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砸店

《 刻痕之上 》 封面

    老赵来砸店那天，没带光头和小弟。

    他带了一把裁纸刀，和一份《收购协议》。

    六月十八日，夏至

    南江的梅雨季终于结束。太阳像颗白炽的灯泡，悬在头顶，把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粘鞋底。

    春芽维修的招牌灯，换了。

    不是换大瓦数，是周林林从废品站淘来的二手氙气灯。通电后，白光刺眼，能照到巷口，把“极速修”那块黄漆招牌，都衬得黯淡了。

    “江临川。”周林林站在梯子上，调试灯的角度，“够亮吗？”

    “亮。”江临川仰头看着灯，“能照瞎人。”

    他正给一台iPad Pro做屏幕分离。那是昨天接的单，客户是个考研的学生，屏幕内爆，外屏完好。江临川没换总成，而是用钢丝线，一点点把外屏拉下来。

    动作很慢，但稳。这是他的招牌手艺。

    “江师傅。”

    声音从门口来。

    江临川手里的钢丝线，没停。

    他抬起眼。

    老赵站在那儿。没穿貂，也没戴金链子。穿了件灰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把长柄黑伞。

    没带人。

    “修手机？”老赵走进来，没看工作台，也没看那盏氙气灯，目光落在墙上那沓台账上。

    “修。”江临川把分离好的外屏放在一边，开始清理残胶。

    “我听说，你们最近生意不错。”老赵把伞靠在门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铺在玻璃柜台上。

    “还行。”江临川没看文件，继续涂OCA光学胶。

    “我这儿有个生意，想不想做。”老赵指了指那份文件，“《收购意向书》。”

    周林林从梯子上下来，走到柜台边。

    她拿起文件。

    《关于收购“春芽手机维修”的意向协议》

    甲方：极速修（南江）科技有限公司（法人：赵刚）

    乙方：春芽手机维修（经营者：江临川、周林林）

    第一条：收购价格

    甲方以人民币50，000元（伍万元整）收购乙方店铺经营权、品牌使用权及现有库存设备。

    第二条：人员安置

    乙方经营者江临川，经考核后可留任甲方旗下门店担任维修技师，底薪4500元+绩效。

    乙方经营者周林林，可转岗至甲方销售部门，底薪4000元+提成。

    第三条：附加条款

    本协议签署后，乙方须立即停止以“春芽”名义对外经营，并在三日内拆除所有相关标识。

    周林林看着那行“50000元”。

    手指在“伍万元整”上，敲了敲。

    “老赵。”江临川开口，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来，很平静，“我这儿修手机呢，忙着。”

    “小江。”老赵没恼，反而笑了笑，“别忙着修别人的。修修自己的生意。”

    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这巷子里，修手机的，卖杂货的，剃头的，加起来十几家。”老赵说，“但能活过三年的，有几家？”

    “我们活下来了。”周林林说。

    “是，活下来了。”老赵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靠修主板，靠换外屏，靠那碗一百块钱的‘辛苦费’。但现在，有人不想让你们活了。”

    江临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把涂好胶的屏幕，放进真空贴合机，盖上盖，按下启动键。

    嗡——

    机器开始抽真空。

    “谁不想让我们活？”江临川问。

    “工商局，税务局，还有……”老赵顿了顿，压低声音，“市监局下面的‘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我有人在那儿。”

    他指了指那份收购协议。

    “五万块，不少了。”老赵说，“够你们回老家，付个首付，安稳过日子。何必在这巷子里，跟自己过不去？”

    周林林看着江临川。

    江临川看着真空贴合机的压力表。

    指针在跳动。

    “老赵。”江临川说，“把伞拿出去。”

    “什么？”

    “你那伞，滴水。”江临川指了指柜台，“滴我账本上了。”

    老赵低头。

    伞尖确实在滴水，正滴在《春芽维修经营账本》的封面上。

    老赵愣了下，随即笑了。

    “行。”他把伞拎起来，靠在门框上，“不滴水了。”

    他走回柜台前，手指点在那份协议上。

    “五万，今天签，钱明天到账。”老赵看着江临川，“你是个好师傅，手艺没得说。来我那儿，我让你当技术总监，专门修那些高端机。不用你跑腿，不用你发传单，不用你大半夜给人修手机。”

    “江临川。”周林林喊他。

    “嗯？”

    “我们账上，有多少钱了？”周林林问。

    江临川算了一下。

    从3月15日开业，到今天，三个多月。

    日均净利，从-23.6元，到后来的158.4元，再到最近的210元左右。

    “一万四。”江临川说，“昨天刚过一万四。”

    老赵眉毛挑了一下。

    “一万四？”他有点意外，“还真攒下钱了？”

    “嗯。”江临川说，“够交下一季度的房租，还能剩一万。”

    他指了指墙上那枚易拉罐戒指。

    “这一万，是我们修了一万多台手机，一块主板、一块屏幕攒下来的。”江临川看着老赵，“你那五万，买不走。”

    老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小江。”他声音沉下来，“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要脸。”江临川说，“我要的是‘春芽’。”

    老赵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从Polo衫口袋里，掏出一把裁纸刀。

    很小，银色的，刀刃只有两厘米长。

    “咔哒”一声，刀刃弹出。

    “这店，我开的时候，也像你们这么大。”老赵把刀尖，轻轻点在那张收购协议上，“后来我做大了，因为有舍。舍掉手艺，舍掉良心，舍掉‘只修不换’的傻逼规矩。”

    他抬起眼，看着江临川和周林林。

    “你们不舍，就活不长。”

    说完，他手腕一翻。

    刀尖，猛地扎进了玻璃柜台。

    “砰！”

    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是老赵把整块玻璃柜台，从中间，用力压碎了。

    钢化玻璃，碎成蛛网状，裂纹瞬间爬满整个台面。

    周林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江临川没动。

    他只是看着老赵，看着那把插在玻璃渣里的裁纸刀。

    “老赵。”江临川说，“把刀拔出来。”

    “不拔。”老赵松开手，任由刀插在玻璃里，“这店，我不买，也别想开。”

    他指了指那盏氙气灯。

    “明天，我会让工商局的人，再来查一次。”老赵说，“查你们的进货发票，查你们的维修资质，查你们有没有虚假宣传。”

    “我们有台账。”周林林说。

    “台账？”老赵冷笑，“台账是自己写的。我要看税务局的发票，看上游供应商的合同。”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

    “没有吧？”

    江临川和周林林都没说话。

    他们的配件，全是捡的，修好的，或者从同行那儿低价收的报废机拆的。

    没有发票。

    “没有，就是非法经营。”老赵说，“轻则罚款，重则吊销。你们那一万四，够罚两次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

    “小江，最后说一次。”老赵看着江临川，“五万，签字。不签，明天这店，就别开了。”

    江临川看着他。

    然后，他走到柜台边。

    没看那份协议。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裁纸刀的刀柄。

    老赵眼神一凛。

    但江临川没拔刀。

    他只是把刀，从玻璃渣里，拔了出来。

    然后，转身。

    走向墙边。

    走向那沓《春芽维修经营账本》。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江临川，拿起那沓账本，走到工作台的台灯下。

    “江临川。”

    “嗯？”

    “你要干嘛？”

    江临川没回答。

    他翻开账本。

    从第一页，3月15日，开业第一天，收入50元。

    他拿起打火机。

    “啪”的一声。

    火苗窜起。

    点燃了账本的第一页。

    火光，映着江临川的脸，也映着墙上那枚易拉罐戒指。

    老赵愣住了。

    他没想到江临川会烧账本。

    “你疯了？！”老赵冲过来，想去抢。

    周林林挡在江临川面前。

    “老赵。”周林林看着他，“你砸了柜台，我们换。你烧了账本，我们再写。”

    她指了指墙角。

    那里，还堆着几十本空白的记账本。

    都是捡来的，或者批发来的便宜货。

    “江临川。”周林林回头，“烧。”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把燃烧的账本，扔进了金属废纸篓。

    火，一下子旺了起来。

    照亮了整个四平米的店。

    照亮了老赵错愕的脸。

    也照亮了墙上那颗，画出来的“春芽”。

    “老赵。”江临川说，“五万块，买不走春芽。”

    “但一把火，也烧不死它。”

    老赵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

    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

    “好。”老赵点头，“烧得好。”

    他走到门口，把那把裁纸刀，留在了碎裂的玻璃柜台上。

    “明天，等死吧。”

    说完，他推门出去。

    没带伞。

    阳光刺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下午4:00

    火灭了。

    废纸篓里，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江临川没去收拾。

    他重新拿出一个空白的记账本。

    坐回工作台前，拿起笔。

    《春芽维修经营账本（第二册）》

    6月18日：

    事件：老赵砸店，未造成人员伤亡及设备损毁（柜台玻璃自购更换，成本80元）。

    收入：0元（停业整顿）。

    支出：玻璃80元，台账烧毁损失：无（已备份电子版）。

    写完后，江临川抬起头。

    看向周林林。

    “林林。”

    “嗯？”

    “把承诺书拿出来。”江临川说。

    周林林把那张塑封的《服务承诺书》递过去。

    江临川拿起笔，在背面的空白处，加了一条：

    5.如遇不可抗力（包括但不限于恶意破坏、行政查处），本店承诺：24小时内恢复正常营业，所有在修机器无损移交，已收款项全额退还。

    写完，他看向周林林。

    “林林。”

    “嗯？”

    “我们今晚，修不回玻璃了。”江临川说，“但能修回灯。”

    他指了指那盏氙气灯。

    灯还亮着，白光刺眼，照着满地玻璃渣。

    “把灯打开。”周林林说，“最大的瓦数。”

    江临川走到门口。

    拉亮了开关。

    “嗡——”

    氙气灯全功率启动。

    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店面，也吞没了巷子里所有的阴暗。

    “江临川。”周林林站在灯下，看着他，“我们会死吗？”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碎裂的柜台前、却还能问出“我们会死吗”的女孩。

    “会。”江临川说。

    “什么时候？”

    “等我们不想修手机了。”江临川说，“等我们，不再把这当成‘春芽’的时候。”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走过去，抱住了他。

    很用力。

    “江临川。”

    “嗯？”

    “把玻璃换了。”周林林说，“今晚换。”

    “哪来的钱？”

    周林林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是那张，之前那个女执法员留下的名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

    “我刚才打电话了。”周林林说，“是那个女执法员。她问我，‘极速修’是不是真的在恶意投诉。”

    “她怎么说？”

    “她说，在查。”周林林看着江临川，“她还说，如果有困难，可以申请‘个体工商户纾困补贴’。”

    她把卡递过去。

    “卡里，有两千块。”周林林说，“是政府的，不用还。”

    江临川看着那张卡。

    又看着周林林。

    “林林。”

    “嗯？”

    “我们不靠救济。”江临川说。

    他把卡，轻轻推回去。

    “我们自己换玻璃。”江临川指了指墙角，“用那一万四。”

    “那是我们的棺材本。”周林林说。

    “不是棺材本。”江临川看着她，“是春芽的根。”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稳：

    “根还在，芽就死不了。”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至暗时刻，还能分清“救济”与“自救”的男孩。

    “江临川。”

    “嗯？”

    “把玻璃换了。”周林林说，“但只换一半。”

    “换哪一半？”

    周林林指了指柜台。

    “靠墙的那一半，换普通的玻璃。”周林林说，“靠外的那一半，换成防弹的。”

    江临川愣住。

    “防弹？”

    “嗯。”周林林点头，“就算老赵再来砸，也砸不穿。”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阳光下、指着一堆玻璃渣、说要换“防弹玻璃”的女孩。

    “好。”

    江临川点头。

    “换防弹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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