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五十三

《 负熵 》 封面

    1

    “可是…”

    颜昱还想反驳什么，却被长凌一句话噎死。

    “没什么可是的，我在妖界住绛家里，现在绛也住在我家里，我觉得我们这样挺好的。”

    颜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你们…你们…现在是什么程度？”

    “这个……就是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啊。”

    长凌如实回复，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汇报工作。

    不过这就是事实啊，对于长凌来说绛简直就是个超大型玩偶，还不像真玩具那么僵硬固定，抱着睡觉宇宙无敌舒服，而且她们也只是一起睡觉而已。

    但长凌这种平静的态度让颜昱更加崩溃。

    颜昱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

    颜昱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反驳的句子，又都被他自己消化掉，最后像是认命般问道。

    “你真的喜欢她吗？”

    喜欢？

    这两个字穿过长凌的大脑，掀起一瞬间的记忆，她看不清周围的景象，也分不清是什么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但长凌能感觉到一种温度，一种从皮肤深处渗进来的、把她整个人包裹住的暖意。那感觉很奇异，像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松弛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她好像还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声音说的什么长凌听不清，只记得那个语气——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几分她当时不理解的、后来才慢慢明白的东西。

    而后画面里出现了一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的细节，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对当时以及现在的长凌来说就是很美很温柔，很像绛。

    长凌大约记得自己当时快毕业了没什么课，IE也忙得冒烟但跟她没关系，便成了个一心想当社会人的精神小妹。

    但是实践无果，因为No body care。

    不过长凌也很喜欢当透明人，只不过她偶尔觉得无聊，而且她也算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长凌知道自己本质上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什么都抱着警惕的、随时准备反击的、竖着浑身刺的尖锐。

    总而言之，不是个会招人喜欢的孩子。当然在反叛精神达到顶峰的时期，长凌也不喜欢任何人任何事物。

    但是那个画面里，长凌好想好想一直躲在那种温暖里，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就只是闭上眼彻底睡上一觉，或者就一直盯着眼前的那张脸。

    那种被抱住的感觉长凌很熟悉，其实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直记得。可能因为那是长凌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抱住她的时候，她没有排斥更没有厌恶，不需要防备，不需要思考。

    她只是被抱着，被真切地关心，呵护。

    画面很短暂，像风吹过水面带起的一圈涟漪。长凌回神的时候，颜昱还站在她面前，等待她的回答。

    但是长凌不会那么轻易的定义自己跟绛的关系，她当然喜欢绛。可是，就是因为喜欢，因为在意长凌才必须要付出责任，不能真像个小孩一样随心所欲只做自己想做的，不管不顾以后（虽然长凌已经做了很多为所欲为的事情）。

    绛真得能适应人类世界吗？

    绛在人类世界要小心谨慎的维持“人样”，但是遇到危险还是会变回原型，而且现在魔界的情况也摆在长凌面前。

    她必须得思考，不同的生物真得可以随意离开原有的边界吗？

    长凌认为就算绛和她生活在人类世界，现在自己还能护得住她，但是以后呢？等长凌死了之后，或者更新的更恐怖的科技出现，绛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长凌已经无法再继续分析判断，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无力地来到这个世界，或被人安排利用，或独自混乱地生存，最后再面临恐怖的死亡。这一切都很正常，当一个生物拥有自由意识的时候，那所谓的生命过程注定是痛苦的。

    但是每一个生物或生命都是独立的个体，如果执意违抗自然法则，那后果会怎么样呢？

    长凌自己怎么样她都无所谓的，反正活着就是一个漫长的折磨过程，总是会在不同的阶段精准的遇到契合当下已有知识、经验的杀猪盘。

    可绛是一只狐狸，她的生命不应该由一个人类干涉操控。

    事实上，长凌的做法和想法是极其矛盾的。

    长凌当然想让绛留在自己的生命中，有时候她甚至在想遇到一个如此契合自己思维、性格、想法，生活习惯的生物得耗费多少运气？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长凌更不能自私地去决定一切。

    如果长凌在还没有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之前，明确告知绛自己的想法，那绛一定会牺牲掉她应有的权利尽可能地配合长凌。

    这对绛来说太不公平了。

    “不知道。”

    最后这句话回荡在魔界的环境里，把颜昱整得完全不会接话了。

    颜昱本来的打算是，如果长凌咬死自己特别喜欢那个狐妖，他就站长凌背后撑腰完事了，无条件尊重长凌的选择。

    但是，这个不知道又是什么意思啊？？？

    “你…只想跟她玩玩吗？”颜昱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问出这个问题。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长凌真立刻想骂过去，但是稍微冷静一下就很明显地可以反应过来颜昱说的对，自己这么做对绛也是一种伤害，这样消耗绛的感情更过分啊。

    2

    叔爻是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绛和江朔的战场吸引时离开的。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的离开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在魔界漫无目的的游荡，最终叔爻停在一块断裂的石柱前。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地面上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

    那纹路很淡，像墨汁被水稀释后留下的痕迹，但叔爻知道它是什么。

    无心之心经过的痕迹。

    “你到底想干什么？“叔爻低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但叔爻能感觉到，那道黑色纹路深处有微弱的气息在流动，像一条干涸河道底部的暗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叔爻站起来，沿着那道纹路的方向走去，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死寂的荒野。

    黑色的大地，无法形容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那种金属氧化后的锈蚀气息，像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一场大火，火已经灭了，但灰烬还在。

    叔爻停下脚步，前方不远处，躺着一个身影。

    那家伙的脸埋在碎石里，看不清容貌，但身形是叔爻熟悉的——高大，结实，像一尊移动的铁塔。他的黑色长袍上满是裂口，裂口边缘泛着焦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

    枵。

    枵的刀还在他身侧，刀鞘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刀刃从鞘口露出一小截，是断的，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

    叔爻还能察觉到枵微弱的灵力，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在旁边的乱石上坐下来。

    “唉，不是魔王吗，怎么混成这幅样子？”叔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枵没有回答，虽然他还没有彻底死透，但他现在也说不了话，只是轻微地动了一下。

    叔爻等了很久，枵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聚焦。

    枵看到坐在旁边的叔爻，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叫出声。

    “你怎么在这里？”枵的声音极度沙哑。

    叔爻没有回答。

    枵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截断刀，沉默了。刀断了，那刀是他的半条命，他的根基所在。刀断的那一刻，他的魔核也碎得差不多了。

    枵现在的力量比一只低阶魔物强不了多少，如果有人趁现在来杀他，他不会活过今晚。

    “他们呢？”枵忽然开口。

    “谁？“

    “那群人类。”

    叔爻沉默了片刻，“应该还活着。”

    枵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那片死寂的荒野上，远处的天空中偶尔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像远方的雷声，又像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叔爻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跟他们抢无心之心？”

    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断刀，很久才说话，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得到了它，就能活下去，就能获得更高强的力量。”

    叔爻偏过头看他。

    “魔界就是这样，“枵说，“不是变强，就是死。我活了这么久，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了。我看着比我更强的魔王死掉，看着比我更弱的魔物变成养分，看着这座城换了一任又一任的主人……说真的，我累了。“

    他顿了顿，“无心之心能改变什么我不知道，或许是毁灭，这样也不错。”

    叔爻没有再问，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来时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枵。

    “你走不走？还是就这样等死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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