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活着回来

《 英雄无限之烽火 》 封面

    撤退比冲锋更乱。

    冲锋时至少所有人都知道方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需要往前。撤退却不同。伤员要带，断后要留，敌人的反扑要挡，已经打散的军阵要重新找队伍，活着的人要从尸体和碎片中认出还能拉起来的同伴。

    李柏享架着庞怀安，深一脚浅一脚往后走。

    庞怀安比他想象中更重。

    平时看着圆润，真正把半个身体压过来时，李柏享才知道这个辅助其实一点都不轻。更何况庞怀安身上还有盾牌、破损盔甲和被血浸透的衣物，每一步都像拖着一块温热的石头。

    “你是不是该少吃点？”李柏享喘着气说道。

    庞怀安虚弱地笑了一声：“我都快死了，你还嫌我重？”

    “你没死。”

    “那我是不是可以继续吃？”

    “等你能自己走再说。”

    庞怀安想反驳，结果一咳，嘴角又渗出血。李柏享立刻不说话了，架着他往接应队伍方向挪。

    胖胖这一战伤的很重，李柏享虽然精神和体力几近透支，只需要简单休养一下就能继续投入战斗。但胖胖却不是短时间能休养好的。

    后方联盟士兵冲上来，有人接过庞怀安的另一条胳膊，也有人把盾牌顶到他们身后。李柏享肩膀一轻，才发现自己也快站不稳。

    “学生？”那名接应士兵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你们怎么冲到这儿来了？”

    李柏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本来只是侧翼策应，后来打了供能柱、挡了炮口、又卷进破阵核心？

    听起来像吹牛。

    于是他只说：“任务。”

    接应士兵沉默了一下，没有再问。

    战场上，能活着从那里退回来的人，说一句任务，已经够了。

    庞怀安被送到临时救治点。救治点其实只是几面残盾围出来的区域，地上铺着被火燎过的布，辅助们跪在伤员之间，手上的治疗光芒几乎没停过。

    “先治他。”李柏享把庞怀安按到地上。

    庞怀安立刻挣扎：“先看重伤。”

    一名女辅助冷着脸把他按回去：“你闭嘴。你肩膀再拖一会儿，手就废了。”

    庞怀安乖乖闭嘴。

    李柏享忽然觉得这名女辅助很有威严，但对胖胖这样的人来说最有效。

    治疗光芒落在庞怀安肩头，血终于慢慢止住。他脸色依然苍白，却比刚才像个人了。李柏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庞怀安没有立刻断气的风险，才转身看向战场。

    大杀器方向仍在冒烟。

    联盟主力已经压上，孔惟那道魁梧身影在前线极其醒目。他双斧翻飞，把一队试图夺回核心区的霍尔弗斯士兵砍得节节后退。没有大杀器威胁后，孔惟终于能把压抑许久的怒火全部砸出来。

    可突击军阵的损失太大。

    第三军阵残部正在撤回，战旗由两个人扶着，因为举旗的人只剩一条胳膊。第五军阵几乎看不到完整队形，活着回来的人多半满身血污。第七军阵从右侧废墟里撤出时，许多人是被拖回来的。

    李柏享在人群里找周寅。

    找了很久，才看到那名瘦高战士被两名士兵架着。他胸前绑着粗糙绷带，战刀还握在手里，刀刃断了一截。周寅似乎还能说话，嘴唇动了动，身边士兵立刻点头，继续扶着他往后走。

    活着。

    至少周寅还活着。

    第三军阵那面烧黑战旗下，李柏享看见了之前那名队长。他被人抬着，半边身体缠满布条，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那名断剑老兵没有回来。

    第五军阵核心锁前的人，回来得更少。

    背负破阵器的战士没有回来，近距离接触爆炸也不可能回来——哪怕是残躯也很难。

    他连名字都没有被李柏享知道。

    李柏享站在救治点边缘，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大杀器破了，按理说应该高兴。后方确实有人在欢呼，有人抱着同伴哭，有人跪在地上亲吻焦土。可李柏享高兴不起来，至少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脑海里总是闪过那个扑向核心锁的身影。

    那人最后一刻有没有害怕？

    有没有后悔？

    有没有想起家里人？

    李柏享不知道。

    他只知道，战功簿上或许会记下“第五军阵破阵器成功贴附核心锁”，可不会把那最后一步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写清楚。

    “别站那儿发傻。”庞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柏享回头。

    庞怀安被按在地上，肩膀已经包好，脸色仍然难看，却眼神清醒了些。

    “你怎么样？”李柏享问。

    “右手还能吃饭。”

    “左手呢？”

    “也能。”

    “那看来没事。”

    庞怀安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会安慰。”

    李柏享走过去坐下，才发现自己腿在抖。一坐下，身体像突然意识到战斗已经告一段落，疲惫从骨头里涌出来。他肩膀伤口不深，却火辣辣疼，手臂更像被拧过一样酸胀。

    一名辅助看了他一眼，给他丢了个小治疗术。

    “谢谢。”李柏享说道。

    辅助没空回答，已经转向下一个伤员。

    庞怀安看着他：“刚才那一斧，挺厉害。”

    “哪一斧？”

    “撞炮口那个。”

    李柏享沉默片刻：“我差点没控制住。”

    “控制住了就行。”

    “如果没控制住呢？”

    庞怀安笑了一下：“那我们就不用在这里讨论了。”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但两人还是同时沉默着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

    只是因为他们还活着。

    活着这件事，有时候本身就荒唐得让人想笑。

    远处，一名军官开始清点突击军阵残部。名字被一个个喊出，有人应声，有人没有。没有应声的名字，会被旁边人低声补一句“阵亡”或者“失踪”。每一个词都很短，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第五军阵，卢成！”

    无人应答。

    “卢成！”

    仍无人应答。

    过了片刻，有人哑声道：“贴破阵器那个，没回来。”

    军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记录，卢成，阵亡，破阵器携行者。”

    卢成。

    李柏享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低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庞怀安也听见了，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原来叫卢成。”他说。

    “嗯。”

    “记住吧。”

    “记住了。”

    救治点外，有人抬进来一个年轻士兵。那士兵腹部被碎片划开，血止不住。他抓着抬担架的人，反复问：“炮破了吗？破了吗？”

    抬担架的人一边哭一边点头：“破了，真的破了。”

    年轻士兵听见这句，像是终于放下什么，手慢慢松开。

    辅助扑过去施救，李柏享却在旁边看得心里发冷。

    他见过死人。

    这段时间见得太多。

    可每一次都不会真的习惯。

    庞怀安忽然抬手，按了一下李柏享的胳膊。

    “别看太久。”他说。

    “为什么？”

    “看太久，会把自己留在那里。”

    李柏享怔住。

    庞怀安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看着救治点里来来往往的伤员，眼神深处有很旧的疲惫。

    李柏享明白了。

    庞怀安曾经把自己留在过某一天，留在过那个没能救回搭档的瞬间。之后每一次战斗，他都背着那个瞬间走。

    “你呢？”李柏享问。

    “我什么？”

    “你走出来了吗？”

    庞怀安沉默很久。

    “没有。”他说，“但今天好像往外挪了一步。”

    李柏享看着他。

    庞怀安扯了扯嘴角：“你没死，我也没死。盾碎了，人还在。这样想，好像也不算太糟。”

    李柏享低声道：“以后别再那样挡了。”

    “那你以后别再那样冲。”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答应。

    因为他们都知道，下次真到那个时候，恐怕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傍晚时分，战场终于开始真正安静下来。

    霍尔弗斯军队没有彻底溃败，却被迫后撤，放弃了大杀器残骸。联盟也没有追得太深，因为突击军阵损失惨重，主力需要重新整队。

    大杀器残骸被暂时控制。

    孔惟派人封锁核心区，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李柏享和庞怀安被安排在伤员营外围休息。两人靠着同一截断墙，一个胳膊疼，一个肩膀疼，看起来都很狼狈。

    远处夕阳落在冒烟的炮身上，把黑金色残骸照成暗红。

    李柏享忽然觉得，这一天很长。

    长到像过完了另一辈子。

    庞怀安闭着眼，忽然说道：“李柏享。”

    “嗯？”

    “我们活着回来了。”

    李柏享看着远处残炮，轻轻吐出一口气。

    “嗯。”

    他们活着回来了。

    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夜更深时，伤员营外有人开始低声唱歌。

    歌声很轻，断断续续，不像庆功，更像给亡者引路。李柏享听不懂全部歌词，只能听出里面反复唱到故乡、河流和归来的火。庞怀安说那是西乔布伦南部军中常唱的送魂曲，很多士兵离家太远，死后未必能立刻运回去，活着的人就先唱一遍，让他们别在战场上迷路。

    李柏享听了很久。

    他以前不信这些。

    可这一晚，他希望真的有路。

    希望卢成能沿着歌声回家，希望断剑老兵能找到第三军阵那些先走的人，希望那个问“炮破了吗”的年轻士兵，能把答案带给所有没撑到最后的人。

    庞怀安也一直没睡。

    他靠着断墙，忽然说：“我以前不敢听这首歌。”

    “因为你那个搭档？”

    “嗯。”庞怀安低声道，“我总觉得他要是听见，会问我为什么没回去。”

    李柏享沉默。

    庞怀安抬头看着夜色，过了很久才继续：“今天我还是怕。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怕了。可能因为我这次回头了，也可能因为你还活着。”

    李柏享说道：“你也活着。”

    “对。”庞怀安笑了笑，“这点最重要。”

    歌声在夜风里慢慢散开。

    李柏享闭上眼，把卢成、周寅、第三军阵战旗、第五军阵护送队和第七军阵转轴冲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能记多久。

    但至少进入战功营帐前，他要记得足够清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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