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离营

《 英雄无限之烽火 》 封面

    离营前夜，伤员营的油灯一直跳动不停。

    李柏享从床边坐起来时，庞怀安已经把盾背到身后，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小陶壶。壶口用布塞着，酒味很淡，更多是劣酒里那股冲鼻的酸气。

    李柏享看了他一眼：“医疗兵让你今晚别乱走。”

    庞怀安压低声音：“所以我走得很慢。”

    “你这是狡辩。”

    “你要是去告状，我就说是你带头的。”

    李柏享没有再劝。他把外衣披上，确认推荐令还贴身收着，又拿起放在床边的酒壶。

    庞怀安看见这个动作，咧了咧嘴：“去墓地还带家伙？”

    李柏享说：“前线的晚上，不带东西出门，天冷。”

    庞怀安点了点头：“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出了伤员营。营地里没有什么嘈杂的声音，只有车队整备、铁链拖动和远处值夜军士的口令。明天一早，伤员、军报、残骸样本和推荐学生都会往后方转运，整个前线像一口刚打完铁的炉子，火还没灭，人已经开始清灰。

    临时墓地在营地西侧，离大杀器残骸封锁线不远。那里原本是一片低坡，战后被匆忙平整出来，一排排木牌插在土里，有些名字已经刻好，有些还只写在挂上去的布条上。

    庞怀安走到坡下时停了一下。

    李柏享回头望了他一眼，问道：“疼？”

    庞怀安盯着那些木牌：“不是伤口疼。”

    他说完，又像怕自己显得太沉重，补了一句：“当然伤口也疼，疼得很真实。”

    李柏享没有笑。他跟着庞怀安往上走。两人找了好一会儿，才在第五军阵那一排看见卢成的名字。

    木牌很新，边缘还带着毛刺。名字后面刻着一行小字：破阵器携行者，追记首功。

    庞怀安蹲下去，把小陶壶放在木牌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卢成，我是庞怀安。你不一定认识我，我认识你。你背着破阵器往前冲的时候，我在侧翼，盾还差点碎了……”

    李柏享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庞怀安把布塞拔开，倒了一点酒在土里：“我欠你一顿饭。现在饭没有，酒也不是什么好酒，你先凑合。等我从学院回来，要是还能活着，我补一顿像样的。”

    酒渗进土里，很快就没了痕迹。如果不是地上还有一片湿漉漉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就像——有些人没了，就像没来过这个世间一样。

    庞怀安盯着那片湿土，忽然说道：“我以前不敢来这种地方。”

    李柏享问：“因为你前一个搭档？”

    “嗯。”庞怀安这次没有躲避这个话题，“他死之后，我也看过一次名单。那天我站在名单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要是不看，他是不是就还没死透。”

    这话说得很难听，却像是从伤口里直接挖出来的。

    庞怀安继续道：“后来我就不看了。别人提他，我笑一笑，转开话题；有人说我运气好，我也笑一笑。笑多了，好像真能骗过去。”

    李柏享低声说：“骗过去了吗？”

    庞怀安摇头：“没有。越不看，越记得清楚。”

    风从木牌间穿过，挂在木牌上的布条轻轻晃动。远处有人也在祭奠，压低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很快又被夜风压下去。

    庞怀安给李柏享让了让位置：“你也说两句？”

    李柏享抓过腰间的酒壶，蹲到卢成木牌前。他想了想，没有说漂亮话。

    他说道：“卢成，我是李柏享。那天如果没有你们把破阵器送到核心，我那一下飞斧什么都不是。战功簿上有我的名字，但我知道，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

    他倒了一点酒，继续道：“我以后如果真进了联盟学院，不会把这事说成我一个人的传奇。谁要这么说，我会纠正。”

    庞怀安看着他：“你这话说得像孔惟。”

    李柏享把酒壶还给他：“孔惟说话有用。”

    “也吓人。”庞怀安补了一句。

    两人都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没有冲淡墓地的沉重，却让两个人终于能在木牌前喘一口气。

    庞怀安又往旁边走了几步。那里有几块木牌还没刻完，只写着军阵编号和临时记号。他蹲下去，把每一块都看了一遍。

    李柏享问：“认识？”

    “不认识。”

    “那你看这么久？”

    庞怀安说：“就是因为不认识，才要多看一会儿。不然他们就只剩编号了。”

    李柏享沉默下来，庞怀安战场经验比李柏享更多，对于战场上的生死感悟很明显比李柏享更深刻。

    过了一会儿，庞怀安忽然问：“到了学院以后，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李柏享看向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庞怀安没有看他，只看着木牌：“我今天站在这里，腿还是软。刚才看见卢成名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勇敢，是想走。我怕到学院以后也是这样。真遇到事，我又慢半拍，又害你一次。”

    李柏享说：“你刚才没走。”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

    “所以我才说，你没走。”李柏享看着他，“怕不是问题。怕了还站着，才是我需要的搭档。”

    庞怀安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

    李柏享继续道：“我也怕。大杀器转向的时候，我手都快握不住斧子。你以为我不想退？”

    庞怀安抬头：“你那时候看起来不像。”

    “那是因为退路也不安全。”李柏享说，“往前可能死，往后也可能死，那就只能选一个更有用的位置站着。”

    庞怀安低声骂了一句：“这也太惨了。”

    “前线教的东西，大多都不怎么好听。”李柏享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能活下来的东西才是真东西。”

    庞怀安把酒壶收起来，过了很久才说道：“那我们定个规矩。”

    李柏享问：“什么规矩？”

    庞怀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到了学院，谁拿前线战功吹牛，谁就是傻子。”

    李柏享点头：“可以。”

    “第二，你要是发现我又想硬撑，直接提醒我，不用给我面子。”

    “这个我擅长。”

    庞怀安瞪了他一眼：“第三，你也一样。你要是又想一个人往危险里钻，我把你拖回来。”

    李柏享没有立刻答应。

    庞怀安皱眉：“怎么，我不能拖？”

    李柏享说：“能。只是你伤没好，拖我的时候别把自己拖裂。”

    庞怀安被噎了一下：“我说正事呢。”

    李柏享伸出手：“成交。”

    庞怀安看着他的手，忽然笑了：“这回不是你哄我？”

    “不是。”李柏享说，“我也需要有人提醒。”

    李柏享明白自己的缺点，也清楚的知道庞怀安的话是对的。

    庞怀安用没受伤的手和他碰了一下：“那就成交。”

    他们又在墓地待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太多话，只把卢成那一排木牌旁边倒过酒的土轻轻压平。离开时，庞怀安把空陶壶挂回腰间，走得比来时慢，却没有再回头躲开那些名字。

    回到伤员营时，医疗兵果然等在门口。

    女辅助抱着药箱，冷冷看着庞怀安：“我说过什么？”

    庞怀安立刻站直：“少走动，别吹风，按时换药。”

    “你做了哪一条？”

    庞怀安想了想：“我按时回来了。”

    女辅助气笑了：“坐下，拆绷带。”

    李柏享刚想往旁边让，女辅助看向他：“你也别跑。你带他出去的？”

    庞怀安立刻道：“不是，他拦不住我。”

    李柏享也很干脆：“是我一起去的。”

    女辅助看着他们两个，最后只说：“明天上车前再让我发现你们乱跑，我就把你们绑到担架上送去联盟学院。”

    庞怀安小声问：“那样是不是不用走路？”

    女辅助立刻杏眼一瞪，李柏享连忙低声道：“闭嘴。”

    换药很疼。庞怀安疼得额角冒汗，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嚷嚷。李柏享坐在旁边，把推荐令、药包、短斧和几枚银币重新清点了一遍。

    庞怀安看见他数银币，问：“你还真准备到了学院请酒？”

    李柏享说：“先请饭。酒太贵。”

    庞怀安叹气：“卢成听见会嫌你小气。”

    “那就等我们赚到钱再补。”

    庞怀安想了想：“也行。先欠着，活得久一点，账才能还得上。”

    后半夜，营地渐渐安静。有人在收拾行囊，有人在写最后一封前线军报，有人把同伴留下的破护符缝进衣服内侧。离开前线的人很少大声告别，因为留下的人明天还要继续上阵。

    李柏享把行囊系好，躺回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

    庞怀安忽然在隔壁床铺问：“李柏享，你说到了学院，他们会不会问大杀器怎么破的？”

    “会。”

    “那你怎么说？”

    李柏享看着营帐顶：“照实说。第三军阵压住左翼，第五军阵送破阵器，第七军阵牵制炮口，射手和魔法师一直在补空隙。我们只是站在该站的位置，做了该做的事。”

    庞怀安沉默片刻：“那要是有人非说是你破的呢？”

    “我纠正一次。”

    “还说呢？”

    “再纠正一次。”

    庞怀安笑了一声：“听起来挺烦。”

    李柏享说：“所以最好一次说清楚。”

    天亮前，车队集合的号声响起。

    庞怀安背盾时动作还有些僵，李柏享伸手扶了一下。庞怀安没有逞强，只把盾带重新扣紧。

    营地外，转运车已经排成一列。伤员车、军报车、残骸样本车，还有他们这些拿着推荐令的学生兵，都被安排在同一支队伍里。顾承礼在车队前核对名单，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

    念到李柏享和庞怀安时，顾承礼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令牌。”

    李柏享把推荐令递过去。庞怀安也摸出自己的令牌，递得很小心，像怕它在最后一刻掉进土里。

    顾承礼核对完，递还给他们：“上车。到了学院，先听安排，别急着证明自己。”

    庞怀安问：“这是孔将军让你说的？”

    顾承礼淡淡道：“这是我说的。孔将军的话更短。”

    “他说什么？”

    “别丢前线的人。”

    庞怀安顿时闭嘴。

    李柏享把推荐令收回怀里，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墓地方向被晨雾遮住，只能看见几面残旗在风里微微晃动。

    庞怀安站在车辕边，也看了一眼同一个方向。

    李柏享问：“还想回去？”

    庞怀安摇头：“不是想回去，是怕忘。”

    李柏享说：“那就记着。”

    庞怀安转过头，朝他伸出手：“走吧，搭档。”

    李柏享握住他的手，借力上车。

    车轮开始转动时，前线营地一点点退到身后。没有人敲锣送行，也没有人高喊英雄。只有木牌、残旗、还没散尽的晨雾，以及两个刚学会把害怕说出口的人，被同一辆车带向联盟学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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