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情伤

《 穿越百年的相逢 》 封面

    源远的总裁办公室今年招了一位新人，何芬芳。大约是性别歧视，她作为唯一的女秘书，十分不受办公室里男同事们的待见。但是开始谁也不敢把心思表露在面上，担心她是总裁的情人。见白琚琛从来没正眼瞧过她，他们又纷纷猜测她会不会是总裁助理沐岳的情人。可是何芬芳还是受排挤了，她被分配到最靠门的位置，成了总裁办的接线员和前台。每天就是接电话，登记总裁的拜访预约。

    有一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说：“你好，帮我叫一下程徽。”

    何芬芳还认不清公司其它部门的同事，她转头向身旁的同事求救：“电话里有个人要找程徽，哪位是程徽？”可是没人搭理她，大家都在忙自己案头的工作。

    有人倒是边打字，边冷笑了一下：“我们这是总裁办，找人让他自己去前台登记。”

    终于有一个人问了：“他有说他是谁吗？”

    何芬芳点点头，她说了一个名字：“白莞。”

    平地惊雷。所有人都停下了工作，抬头看向她。何芬芳第一次如此受人瞩目，连呼吸都紧张起来。资历最老的江秘书立马站起来，直接对她下令：“去，程徽在财务部。”

    何芬芳赶忙跑去财务部，她站在财务部门口，同样又是无人搭理，她只好扬声问：“请问程徽是哪一位？”

    她看见最角落里一个会计抬头说：“是我。”

    她说：“白莞小姐在总裁办的电话里找你。”

    何芬芳猜想白莞一定不寻常，她特意加上了小姐的尊称。然后，她看见财务部的所有同事同样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转身望向她，陶主管打开了他的办公室门走出来，那位叫程徽的同事，他震惊得站了起来。

    程徽来接白莞的电话，白莞在电话里细细问了奉天金矿的项目，有些事情他答的出来，有些答不出来。他只好对白莞说：“总裁一周后就从北京回来了，我要让他给您打个电话吗？”白莞在电话里说：“没关系，我还是回来和他说吧。”然后，她交代了程徽一些事，程徽毫无犹豫地应下了。

    程徽回到财务部后直接进了陶彦谷的办公室，陶彦谷也本就开着主管室的门在等他。财务部的员工都看见他们俩在房间内秘谈了半天，陶主管还起身把程徽送到主管室门口，他像是在向自己下属保证：“没问题，一定做到。”

    沐岳在北京分部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他起身敲了敲总裁室的门。白琚琛提前三天赶回来，马不停蹄直接进了源远，他把程徽叫进办公室，让他把与白莞的电话对话重复了两遍，然后挥手让他出去。

    源远内部暗潮涌动，白莞要回来了。

    每月的第一日是源远的月度工作会议日，各部主管在会议室简报一个月来的工作内容，秘书办的江秘书与朱秘书同样列席与会，负责做好会议记录以及各项指令的传达。这一个月，地点被临时通知改成总裁办公室。

    财务部的程徽私截汇款原本是一件大事，裴氏与松本商社跑到北京的办公室来质问白琚琛，他被问得措手不及。北京分部认为这个小出纳的工作应该到头了，但是上海总部这边风平浪静，陶彦谷甚至在月度工作会议上连提都没有提这件事情，他把其它的工作内容汇报完，静静等待白琚琛的指示，白琚琛很久不说话，所有的主管都惴惴不安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你好，我找白琚琛。”

    何芬芳问：“总裁正在开会，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预约一个时间吧。”

    “好的。”何芬芳拿出了登记本，愣头青一样埋头开始记：“请问您的姓名。”

    “白莞。”

    何芬芳终于停笔了，她抬头仰望了一眼面前大名鼎鼎的白莞，又茫然地转头看了看早已在向她打眼色的同事们，手足无措。她曾经给苏茜红登记过一次总裁会面，被整个公司耻笑了一个月。后来她知道，这些莺燕只要打发走就好了。她直觉里如果她按标准流程也给白莞登记一次总裁会面，大概又是一场职场事故，甚至比上次还严重，但是她该怎么办？

    总裁办公室的门这时忽然开了，还未结束会议的总管们竟然鱼贯而出，何芬芳随着整个秘书办站起来，她看见一众主管纷纷朝她这个方向欠身问好，白莞点头回礼。

    白琚琛站在门口，他始终只望向白莞，他说：“进来吧。”

    白莞身着了一件月色抓花褶皱的纱料旗袍，单层纱袖略宽，领口的盘扣是一颗正圆琥珀珠，十分禅意舒适。她的乌发挽了斜髻，插了一柄玳瑁发簪。她脚上是一双半旧不新的乳白色小羊皮鞋，十分寻常的款式，但是从特殊形状的金色鞋扣白琚琛知道这是意大利百年工匠的手工定制，她还是喜欢那家工匠的手艺。她的音容未改，只是清瘦了许多，像是终于长成了一个大家闺秀，举止间多了端庄与温柔。想来她确实生活得挺好，他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白莞朝白琚琛微笑了一下，心中有些情怯，她不太敢看他的眼睛，自己先微微移开了目光。两人在沙发上坐定后，一时也两两无言。他给她倒了一杯清茶，似是待她也如一位客人。她左右思量着如何开口，最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清铎，我来想和你说下奉天金矿的事。”

    他忽然问她：“你这两年去哪了？”

    他的目光深沉复杂，白莞已经读不透了，她也不再想去读懂，她收敛了心绪只说：“我游历了一些国家与城市。”她简明扼要地将自己这两年的旅程向他述说了一下，又把话题转了回来：“我们说说奉天金矿的事吧……”

    他不再打断她说话。白莞为这次谈话做足了功课，她是学经济的，只是知道一些史实。但为了说服白琚琛，她像写论文一样，将当下所有的相关资料都收集了一遍。近代史以来，日本侵华的国策是一以贯之，蓄谋已久，逐步推进的。她从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开始说起，讲到逊帝出宫与日本使馆交往甚密，甚至提到了《田中奏折》的核心内容“惟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东北的沦陷是日本鲸吞中国的序章，源远不能做汉奸，奉天项目的投资注定血本无归。结论随着她温柔的声音娓娓道出。

    白琚琛听完没有任何表态，最后却问：“为什么没有想过给家里报个平安。”

    白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是一个孤儿，哪有家？

    白琚琛见她不回答，冷笑了一下。他转而又问：“你吃饭了吗？”

    她很意外，看了看怀表说：“现在是下午3点半。”

    可是他笑了，他和她说：“我还没吃午饭，就当陪我吃吧。”

    他们走去附近一家杭帮菜馆，白琚琛点了一桌白莞喜欢的菜品，可是她基本没有动筷，她的心思还在劝服他上头打转，可是他不肯在饭桌上再谈公事。白琚琛也吃不下，他拿着一杯清茶又问起了她这两年的生活。白莞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是她也知道他一定会问，他问到哪，她也就说到哪，并不多言。她没有问起他是否别来无恙，他也没有提起自己这两年苦恨离别的生活，只是在最后，他又劝她说：“小莞，回家吧，你住在外头实在非议太多。”

    从获知白莞挂回电话，白琚琛便命费管家亲自带人候在了港口。当时经营上海-香港航线的航运公司有太古轮船公司、法国邮船公司、日本邮船会社、德士古邮船公司、中国邮船公司、招商局和泰昌祥轮船公司八家企业。他一一托人去打听每日的乘客名单，有的打听得到，有的打听不了，一直没有白莞行程的确切信息，最后他干脆也每日候在了港口，静静地望着那一艘艘巨轮晨曦中缓缓地驶进港口，又在暮色里怅然地驶离了港口。

    白莞在八日后抵达了上海，她在踏上舷梯的那一刻就望见了白琚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身影异常清晰，修长清隽，只是清瘦了许多。她懵然失神，心口砰砰直跳，她看见他了，她知道他结婚了，她听见自己的脑中冒出了一个声音：“我做你的情人吧。”

    她吓得落荒而逃。

    她怎么可以这样？不顾廉耻，不要尊严，这样卑微到尘埃里。

    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所有的释怀都是假象。

    只有神才知道，她在他面前强装的体面费尽了多少心力，她的心底依旧住着那个夜里歇斯底里、嚎啕大哭的小姑娘。

    她怎么能回去？

    白莞微微笑，她说：“现在谁都知道我不是白家女儿，我若与你住在一个屋檐下才是非议太多。”

    白琚琛很是不悦，撇过头去不理她，又站起来到窗台边去吸烟。白莞尴尬地坐在餐桌上静默无言，她已经不会再因为他的不悦就跑到他身边撒娇扮乖哄他开心了，她不想做他的红颜知己，听他倾述烦恼，帮他排忧解难。她想退回了她原本就该是的位置上，一个股东，或是一个旧交，遥遥相望着彼此的人生，在心底默道一声祝福。

    关于奉天金矿的劝阻一直毫无成效。白莞满心困惑，为什么信交风潮那样变数随机的事情，他尚且愿意全然信她，但如今总对她不置可否，态度敷衍了事。很多时候他听到一半就神情不悦，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吸烟。他肯给她的时间总是在饭点附近，没说一会话，就提出请她吃饭，用餐时他便不肯再谈公事，只言下回再谈。

    现在的源远不比从前，白莞找杨盛廷通个气就能阻挡项目的时代一去不返了。源远这几年来与裴氏的生意水乳交融，相互交叉持股，她手中的股份被稀释到8.2%。现在的董事会是6人七席，白琚琛2席，白莞1席，白志庸1席，杨盛廷1席，裴老爷子1席，裴家三公子裴慕义1席。白莞一定是得说服白琚琛，才能重开董事会，否决奉天投资案。

    白莞有些心急，她在餐桌上仍在婉转地劝说，白琚琛不回应她，他只关切菜品合不合她口味，他问她这几年是怎么会瘦成这样。白莞对自己的私事同样不想回应，于是俩人间常常陷入一阵沉默，但沉默也很快会被打断，源远这几年发展迅猛，餐厅里会有许多前来打招呼的人，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不认识的人面前，白琚琛总会说：“这位是白莞。”

    她心中默默一恸，他从前都是说：“舍妹白莞。”

    她确实不再是他妹妹了。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258/95802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