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掌心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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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痕之上 》 封面
江临川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深处的自建房,三楼最靠西的那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铁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吉祥如意”四个字被风雨泡得模糊不清。
他掏出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剩菜和潮湿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音量调得很大。父亲江国富歪在破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
茶几上摆着三个空啤酒瓶,一碟吃剩的花生米,几粒掉在地上,被踩成了碎末。
江临川轻手轻脚地换鞋。
“回来这么晚?”母亲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又去网吧了?”
“没有。”
“那去哪了?”
“在学校。”他不想多说,往自己房间走。
“饭在锅里,自己热。”母亲的声音追过来,“你爸今天去工地了,腰疼,你别惹他。”
“嗯。”
他的房间是用阳台隔出来的,不到六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歪腿的课桌,一个从垃圾堆捡来的衣柜,门关不严,用铁丝拧着。墙上贴着两张地图——一张中国地图,一张世界地图,都是小学时买的,边角已经卷起。
他放下书包,坐在床上。
掌心那道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疼,是记忆疼。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父亲喝了酒,因为他期中考试数学没及格,把试卷摔在他脸上。
“老子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你就考这几分?”
他顶了一句:“题太难。”
“难?”父亲抄起桌上的搪瓷杯砸过来,“别人能考满分,你不能?你就是懒!就是废物!”
杯子没砸中他,砸在墙上,碎了。碎片崩起来,划破他的掌心。血一下子涌出来,滴在地上。
母亲哭着去找纱布。
父亲指着他的鼻子:“哭什么哭!这点伤死不了!考不上大学,以后有的是苦让你吃!”
那天晚上,他咬着牙自己包扎伤口。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渗出来。他看着那摊暗红色的血,突然想:
如果我真的死了,他们会难过吗?
还是只会说“这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后来伤口结了痂,掉了,留下这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他掌心,提醒他:你是个废物,你让父母失望,你不配有好未来。
他握紧拳头,疤被挤压,传来细微的刺痛。
晚上9:47
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第三道选择题。
他盯着看了十分钟,还是不会。公式背了,例题看了,可数字一换,他就懵。像走进一个迷宫,每个路口都长得一样,不知道往哪走。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是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夸张地大笑。楼下有小孩在哭,女人在骂:“哭什么哭!作业写完了吗?”
他烦躁地揉碎一张草稿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伟发来的微信:【川哥,第十题选啥?】
他回:【C】
【真的?我算出来是B】
【那你还问?】
【这不是不确定嘛。对了,你今天跟周林林一起走的?】
江临川手指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在贴吧发帖呢。说年级第一和倒数第一,绝了。】
他点开贴吧。临江一中吧里,果然有个帖子:
《震惊!周林林放学和江临川一起走,什么情况?》
主楼没照片,但描述详细:“今天下午五点半,亲眼看见周林林和江临川并排出校门,有说有笑,走到岔路口被周副局长开车接走。所以好学生也开始扶贫了?”
下面已经盖了三十多楼:
【1L】真的假的?周林林能看上他?
【2L】扶贫吧,毕竟周副局长千金,做做样子。
【3L】江临川除了长得还行,有啥?成绩烂,家里穷,性格还怪。
【4L】楼上别酸,万一人家是真爱呢(狗头)
【5L】周副局长能同意?门不当户不对的。
【6L】散了散了,肯定是周林林发善心,鼓励差生
江临川一条条看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看到第15楼:
【15L】江临川他爸是工地搬砖的,他妈是扫大街的。这种家庭,周林林能看上?做梦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贴吧,关机。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
他突然想起周林林下午那个问题:
“江临川,你呢?你想当什么?”
当时他没答出来。
现在他想答了。
他想当个有钱人。
不是普通的有钱,是非常有钱。有钱到可以买下这栋破楼,有钱到可以让父母不用再起早贪黑,有钱到可以让人不敢在贴吧里说“他爸是工地搬砖的”。
有钱到——可以和周林林站在一起,而不会被说“扶贫”。
但这个答案太俗,太功利,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当时沉默。
晚上11:20
客厅的电视终于关了。父亲的鼾声停了,传来摸索着上床的声音。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夹杂着压抑的咳嗽。
江临川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下雨天会渗水,他用塑料布贴过,没用。后来就不管了,任由它裂着。
就像他的人生。
裂缝从一开始就在,只是越来越大,迟早有一天会塌。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股霉味,洗不干净。母亲说等年底发了工钱,给他买个新的。但他知道,年底父亲又会把钱拿去赌,买枕头的事,会一拖再拖。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张伟,没理。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周林林。】
【贴吧的帖子我看到了。对不起。】
【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江临川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没关系”?可他明明有关系。
说“我不在乎”?可他在乎。
最后他回:【你怎么有我号码?】
几乎秒回:【我问班主任要的。说想帮你补课。】
他愣了。
【补课?】
【嗯。你数学不好,我可以帮你。周末下午,学校图书馆,两点到四点。来不来随你。】
江临川坐起来,背靠着墙。
墙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里。
他想问:为什么?
想问你爸同意吗?
想问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那边回:【嗯。晚安。】
他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保存号码,备注:周林林。
存完又觉得太正式,删掉,改成:LL。
像某种秘密代号。
周末下午1:50,学校图书馆
江临川到的时候,周林林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桌上摊着两本书,一本数学必修五,一本她自己整理的错题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给她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江临川脚步顿了顿。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
不,也不算单独——图书馆里还有其他人,几个高一的学生在写作业,一个老师在看书。但那些人都离得很远,这个角落,像被隔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来了。”周林林抬头看他,笑了笑,“挺准时。”
“嗯。”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你先做这套题,我看看你哪些知识点薄弱。”
是上周的月考卷,他考了62分。
江临川接过卷子,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凉。
他开始做题。第一道就不会。公式想不起来,例题没印象,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无意义的线。
“卡住了?”周林林问。
“嗯。”
“哪道?”
“第一道。”
她凑过来看题。距离突然拉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像是茉莉香。
“这个要用余弦定理。”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你看,先在这里做辅助线,然后……”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一步都讲得很细。江临川跟着她的思路,居然听懂了。
“会了吗?”
“会了。”
“那你做一遍。”
他接过笔,重新演算。这次很顺畅,答案出来,和标准答案一致。
“对了。”周林林点头,“下一道。”
一下午,他们就这样一道题一道题地过。她讲,他听;他做,她看。错了就再讲,直到他懂。
江临川发现,周林林讲题的方式和老师不一样。
老师喜欢说“这个公式背下来”“这个题型常考”。她却总问:“你为什么会想到用这个方法?”“如果条件变一下,该怎么解?”
她在教他思考,而不是记忆。
下午3:40
最后一道大题讲完,周林林合上错题本。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你基础不差,就是方法不对。以后每周这个时间,我都帮你补。”
江临川看着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周林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觉得,你不该是第487名。”
“那我该是多少名?”
“前一百。”她顿了顿,“前五十。甚至更高。”
江临川笑了,笑里带着自嘲:“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她认真地看着他,“是觉得,一个人如果敢在课堂上质疑标准答案,敢当着全班的面站着不坐下,他就不会甘心一直待在最后。”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她低头,手指摩挲着错题本的封面,“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江临川愣住。
“你看,”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你被分数定义,我被‘年级第一’定义。你被困在487名,我困在第一名的位置上。我们都是笼子里的鸟,只不过我的笼子镀了金,看起来漂亮一点。”
“但你随时可以飞出去。”他说,“只要你愿意。”
“飞出去?”她摇头,笑容很苦,“江临川,有些笼子是从里面上锁的。钥匙在我手里,但我不知道怎么用。”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
“下周见。”
“周林林。”他叫住她。
“嗯?”
“你爸……那天的事,对不起。”
她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该说对不起的是他。还有,别叫我爸‘周副局长’,叫我爸就行。”
“他同意你帮我补课?”
“不同意。”她背上书包,“但我没告诉他。”
说完,她转身走了。
江临川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那里有她刚刚写字留下的淡淡笔痕。他伸手摸了摸,痕迹很浅,但真实存在。
就像她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
晚上7:00,家
晚饭是青菜炒肉丝和米饭。肉丝很少,大多是青菜。父亲闷头吃饭,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
“多吃点,学习累。”
“嗯。”
“今天去学校了?”
“嗯,去图书馆看书。”
父亲突然抬头:“看书?看什么书?数学看了能多考几分?”
江临川筷子顿了顿:“能。”
“能个屁!”父亲把碗一放,“我告诉你,今年要是考不上一本,你就别读了,跟我去工地!”
母亲赶紧打圆场:“孩子还在吃饭,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错了?读书读不出名堂,不如早点挣钱!”父亲指着江临川,“你看看你,从小到大,让我省过心吗?小学打架,初中逃课,高中倒数!我江国富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江临川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
他起身回房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父亲的骂声和母亲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了十八年的背景音乐。
他坐在床上,打开手机。
周林林下午发的那条“下周见”还躺在收件箱里。
他点开回复框,打字:
【今天谢谢你。】
发送。
过了一会儿,她回:
【不客气。好好休息。】
他盯着这五个字,突然觉得,今天下午的阳光,好像还留在房间里。
暖暖的,不刺眼。
深夜11:50
江临川做完一套英语阅读,准备睡觉。
手机又震了。
是周林林。
【睡了吗?】
【还没。】
【我在想,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不太对。】
【哪句?】
【“我们是一样的人”。其实不一样。你至少敢砸东西,敢质问老师,敢不服从。我不敢。】
江临川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回:
【你不敢,是因为你拥有的比我多。】
【拥有的多,反而不敢?】
【嗯。因为怕失去。】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又震:
【你说得对。】
【所以我羡慕你。】
江临川看着“羡慕”两个字,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一个年级第一,一个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女,说羡慕他。
羡慕他什么?
羡慕他穷?羡慕他成绩差?羡慕他有个动不动就发火的父亲?
他回:【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还有愤怒的能力。】
【我已经没有了。我的愤怒,早在很多年前,就被教育、被期待、被“为你好”磨平了。】
【现在的周林林,只会笑,只会说“好的”,只会考第一。】
【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都认不出里面的人是谁。】
江临川一条条看下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下午她说“笼子是从里面上锁的”。
原来锁住她的,不是父母,不是老师,是她自己。
她把自己训练得太好了,好到忘了怎么发脾气,怎么反抗,怎么当个“不好”的人。
他打字:
【那你想砸东西吗?】
【想。】
【想质问老师吗?】
【想。】
【想不服从吗?】
【……想。】
【下周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好。】
【晚安,周林林。】
【晚安,江临川。】
他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掌心的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这次,他不觉得那是耻辱的印记了。
那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愤怒过的证明,是他还没完全被驯服的证据。
而周林林,连这样一道疤都没有。
她的伤痕,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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