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十四节 小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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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第十四节小木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昭夜便已起身。

    他昨

    夜几乎没有合眼。石姬讲述的那个故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疼。三十年，一个女人用三十年的光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而那个人其实一直都在——以另一个身份，住在她的庄子里，喝着她酿的酒，看着她日渐苍老的面容。

    这算什么？

    造化弄人，还是天意如此？

    昭夜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驱散。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正一道长的遗物需要清点。作为案发现场的重要环节，遗物中或许隐藏着凶手的线索。

    他洗了把脸，推开房门。清晨的石家庄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竹林间有鸟雀啁啾，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如果不是别院廊下那具用白布包裹的尸体还在提醒着昨

    夜的惨剧，这里简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昨

    夜王大人安排人手，将正一道长的遗骸从太师椅上移下，用白布裹了，暂时停放在别院廊下。那颗碎裂的头颅用另一块白布单独包了，放在脚边。石家庄的庄丁们不敢靠前，远远地绕着走。

    昭夜走到别院门前时，发现诸葛禅已经站在那里了。

    这位诸葛家的传人依旧是一袭青衫，羽扇纶巾，清秀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倦意，仿佛昨

    夜的血腥与他毫无关系。

    “诸葛先生，早。“昭夜抱拳道。

    “李公子也早。“诸葛禅微微颔首，手中的羽扇轻轻摇了摇，“看来你我想到一块去了。“

    “遗物？“

    “正是。“诸葛禅看向别院廊下那具白布裹着的遗体，“昨

    夜人多眼杂，不便细查。今日趁众人未起，正是好时机。“

    昭夜点了点头。他注意到诸葛禅的袖中隐约露出八卦盘的一角，显然这位诸葛家传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两人走进厢房。

    一

    夜过去，厢房内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太师椅上空空荡荡，道长坐过的位置留下了一片深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茶几上的两只酒杯和翠绿酒壶还在原处，昨

    夜已经检查过了。道长的腰间挂着一只布袋，袋口用细绳扎紧，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物件。

    昭夜解下布袋，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摆在茶几上。

    一块碎银，约莫二两。

    一串钥匙，铜制，已经磨得发亮。

    一方素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一枝青竹。

    一面铜镜，背面刻着“正一“二字。

    一只小瓷瓶，瓶口封蜡，打开后闻了闻，是普通的丹药，补气养神的。

    昭夜一件一件地检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些东西都是寻常道士的随身之物，看不出任何端倪。

    “李公子。“诸葛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看道长的怀中。“

    昭夜一愣。道长的遗骸已经用白布裹了停在廊下，遗物是王大人让人从道长身上取下后放在茶几上的。他伸手在道长的布袋中翻找了一遍，又看了看茶几上摆着的物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不是这些。“诸葛禅走到太师椅旁，指向椅子坐垫的缝隙，“昨

    夜移遗体的时候，有东西从道长怀中滑落，卡在了坐垫里。“

    昭夜俯身看去，果然在坐垫的缝隙中看到了一角木质的东西。他伸手取出，摊在掌心。

    是一枚小木剑。

    约莫三寸长，通体由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木纹细腻，色泽温润如玉，显然被人长年累月地摩挲把玩，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包浆。

    昭夜翻过木剑，仔细端详。

    剑身的一面刻着一个字——“姬“。

    他又翻到另一面。剑柄处刻着另一个字——“郑“。

    昭夜的手指微微一顿。

    “郑“和“姬“。

    石姬说她青梅竹马姓郑。

    正一道长姓什么？他不知道。但道长号“正一“，这个名字里没有“郑“字。可谁规定道号就必须和本名有关？

    昭夜将小木剑举到眼前，借着晨光细看。雕工虽然精细，但手法明显稚嫩，不是出自工匠之手，更像是一个不擅长雕刻的人，用尽了全力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剑身上有些地方深浅不一，“姬“字的最后一笔还微微歪斜，像是刻的时候手在发抖。

    这不是一件工艺品。

    这是一件定情信物。

    一个年轻的书生，在分别之前，笨拙地用小刀刻了一枚木剑，刻上自己和心上人的姓氏，然后送给了她。

    而她等了他三十年。

    他则将这枚木剑随身携带了三十年。

    昭夜闭上眼睛，将木剑握在掌心。木剑上没有灵气残留，不是什么法器，只是一个普通人寄托情感的物件。但对于正一道长来说，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李公子。“诸葛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发现了什么？“

    昭夜睁开眼睛，将木剑递给诸葛禅。

    诸葛禅接过木剑，低头看了一眼“郑“和“姬“两个字，然后抬起头，与昭夜四目相对。

    两人都没有说话。

    诸葛禅的眼神平静如水，但昭夜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了然。他什么都知道了。石姬的故事，正一道长的身份，这枚木剑的意义——他全都明白了。

    诸葛禅将木剑递还给昭夜，轻摇羽扇，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诸葛先生……“昭夜欲言又止。

    “有些事，“诸葛禅打断他，声音很轻，“知道了就好，不必说出口。“

    昭夜沉默了。

    他将小木剑收入怀中，贴身放好。木剑贴着胸口，微微发凉，像是正一道长残留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李公子！诸葛先生！“

    唐雨柔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清脆如铃。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唐雨柔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别院。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束，鹅黄色的短衫配白色长裙，头发用一根翠玉簪子挽起，比昨日的黑色皮衣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你们一大早就跑来查案，也不等等我！“唐雨柔双手叉腰，不满地瞪着两人。

    “唐姑娘早。“昭夜微微一笑，“昨

    夜没睡好？“

    “别提了。“唐雨柔打了个哈欠，“那石家庄的床硬得像石板，我翻来覆去到三更才睡着。“

    她说着，目光落在茶几上摆着的那些遗物上，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是正一道长的东西？“

    “嗯。“

    唐雨柔伸手拿起那方素帕，展开看了看：“绣得还挺好看的，这竹子的针脚很细……咦？“

    她的目光落在了昭夜的手上。昭夜下意识地将手往怀里缩了缩，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手里藏着什么？“唐雨柔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猫看到了鱼。

    “没什么。“

    “骗人！“唐雨柔一把抓住昭夜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拿出来让我看看！“

    “唐姑娘，这是遗物，不方便……“

    “遗物怎么了？遗物就不能看了？“唐雨柔不依不饶，“你刚才看那些东西我都没拦你，凭什么你看完了就不让我看？“

    昭夜无奈，只得将小木剑取了出来。

    唐雨柔接过木剑，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好可爱的小剑！“她眼睛一亮，“雕得真精致……咦，这上面还有字？“

    她的目光落在“郑“和“姬“两个字上，歪着头辨认了片刻。

    “'郑'……'姬'……“唐雨柔念出声来，然后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昭夜，“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道长的法号和某位故人的名字吧。“昭夜面不改色地说。

    “法号？“唐雨柔皱眉，“可道长的法号不是'正一'吗？哪来的'郑'？“

    “也许是道长的本名。“昭夜说，“出家人出家之前都有俗名，'郑'或许就是正一道长的俗家姓氏。至于'姬'……可能是某位故人。“

    “故人？“唐雨柔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什么故人？男的女的？“

    “唐姑娘。“诸葛禅在一旁淡淡开口，“遗物归遗物，案件归案件。这枚木剑与案情无关，不必深究。“

    唐雨柔看了看诸葛禅，又看了看昭夜，总觉得这两个人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但她也知道诸葛禅不是好糊弄的人，便撅了撅嘴，不情不愿地将木剑还给了昭夜。

    “小气。“她嘀咕了一句。

    昭夜将木剑重新收入怀中，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想告诉唐雨柔真相，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石姬刚从蛊毒的控制中恢复，身心俱疲，如果此刻告诉她正一道长就是她等了三十年的郑胤，这个打击对她来说太过沉重。

    而且，昭夜想到了一个更残酷的细节。昨

    夜在厢房里，茶几上那两只酒杯中残留的酒液，他闻过——是竹叶青，而且是极其醇厚的陈酿。石姬说那坛三十年前埋下的酒一直留着，等他回来一起喝。

    可那坛酒已经没有了。

    石姬被控制的那段时间里，她亲手将那坛等了三十年的酒取了出来，倒给了正一道长。正一看到那坛酒，看到那个他三十年前和心爱之人一起酿的竹叶青——他一定什么都明白了。他一定知道，对面给他倒酒的人，就是他等了三十年、亏欠了三十年的人。

    所以他喝得毫不犹豫。

    因为那不是毒酒。那是他亏欠了三十年的交代。

    而正一道长至死都没有揭穿石姬的身份，没有说出真相。他宁愿死，也不愿让石姬知道自己被利用来杀他。

    这个发现是否与案件有关，昭夜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正一道长来石家庄，不是为了买酒。他是来看石姬的。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未知。

    ---

    三人回到别院时，王大人正守在儿子身边，寸步不离。看到昭夜等人走来，他下意识地挡在王野面前，目光警惕。

    “王大人。“昭夜抱拳道，“令郎可曾醒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

    王野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右臂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吊在胸前。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不再是昏迷中那种空洞的茫然，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

    “爹……“王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野儿！“王大人扑到床边，眼眶瞬间红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手臂还疼不疼？“

    “疼……“王野龇了龇牙，“但比起那个……比起那个……“

    他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别院廊下那具白布裹着的遗体上，瞳孔猛地一缩。

    “正一道长……“王野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他真的死了？“

    “王公子。“昭夜走到床边，在王大人让开的位置蹲下身，声音平稳而温和，“你醒了就好。我有些事情想问你，关于昨日在别院发生的事。你能回忆起来吗？“

    王野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我……我一大早骑马来的石家庄。“王野断断续续地说，“我想找正一道长。“

    “找他做什么？“王大人皱眉。

    王野的目光闪了闪，没有看父亲。

    “我怕你做手脚。“王野低声说。

    王大人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你别装了，爹。“王野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股倔劲儿，“历届皇选赛成都府考生除了唐家老三，有去无回。你是府尹，你有的是办法让我过不了乡试。我怕你暗地里做手脚取消我的资格，所以我想来找主考官正一道长，当面争取。“

    王大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他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王公子。“昭夜不动声色地打断了父子间的尴尬，“你到了石家庄之后，发生了什么？“

    王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我到了之后，问庄子里的人正一道长住在哪里。一个丫鬟……叫小翠的，带我去了酒窖后面的别院。“

    “然后呢？“

    “我敲了门，门没有锁，我就推门进去了。“王野回忆道，“道长坐在桌前，他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我凑近一看，发现他已经死了。”

    “我当时吓坏了。“王野继续说，“我想跑。我转身就往门口冲，但门从里面栓上了，我怎么拉都拉不开。“

    “门被锁上了。“昭夜沉声道。

    “对！锁得死死的！“王野急切地点头，“我拼命拽门栓，但拽不动。就在这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被绷带缠着的右臂上，打了个寒颤。

    “道长的飞剑突然动了。“

    “飞剑？“诸葛禅在门口微微侧头。

    “就插在地上的那把铁剑。“王野说，“它突然飞了起来，直直地朝我刺过来。我躲不开，它就扎进了我的手臂里。“

    “你确定是飞剑主动攻击你？“昭夜追问。

    “道长已经死了！“王野急道，“那把剑是自己飞起来的！“

    昭夜和诸葛禅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呢？“昭夜继续问。

    “然后我疼得要命，血一直在流。“王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我可能也要死在这里了。我害怕极了，灵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你们知道的，我的灵气一直很杂乱，一紧张就会失控。“

    “你动用了灵气。“昭夜说。

    “我不想用的！“王野急切地辩解，“但我控制不住！我当时太害怕了，灵气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从丹田里冲出来，我只想把门炸开逃出去。我催动灵气撞向房门——门确实被炸开了，但……“

    王野停了下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但什么？“昭夜追问。

    “但有一部分灵气……没有撞向房门。“王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它拐了个弯，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涌向了道长的方向。然后我就听到了一声闷响——比房门炸开的声音更沉、更闷。等我回过神来看的时候……道长的脑袋已经碎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昭夜。

    “不是我杀的。“王野的声音颤抖着，“我真的没有想杀他。我只是想逃出去……但我的灵气……它自己……“

    “我知道。“昭夜站起身，拍了拍王野的肩膀，“你不是凶手。“

    王大人如释重负，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上。

    “但你的灵气确实炸毁了道长的头颅。“诸葛禅在门口淡淡开口，“只不过，那不是你的本意。你的灵气是被引导的。“

    “引导？“王野一脸茫然。

    “凶手用傀儡术引导了你体内失控的灵气。“昭夜解释道，“你当时惊恐万分，灵气暴走，凶手趁这个机会，用傀儡术将你灵气的一部分引向了正一道长的头颅。正一道长死于蛊毒，而蛊毒的毒虫寄宿在他的脑中，你的灵气灌入之后，引发了爆裂。“

    “蛊毒……毒虫……“王野的脸色惨白。

    “而且，“诸葛禅轻摇羽扇，“凶手此举一箭双雕。一来，你的灵气引爆了道长的头颅，毁掉了脑中的蛊毒证据，使得我们无法追查蛊毒的具体种类。二来，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你——灵气杂乱、破门而出、手臂插剑、道长爆头而亡。“

    王野呆呆地坐在床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凶手不但能用傀儡术控制傀儡，还能引导灵气、控制物品。“昭夜沉声道，“正一的飞剑飞向你，也是凶手用傀儡术操控的。门从里面栓上，同样是凶手所为。他把你困在房间里，操控飞剑刺伤你，逼你动用灵气，然后引导你的灵气杀死了道长，顺便毁掉了蛊毒的证据。“

    “好生歹毒。“唐雨柔咬着嘴唇，“凶手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身，却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

    王大人铁青着脸，双手握拳，指关节咯咯作响。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昭夜低头看着王野苍白的面容。这个少年不过是想证明自己，却被人利用，稀里糊涂地成了一场谋杀案中的“凶手“。

    “王公子。“昭夜轻声道，“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王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紧牙关，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昭夜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枚小木剑贴着他的胸膛，微微发凉。

    “郑“和“姬“。

    正一道长和石姬。

    三十年。

    他抬头望向别院廊下的方向。白布裹着的遗体静静停放在那里，晨风吹过，白布的一角轻轻翻动。

    而竹林下面，那个空了的地窖里，除了真正的小翠冰冷的遗体，再也没有那坛三十年前的竹叶青了。

    等了三十年的人，终于回来了。可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能再喝那坛酒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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