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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秦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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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百年的相逢 》 封面

    元宵节那天白琚琛送给白莞一个兔儿灯,她觉得这表示他认错了,于是就不再生气了,不仅把自己要和他断绝往来的决心忘得一干二净,还把自己给他买的那双素黑丝棉鞋找出来送给他。白琚琛蹙眉看着这鞋许久,他不信鬼神,但此刻满脑子都是西欧送鞋的古老隐喻,他犹豫许久,最后坚定地说:“我不穿丝棉鞋,你还是送给别人吧。你以后也不要买鞋给我。”

    白琚琛第一次这样没礼貌,白莞觉得自己的好心被辜负了,于是抱着鞋又气哼哼地走了。可是这一次她没什么时间生气,他们俩有正经公事要处理了。

    白三太爷带白家的主事老爷们来见白琚琛,他的话才开了头,白琚琛就派人去西苑请白莞。几个白老爷有些看不过眼,公事哪有女眷与会的道理,就算是白老太太这个辈份了,也没有她说话的份。但是白琚琛清楚地表示,白莞与会不是因为她是白家小姐,而是因为她是源远的股东,她的意见很重要。于是哼哼唧唧的不满里再没人提出异议。

    白三太爷是白家的族长,也掌管着白氏堂的经营。白氏堂是由广字号,平字号,宁字号和泰字号四个商号名义共同出资创立的,各号曾分属白老太爷,白二太爷,白三太爷及太原古家。白氏堂的生意在白老太爷为相时达到了顶峰,在满清灭亡后又快速地衰败。白二太爷那一房的平字号由于传到吃喝嫖赌的白五爷手里,在他挥霍之下早已停业并变卖了股本。此后广字号,宁字号和泰字号就各占白氏堂三分之一的股份。现在太原古家想将手中白氏堂的股份出售,但是广字号,宁字号的经营也都在苟延残喘,实在拿不出钱来吃进白氏堂的股份,想来想去,想到了富亨纱厂的扭亏为盈,既然白琚琛愿意收购外人的商号,为什么不出钱买自家的商号呢,于是他们就希望源远能高价接手泰字号持有的白氏堂股份。

    白莞当即表示了反对。几个白老爷见她没规没矩的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地想拍桌。可是白琚琛偏偏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态度问她:“为什么?”

    白莞淡淡一笑,她说:“我先不评论出让价合理不合理,源远顶下泰字号的股份不参与管理,也没有决策权,这是典型的财务投资——投资只看重投资收益,也就是分红。但白氏堂长年亏损,哪来的分红?这种投资一点意义都没有。”

    白三太爷忍了白莞的无礼,捋了捋胡子,赞扬了一番源远的成功,又表示白氏堂的管理可以交棒到年少有为的白家子孙手上。

    白莞都懒得表态了,她觉得并购白氏堂这种垃圾项目连讨论都是浪费时间。在她印象里白氏堂的业务杂乱如麻,据说是白老太爷为相时白家做什么都能赚大钱,白家族人就从农庄、碾米坊、织布坊、面粉厂、米店、典当行……像八爪鱼一样什么店都开,什么钱都想赚,最后产业弄得像杂货行似的又杂又乱,辛亥革命时各产业被革命军劫掠了一番,大亏了一场,而后就那么腐朽地维持到现在。那些机器设备还是洋务运动时期的老古董,作坊的活计又重,工资又低,人员素质也差,都是谋不到出路的白家族人才肯在里面混口饭吃。这种商号都称不上夕阳企业,而该叫僵尸企业,早该在历史的浪潮里淘汰掉。

    白琚琛为什么不直接了当地拒绝掉呢?她望向白琚琛,却见白琚琛在等她表态,她问他:“你是想以个人名义买白氏堂股份吗?”

    “是源远的名义。”他语气坚定,说得很明确。

    白莞听懂了,白琚琛若是看好一件事情便会执意去做,就像收购富亨纱厂,她不认同,他转头便以个人名义买。现在他明明听见了她的反对,却仍然坚持用源远的名义买,仍然等着她的继续表态,说白了就是推她出来拒绝。

    白莞从来不介意替他挡枪,她说“既然是用源远的名义,那我便是投反对票。”

    她条理清晰,说得直白且不留情面:“您刚才那一大篇虚头巴脑的话,其实意思就是说白氏堂的亏损只是因为管理落后、设备老旧,源远的加入能改变这个困境,从此扭亏为盈,共创富裕,对吗?但是,制度改革动的都是在坐各位的权利,这里哪一位不是白琚琛的长辈,源远怎么改?还有机器更新,谁出钱?广字号和宁字号买股本都没有钱了,买新机器是要向源远借款吗?如果更新机器之后还是亏损呢,短缺了资金,各位会补钱吗?还是向源远借款吗?这等同说源远背上所有的风险。却只有33%收益,这公平吗?还有一点你们谁都没有提:新机器是要需要技术工人的,那些白家老人呢,谁来遣散?这些事情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您给源远管理权是让它来背锅吗?它背负不起白氏堂这样沉重的负担,白氏堂也没有什么值得源远投资的。”

    有人拍桌子就骂:“自私自利!”

    有人骂:“胡说八道!”

    有人嘴硬:“我宁字号怎么没钱,我们有得是钱。”

    有人最后转圜说:“六姑娘,你一个姑娘坐那听就成,你的意思不作数。让三哥儿说话,别不懂规矩。”

    底下一片附和:“你一个姑娘家说了不算。”

    白莞冷笑了一下,她说:“源远收购白氏堂是要过董事会的。现在源远的董事会三人四席,我一席,杨盛廷一席,白琚琛两席。我不同意,杨盛廷一定也不会同意。2票反对,就算白琚琛同意,这个项目也过不了。”

    白莞说的是实情。杨盛廷顶着公关经理的闲职,偶尔也来源远坐坐。他撞见白莞和白琚琛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就看热闹地呵呵笑,向来不嫌事大的说:“我听我白妹妹的。”假使这个收购案真闹到董事会,杨盛廷一定又是呵呵笑说,他听白莞的。

    白家大老爷们皆拂袖而去,他们活这么老,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嚣张又没有规矩的闺阁小姐。

    白琚琛拉住又想重新和他赌气的白莞,把她拽到西厢房来。他拿出一盒比利时黄油薄饼来讨好她,又亲手为她泡了壶大吉岭红茶,白莞吃了茶又吃了薄饼也不再和他斤斤计较,于是俩人和好如初地坐在榻上下围棋。

    白莞刚刚学会下围棋,白琚琛不仅要让她5个子,还得许她随时悔棋。白莞下棋时继续得寸进尺,要白琚琛教她该下哪一步才对,不仅要教还要解释为什么。于是白琚琛几乎是自己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下棋,可他偏偏下得不亦乐乎。

    正当俩人下棋下得兴致高昂的时候,春桃不顾黄贵的阻拦从门外冲了进来,伏跪在榻前的地上就哭诉起自己对白三公子的爱慕。她哭求白琚琛将她收回房中,她不想去大房服侍白琚松,她只想一辈子都伺候白琚琛。

    白莞吓得棋子都丢了,她瞠目结舌地望着春桃的梨花带雨。白琚琛却敲了敲棋盘让她专心下棋,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春桃,扬扬手指,就让黄贵把哭得声嘶力竭的春桃拉拽了出去。

    白莞一脸茫然望着被拖出去的春桃,她忽然觉得白琚琛很残忍,他打发春桃的手段怎么能这么干脆利落。他这般优秀,一个女孩子喜欢他又有什么错呢?她的真实身份其实也就是一个女佣,和春桃一般无二,她还没有春桃那样明艳动人,有姿色可以依仗。她若是被白志衍指派到了白琚琛房中,她也愿意和他共度春宵,因为她心里喜欢他,甚至愿意倒贴钱去睡他。可若是白琚琛与她春风一夜的隔日又将她送给另外一个男人,她大概不只是像春桃哭得声嘶力竭,她捅死他的心都有了。

    但她又转念,天真地觉得春桃可以有选择。她可以不做白琚松的通房丫头,她可以和二少奶奶商量,选择做白家大房的一等丫头或是二等丫头,但这些丫鬟都不如通房丫头的身份高,不仅月钱少还需要干粗活,这大约就是春桃不乐意的原因。这点上便是她与春桃的不同,她不喜欢依附旁人,她更乐意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所以就算她被白琚琛送给了白琚松,应该也不会像春桃那般凄惨。

    白莞释然之后就去试探白琚琛,她问他:“春桃那么漂亮,你不想把她带回白公馆吗?”

    白琚琛睨了她一眼,他还是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认真地回答说:“不想。”

    白莞还想问话,白琚琛不耐烦地催促起她落棋,于是白莞转而开始专心思考棋局,但是她棋技太差,就算频频悔棋,最后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元宵节后,白家大房与白琚琛,白莞一行就开始整理行装,准备返回上海了。白老太太给白莞准备了许多东西带回去,有吃的,有穿的,有玩的,足足一个樟木大箱子,她于是到白老太太处道了谢,返回时候看见白琚琛独个坐在西苑的回廊上失神,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她走近,直到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恍惚说:“哦,是妹妹啊。”

    他很久没有唤她妹妹了,她每次闯祸他总是大吼一声:白莞!之后平顺了心气后就唤她:小莞。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这样异常,问他他也不说,她便提议两人一起到街上走走散心。他牵着她的手沿着路慢慢走,正月的胡同里,不时孩童欢笑地点放烟花,他看着他们奔跑嬉戏,他说:“时间过得真快,我总感觉带你从英国回来都还像是昨天的事。”

    白莞让小容找黄贵打听一下白琚琛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容悄悄在她耳畔说:“白二老爷给三公子议亲了。”

    “清铎同意了吗?”

    小容摇摇头,又觉得自己的表达有歧义,她说:“不知道,但是白二老爷做了主,三公子能不同意吗?”

    白莞又让小容去打听打听这女方家是什么情况,重点是:人美不美。白琚琛那时那么难过,难道女方是个丑八怪吗?还是出了名的夜叉?

    小容打听回来的情况让白莞更疑惑了。按黄贵的话说,白二老爷这次议亲的是南京裴家的二小姐。这原本就是表亲的尹氏与裴家夫人在他们年幼时定下的亲事,只是那时两位母亲仅互换了信物,并没有正式地签订文书。后来换了新朝,白家一落千丈,裴夫人的弟弟在北洋政府却官运亨通青云直上,直任财务总长,还和总统结了亲家。裴家有了这么一个外戚也是又有钱又有权,败落的白家就不太好意思主动去提这门口头约定的亲事。可是就在今年的一月,裴家夫人在报纸上读到了白琚琛创立源远又在股市中一夜暴富的传奇,她来燕京大学探视了读书的裴家二小姐后,车子绕了一个道,拜访了白家,主动提起了当年这一段往事,白志庸当下心花怒放,这可是财务总长的亲侄女呀,隔日就请了媒婆到南京去请庚。这两地之间奔波往来耗时,又撞上了年关,于是过了元宵节后,媒婆才登门送来庚帖,裴家应下了。

    待到登上返回上海的火车,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白莞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开口问道:“听说家里给你议亲了?”

    “是啊。”

    白琚琛专心致志地看书,他非常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神态特别应付了事,可他也知道白莞一定会问,而且刨根究底。果然,她接着问:“你同意了吗?”

    “嗯。”

    “那她美吗?”

    “不清楚。”

    “你没见过她?!你连面都没有见过,就肯娶她?”

    “也不算没有见过,小时候母亲带着我路过南京的时候拜访过裴家,我们那时见过面。”

    “我听说她就在燕京大学读书呢,你为什么不多留上几日,待到学生返校上课,我们坐车到学校瞧上一瞧。”

    “没必要,看照片也是一样的。”

    白莞直接仰头躺在火车的床榻上,感叹到:“我现在觉得老太太对我好了,她帮我议亲前好歹唤我到跟前让我看一看,问我满意不满意。他们要是像待你一样,不打商量就要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我估计放火烧房子的心都有了。”

    白琚琛望了一眼她四仰八叉的躺姿倒是笑了,他说:“是啊,老太太怕你烧了她的大堂屋。”

    她侧身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定亲呢?”

    “我不需要回来,父亲会去南京下聘,文定礼只需要长辈出面。”

    真是标准的盲婚哑嫁。可是她以后会比他好吗?她在这个世界终究也是要嫁人的,她会嫁给谁呢?那人会与她彼此疼惜吗?两人各怀着心思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白琚琛翻着书,似是不经意地问:“小莞,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喜欢?”她像是微有遗憾地勾起嘴角,她说:“……我喜欢和他在一起能很开心的。”

    “……开心”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个孩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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