姿态分明在表达一个意思——有什么东西来了。

    长凌的大脑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从绛的身后探出脑袋，看向灵力涌来的方向。

    其他人也同时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288/11365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