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及格线

《 刻痕之上 》 封面

    江临川第一次知道，原来数学及格的代价是一个月不碰篮球。

    三月中旬，倒计时89天

    从旧厂房回来的那个晚上开始，江临川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机械的循环。

    每天早上5:30起床，背30个英语单词。6:20到校晨跑，7:00早读，8:00上课。午休不睡，做周林林昨晚发的三道题。下午放学后留在教室自习到6:30，回家吃饭，然后从7:30学到11:30。

    中间唯一的喘息，是每晚9:00和周林林的微信交流。

    她每天雷打不动发三道数学大题过来，题型都是他薄弱的章节——函数、立体几何、概率统计。他做完拍照发回去，她批改，写解析，再发回。

    有时候一道题要反复改三四遍，她也不烦，一遍遍讲，直到他懂。

    第三天晚上，他做完题已经10:40，发过去。

    她秒回：【今天这么快？】

    他：【嗯，有点感觉了。】

    她：【我看看。】

    五分钟后，她发回批改图。三道题全对，但她在最后一道的解题步骤旁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不错，有进步。】

    江临川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回：【你还没睡？】

    她：【在复习化学。明天小测。】

    他：【那你复习，我不打扰了。】

    她：【好，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江临川看着摊开的数学卷子。

    突然觉得，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符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三月二十日，周五，数学周考

    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临川坐在倒数第二排，盯着卷子。选择题前五道很顺，第六道卡住了。他想起周林林昨晚发的类似题型，在草稿纸上演算，两分钟后得出答案。

    填空，前三道稳，第四道需要画辅助线。他按她教的方法，先标已知条件，再找隐藏条件，最后连线。

    解出。

    大题。第一道函数，第二道数列，第三道立体几何……

    他一道一道往下做，遇到卡壳的就跳过，最后回头再攻。这是周林林教的策略：“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考场上时间就是分数。”

    交卷铃响时，他刚好写完最后一题。

    虽然最后几步有点勉强，但至少写满了。

    出考场时，张伟凑过来：“川哥，怎么样？”

    “还行。”

    “选择题最后一题选啥？”

    “C。”

    “我选的B……”张伟哀嚎，“完了，又错一题。”

    江临川没说话，往楼下走。

    在楼梯拐角遇到周林林。她和几个女生一起，正在对答案。看到他，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也点头回应。

    擦肩而过时，她轻声说：“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你辅助线做错了。”

    江临川脚步一顿。

    “应该从D点做垂线，不是E点。”她说，“不过思路是对的，能拿一半分。”

    “哦。”他应了声。

    “总体怎么样？”她问。

    “应该……能及格吧。”

    “那就好。”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但很真实。

    然后她和女生们走远了。

    江临川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

    掌心有点出汗。

    周一，成绩公布

    数学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脸色不太好看。

    “这次周考，整体退步！”他把卷子重重摔在讲台上，“特别是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你们周末都在干什么？啊？”

    底下鸦雀无声。

    “现在发卷子。念到名字的上来拿。”老师开始点名，“周林林，148。”

    她上去，接过卷子，表情平静。

    “王浩，135。李婷，132……”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分数从高到低。越往后，老师脸色越差。

    “张伟，86。”

    “江临川——”老师顿了顿，看了眼卷子，又看了眼他，“91。”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江临川上去拿卷子。老师看了他一眼，说：“有进步，继续努力。”

    “谢谢老师。”

    回到座位，他看着卷子上鲜红的“91”。

    比及格线高了1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在桌子底下偷偷拍了一张，发给周林林。

    配文：【及格了。】

    几分钟后，她回：【恭喜。晚上加餐，发四道题。】

    他：【……】

    她：【开玩笑的。今晚休息，不发了。】

    他：【好。】

    放下手机，江临川把卷子折好，夹进数学书里。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觉得，也许高考也没那么可怕。

    下午放学，教师办公室

    班主任老李把江临川叫到办公室。

    “坐。”老李指着对面的椅子。

    江临川坐下。

    “这次数学考得不错。”老李喝了口茶，“91分，比上次高了29分。怎么做到的？”

    “多做练习。”江临川说。

    “跟周林林补课有关吧？”

    江临川没说话。

    “别紧张，我不是要批评你。”老李放下茶杯，“周副局长给我打过电话，说了补课的事。他说你肯学，是好事。但他也提了个建议。”

    “什么建议？”

    “以后补课，在学校的空教室，别去周林林家了。”老李看着他，“毕竟男女有别，传出去对周林林影响不好。你明白吧？”

    江临川手指微微收紧。

    “我明白。”他说。

    “明白就好。”老李点头，“你是个聪明孩子，就是以前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现在开窍了，就好好学。高考还有八十多天，冲一冲，二本有希望。”

    “嗯。”

    “回去吧。”老李摆摆手，“对了，贴吧那个帖子，学校已经联系删除。以后注意点，别给周林林添麻烦。”

    “知道了。”

    江临川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老李又补了一句：“江临川，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就能缩短的。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想起周林林说的那句话：

    “有些笼子是从里面上锁的。”

    现在他觉得，有些笼子是从外面锁上的。

    钥匙在别人手里。

    而他，连靠近笼子的资格都没有。

    晚上7:00，江家

    晚饭时，父亲问起周考成绩。

    “数学91。”江临川说。

    父亲愣了一下：“多少？”

    “91。”

    “及格了？”

    “嗯。”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夹了块肉到他碗里。

    “多吃点。”他说，“下次争取考100。”

    母亲在旁边笑：“儿子有进步了，我就说他能行。”

    “行什么行，才91，离一本线还差得远。”父亲哼了一声，但语气没那么凶了。

    江临川低头吃饭。

    碗里的肉很肥，但他吃得很干净。

    晚上9:20，微信

    江临川做完作业，打开手机。

    周林林发来消息：【老李找你谈话了？】

    他：【嗯。】

    她：【说什么了？】

    他：【说以后在学校补课。】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回：【对不起。】

    他：【为什么道歉？】

    她：【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叫去谈话。】

    他：【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成绩差。】

    她：【你进步很快。】

    他：【还不够。】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但最后只发来一句：

    【下周开始，每天多加两道物理题。】

    他：【……好。】

    她：【还有，别听老李的。他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江临川看着这句话，突然问：

    【周林林，你觉得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这次，那边沉默了更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起：

    【江临川，大学不是终点。】

    【但如果你想，我们可以约好，去同一座城市。】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空。

    最后回：【好。】

    【那就说定了。】

    【嗯，说定了。】

    三月二十八日，月考

    这次江临川的考场在第三考场——按上次月考成绩排的，他进步了五十名。

    坐下时，旁边的男生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

    “你是……江临川？”

    “嗯。”

    “你不是在最后一个考场吗？”

    “这次不是了。”他说。

    考试开始。

    数学卷子发下来，他先快速浏览一遍。题型都见过，难度适中。最后一道大题，和周林林上周发的模拟题很像，只是数据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两个小时后，交卷。

    出考场时，他看见周林林从第一考场出来。两人对视，她朝他眨了下眼。

    他点头。

    张伟凑过来：“川哥，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多少？”

    “3√2/2。”

    “完了，我算错了……”张伟抱头，“这次又完蛋了。”

    江临川没说话，往楼下走。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武侠剧，里面说“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厘”。

    而他和周林林之间，隔的不是毫厘。

    是鸿沟。

    四月二日，月考成绩公布

    这次江临川的名字出现在第388位。

    数学112，语文98，英语86，理综192，总分488。

    年级排名上升了99名。

    老李在班会上点名表扬：“江临川同学进步显著，大家要向他学习。只要肯努力，什么时候都不晚。”

    全班鼓掌。

    江临川坐在座位上，没什么表情。

    下课后，周林林经过他座位，放下一张纸条。

    他打开，上面写：

    【恭喜。物理卷子今晚发你。】

    他抬头，她已经走远了。

    同桌张伟凑过来看：“又是周林林？川哥，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她天天给你发题？”张伟挤眉弄眼，“贴吧上说的是真的吧？你们在谈？”

    “没有。”江临川收起纸条，“别瞎说。”

    “那你喜欢她吗？”

    江临川动作顿住。

    “不喜欢。”他说。

    “真不喜欢？”

    “嗯。”

    张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拍拍他肩膀：“川哥，喜欢就喜欢呗，不丢人。周林林那样的女生，谁不喜欢？”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喜不喜欢，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得先站到能和她并肩的位置。

    而现在，他还差得远。

    四月五日，清明假期

    江临川没回家，留在学校自习。

    教室只有他一个人。窗外下着细雨，空气潮湿黏腻。他做完一套理综卷，对答案，错了七道选择题。

    烦躁地把笔一扔。

    手机震了，是周林林。

    【在哪？】

    他：【教室。】

    她：【一个人？】

    他：【嗯。】

    那边没回。

    二十分钟后，教室门被推开。

    周林林站在门口，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头发有点湿，刘海贴在额头上。

    “你怎么来了？”江临川愣住。

    “来给你送东西。”她走进来，收了伞，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

    打开，是还温热的青团。

    “我妈做的，多了一份。”她递给他，“尝尝。”

    江临川接过。青团翠绿，散发着艾草的清香。

    他咬了一口，豆沙馅，很甜。

    “好吃吗？”

    “嗯。”

    周林林在他对面坐下，也拿出一个青团，小口吃着。

    “你怎么没回家？”她问。

    “家里没人，我爸去外地打工了，我妈回娘家了。”他说。

    “哦。”她顿了顿，“我也是，我爸去省里开会了，我妈打麻将去了。”

    两人沉默地吃着青团。

    雨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江临川。”周林林突然开口。

    “嗯？”

    “你想过高考之后要干什么吗？”

    “没想过。”他说，“先考上再说。”

    “我有时候会想。”她看着窗外，“想考完试，我要睡三天三夜，把没看完的小说都看了，去一直想去的海边，坐在沙滩上发呆，什么也不干。”

    “然后呢？”

    “然后……”她笑，“然后就上大学，继续当个好学生，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孩子。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头。”

    “不好吗？”

    “不是不好。”她说，“只是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缺……”她想了想，“缺一点意外。缺一点，不在计划内的东西。”

    江临川看着她。

    雨天的光线很暗，她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旧厂房，她说羡慕他有愤怒的能力。

    其实他也羡慕她。

    羡慕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羡慕她每一步都走得稳，羡慕她即使被困在笼子里，也知道笼子外面是什么。

    而他，连笼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周林林。”他说。

    “嗯？”

    “你会离开临江吗？”

    “会。”她很肯定，“我要去北京，或者上海。离这里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想看看，没有我爸的光环，我能活成什么样。”

    江临川沉默。

    “你呢？”她问，“你会离开吗？”

    “会。”他说，“但我去不了北京上海。”

    “为什么？”

    “分数不够，钱也不够。”他很平静，“可能就在本省，或者邻省。找个二本，读个差不多的专业，毕业了找工作，挣钱，养家。”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了。”他说，“普通人的一辈子，不都这样吗？”

    周林林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过了很久，她说：“江临川，你不普通。”

    “什么？”

    “我说，你不普通。”她重复，“一个普通的人，不会在高三最后三个月从487名冲到388名。不会在所有人都放弃他的时候，自己抓着绳子往上爬。”

    “我只是不想让我爸失望。”

    “不。”她摇头，“你是为了你自己。”

    江临川愣住了。

    “你看。”她指着窗外，“雨停了。”

    他转头。

    果然，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泛起细碎的光。

    “天晴了。”周林林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很近。”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今晚的题，我发你邮箱了。记得做。”

    “……好。”

    她笑了笑，推门离开。

    江临川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

    桌上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青团，豆沙馅露出来，很甜。

    他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窗外的阳光和操场，拍了一张。

    然后发给她。

    配文：【天晴了。】

    几分钟后，她回：

    【嗯，天晴了。】

    【继续努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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