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收购白氏堂

《 穿越百年的相逢 》 封面

    四月清明的前夕，白家发生了一喜一忧两件大事，喜的是白凌之考上了圣约翰大学。忧的是白氏堂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因为白氏堂遭遇的经营危机，白凌之考上了大学的事情也没有人觉得欢喜，整个白家都笼罩在即将破产的阴霾里。

    白大老爷很愁苦白凌之的学费，于是他伸手去向当家的白大夫人要钱，白大夫人将账本往他面上一摔，让他自个去空空如也的账上取钱去。自从赵姨娘入了门，白大夫人就再不肯用自己的陪嫁填家里的窟窿，她觉得自己的钱都拐了个弯给这个小贱人和小贱人的儿子花去了。

    白大夫人实在是气不过，圣约翰大学学费全中国最贵，明明没钱考什么大学，自不量力。最后，赵姨娘把自己所有的细软都送到了当铺去，老太太让周嬷嬷送来了二百银元，白莞代自己与白琚琛送了12张纯金书签。她原本想送两根实用的小金条，可又怕白凌之自尊心强、不肯收下，便特意将金条打成了十二张书签，以文具的名义送出。白凌之看着红木盒里又土又豪的文具半是羞涩半是感动，他想读书，他想去上海读书，于是便郑重道了谢收下了。

    白氏堂的经营撑不下去了，几个白家大老爷们凑头商量了一下，又想到了源远。这次他们决定派出白志庸打先锋，今年清明一定要寻个名目唤白琚琛归家祭祖扫墓，先要在隆重的拜祭仪式上培养起他对家族的荣誉感与归属感，仪式结束后，便把他单独拉入内室，父子两人单独密谈，一定要痛陈家史，讲白氏堂的起源，讲风雨走来的艰辛，讲几代白家人的兢兢业业的基业，绝不能断送在他们这一代手里。

    白琚琛真被说服了，于是他来到西苑找白莞，开门见山地说，他想收购白氏堂。

    他说了三个理由：首先，当然是他对白氏堂有感情，这个商号是他自幼起白府进项的主要来源，白氏堂养大了他。其次是白氏堂的商业网络。源远有名声，但也只限于上海，上海之外没有多少人认识源远这块招牌，因此一直依靠零售商代为分销。但是白氏堂不同，它半世纪来深耕于中国的主要城市，它遍布各地的铺户分号，可以帮助源远开辟外埠商事、打通零售渠道，这是它非常有价值的无形资产。最后，白氏堂这次开出的价格很便宜，以它的资产来看，值得买。

    白莞没有想过可以通过并购白氏堂进行源远营销渠道的整合，听完白琚琛的想法，她同意先看看前期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再说。于是，白琚琛下令将源远的一批人马调到北京，入住在六国饭店，白莞将西苑东西厢房以及耳房整理出来，作为办公场所及会议室使用。白家长辈们原本觉得这实在不成体统，女儿家的闺阁怎么能有这么多外男进进出出，可是他们很快意识到他们才是外男，白莞和西苑里的员工是源远。

    白老太太有生之年再一次看到了西苑的垂花门下立起了门卫，白府的仆役被禁止再进入西苑，所有进出西苑的人员都需要登记。来来往往的员工手抱着一叠一叠的文件，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在算什么，只是知道白氏堂被要求提供账册，不断有人到各地的作坊店铺调查盘库，这些人询问员工很多白氏堂经营的细节，甚至每一个掌柜都被请来坐谈。白志庸有种丧失父亲权威的恼怒，他都已经详细地讲了白氏堂的情况了，他儿子竟然还派外人去核实？是在怀疑他老子的话吗？

    白莞在清明节后一周就返回了上海，她今年大四毕业在即，要备考，要写毕业论文，要保证门门及格拿到文凭。可研报告出来的时候，白琚琛先看了一遍，而后他们一行返回了上海。他把报告压了半个月，待到白莞考试结束才拿给她看。白莞看完后表示：她不同意收购。

    白莞没有白琚琛的雄心。卓父是个乡镇企业的小老板，经营的小工厂专门生产劣质玻璃罐子，一浇热水就容易破裂。中国富有之后，卓父投资了一条高品质生产线想产业升级，但是因为规模太小，成本高昂，竞争不过国外的品牌，血亏了一大笔钱。卓父从此专心致志生产低劣的玻璃罐子，中国没什么人要了，就卖到南洋和非洲去，她从小跟随父亲出国商务考察，都是专门去看看哪个地区更穷点。她对经营企业的想法就是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稳健的发展就很好，即使是源远百年企业的蓝图，在她的理解里也就是一百年后公司还没有倒闭。

    在白莞看来，源远做一个批发商就很好，为什么要收购零售渠道呢？有些钱就该别人赚。她未曾参与过源远的日常经营，不曾感受被零售商压价卡脖子的刁难，因此，白氏堂在她眼里的价值只剩下固定资产的残值和各项都在赔本的业务。当白家的报价对比白氏堂的财务尽调报告一起看，她立刻火冒三丈。

    她说：“白氏堂盈利的业务只有三个，分别是北京的面粉厂，织布坊以及典当行。这次出事的就是典当行，资金拆借追不回来，导致整个商号资金链断裂。它现在资不抵债你觉得它应该卖多少钱？它报的是什么价？你觉得是便宜吗？”

    白琚琛安抚她说：“价格谈判素来要谈好几轮，你别急，也别一下子就全盘否决。他们漫天要价，我们可以落地还价。”

    “那账目呢？白氏堂的账房做假账也要有个尺度，做账都不计折旧摊销了是吧？当年筹建面粉厂的时候，老太爷买的就是德国淘汰的老代机器，洋务运动的老古董了，它怎么有脸按购入价的一半估值？

    “我们可以不认，不是它计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这样还需要做什么尽调可研。”

    “好。”白莞拿起一张纸问他：“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附加条款是什么意思？白氏堂在册员工源远全数承接，不得无故裁撤，亦不得借故降薪；考核同等者，优先擢升旧属；白氏堂各地分号、铺户掌柜，需以白氏族人以任要职……哦，还以上条款概不商议。”

    “这可以否，不是它说不作商议就不作商议。”

    “是吗？我不相信。我能猜到白三太爷为什么想让你收购白氏了，就像粮米铺那么好的店面，他不开酒楼不开银楼非开不赚钱的粮米铺，不过是因为白家有许多祖上传下来的田地，地里的收成要拿来卖钱，而这一整条链下来能雇佣许多白家人。他就是想让你接任他把那些人的生计扛起来，去兜底那些被社会淘汰的白家人，他这种不按商业规则做生意，把生意当慈善做的人怎么会同意裁员？”

    “这当然必须谈，既然出售了就不是他说了算的。”

    “好吧，都如你说的，什么都可以再谈。但是，我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精力去并购重组这么一家落后产能呢？这些资金完全可以做更有收益的事情。”

    白琚琛沉默了，许久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抱歉：“白莞，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它不是旁人，它是白氏堂。”

    他的第一个理由才是真正的理由，其余冠冕堂皇的说辞皆是借口。白氏堂与白家养育了他，他也见不得它被摘了招牌。

    他们两两相望无言。

    白莞最后还是妥协了，她同意收购白氏堂。她在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意见基础之上添加了很苛刻的条件：白氏堂要首先按要求进行关、停、并、转的整改，并更名为白氏公司，在白氏转为现代公司运营模式后，源远才会出面收购。在此期间，源远会派出督查组以及审计组对整改的情况进行评估，只有在评估合格的情况下，源远才会分批以借款名义注入资金，而每一笔资金白氏都要给予等额的资产抵押。在最后整改完毕后，源远会通过债转股的形式持有白氏公司80%的股份。

    简单来说就是：白莞要大刀阔斧整改白氏，但刀要白氏自己砍，按她的要求砍，在没有了那一堆破事后，源远才会干干净净的收购。与此同时，白莞用债转股的方式，彻底堵死了白氏拿了钱却耍赖不整改的可能性，也让源远立于随时可以抽身的完全主动。

    白莞要求：关闭白氏堂下所有作坊，仅保留北京面粉厂、各地商铺及典当行。北京面粉厂更新机器，所有工人进行技术培训，未通过考核者全部解聘，遣散全部管理层，由源远派驻人员管理。商铺、典当行人事保留，但员工减半，并由源远派驻财务、审计及掌柜。农庄遣散全部农户，粮米铺、田地分批出售，所得资金则用于面粉厂机器升级。

    白三太爷激愤之下昏厥了过去，好几人当场摔了茶盏。白氏堂要是能做到这些，为何要找源远来收购？当初愿意卖给源远，就是想着白家子孙能照拂白家族人。这大把大把的遣散人，断的都是下面族人的生计啊。

    可是白莞坚决不退步。要么改，要么就绝不收购。

    她说：“是先有白氏公司的良好运营，而后才有白家族人得以被照拂。不是为了照拂族人先拖死白氏堂，再想来拖死源远，简直本末倒置。”

    主事老爷们被说得哑口无言，咬着牙低声求白志庸再想想法子，能少遣散一个族人算一个。白志庸觉得他拿这个嚣张的侄女毫无办法，他又跑去求老太太，在老太太面前说着说着都痛哭了出来：“您说这是什么事啊，一个个都是在白家干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我长大，我哪是去赶他们走，我是去赶他们死啊。”

    白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老啦，管不了事。”

    白家老爷们含恨开始了满头脓包的整改白氏堂。白志庸在转卖农田的时候，被群情激愤的农户们手持农具打断了腿，惨兮兮地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白志庸气得狠了，好几个月没和白琚琛说话，他觉得自己儿子就是个废物，自己创的公司却被堂妹掐得死死的。听过惧内的，还没听过惧妹的。

    后来，白琚琛为了安抚白家人，决定在源远董事会里给予白氏公司一个席位，这意味着，白氏公司可以派出一个代表出任源远的董事，并且在源远的经营决策中，尤其是与白氏相关的经营事务上，拥有20%的投票权。白志庸觉得儿子终于屈服在他父亲威望之下了，他美滋滋地拿着这个董事席位去找白家老爷们讨论，结果被众人冷脸赶了出来，没人稀罕！

    在很多年以后，白志庸白发苍苍牙齿松动的一日，他回想往事，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巧妙的设置，给白氏一个董事席位，白琚琛手中就握有了三个席位的投票权，源远的绝对控制权又回到了他的手里。他被自己的儿子当枪使了，白莞也是。

    而那时，白氏堂早已从一个臃肿庞大的垂暮企业重塑为了一个小而精的朝阳企业，它的经营稳健，盈利稳定，为白家人的生计提供了稳妥的保障。但这么多年以来白家人却从没有念过白莞与白琚琛的好，他们会感恩一句：“三太爷当初还是高瞻远瞩啊。”或是在年终分红的时候添一句感叹：“源远的管理是不错。”仅此罢了。他们甚至有些懊悔，当初谈判的时候保留的股份太少，少了许多红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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