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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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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百年的相逢 》 封面

    白琚琛手头宽裕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举扩张。源远不仅扩招了员工,搬迁了新的办公地点,更一口气重金签下了三项高端商品的中国总经销权——一个是法国的青纹奶酪、一个是牙买加的蓝山咖啡,一个是古巴的科伊巴雪茄。

    白莞听完白琚琛的决策,一时有些怔忡,源远短期内如此扩张,是不是太冒进了?白琚琛却认为,源远是贸易公司,贸易只论市场与销路。这三样商品都是高端消费品,目标客群高度一致。先前源远代理狗粮罐头时,合作的皆是中高端商品的零售商,已经拥有成熟的销售渠道。这三样品牌商品在欧洲已具有较高知名度,当下引入中国,很容易在上流社会畅销起来,尤其是崇洋风气盛行的租界。

    白莞觉得他所言有理,便点头表示赞同。可未曾想,白琚琛紧接着又决定斥资30万银元收购上海一家负债18万银元的纱厂。

    这家富亨纱厂始建于1893年,是清末洋务运动浪潮中官督商办企业。最初只是一家仅有2万锭纺纱机的小纱厂。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日本向东北倾销的洋布锐减,富亨纱厂借此契机产销大增,顺势扩厂至四万锭纺纱机。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深陷战火,外货锐减,国产棉纱畅销,富亨纱厂也步入鼎盛,最辉煌时拥有八万锭纺纱机、九百台织布机,每年获利逾百万银元。然而,一战结束后,西方企业卷土重来,不仅大肆向中国倾销洋布,更带来最先进的纺织机器开办外资工厂。富亨纱厂深受冲击,迅速陷入亏损泥潭。1920年秋,纱厂资不抵债,被其所欠债务的各钱庄、银行联合组成的浙江财团接管经营。但是信交风潮之后,江浙的钱庄尤为受到重创,于是纱厂董事们商议后,决定将亏损累累的富亨纱厂止损出售。

    白莞对纺织业一无所知,乍一听“纱厂”二字,还以为是生产纱布的工厂,听了解释才知晓是棉纺工厂。她只觉得白琚琛的脚步迈得太快了,先前代理狗粮罐头就没赚到钱,刚刚谈下的三项经销商品也未见收益。他就急切想收购工厂。一家濒临破产的纱厂本身必然存在诸多棘手问题,还承接18万银元的高息外债,想要扭亏为盈,绝非易事。如今源远的员工都是新招聘来的,管理能力相对浙江财团只会更差不会更好,她不相信白琚琛有能力或者有团队能一下子把生意铺得这么开。而且她见过太多公司都不是经济萧条时破产,反而是盲目扩张时资金链断裂而倒闭,思虑及此,她反对白琚琛收购纱厂。

    白琚琛没有将她意见放眼里,他对纱厂未来的盈利信心十足,白家的商号白氏堂的主业之一就是纺织,在京郊拥有多家织布坊,洋务运动后其生产的土布被物美价廉的洋布打得兵败山倒,但二十余年来都仍能保有微利,更何况能规模化生产洋布的纱厂。他见白莞不肯认同,也不多做解释,转头便以个人名义买下了这家纱厂。

    这是白莞第一次与白琚琛意见相左,也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白琚琛的好说话从来只在无关紧要的闲事上,在公事上,他一直极有主见,甚至带着几分刚愎自用。她很生气他一意孤行地收购纱厂,可转念想到自己之前挪用公款炒股时,也是这般独断专行,而这一次,白琚琛用的还是他自己的银钱,便觉得没有什么立场再对他横加指责,只能叹息一声,无可奈何。

    白琚琛发家的传奇故事,在股市崩盘后越发不胫而走。驻守上海的皖军来敲诈了几次,一直逼着白琚琛要“拥军爱国”。白琚琛骨子里仍是世家公子的清高,见不得这般明火执仗的勒索,也不屑于同兵痞虚与委蛇,就把杨盛廷推了出去,杨盛廷于是兼任了源远的执行董事和公关经理。两年前,直军击败皖军取得北京政权,又在今年6月刚刚大败奉军。皖军虽盘踞江浙,也不敢到直军司令长子的杨盛廷面前耍威风,于是他们不敢再针对杨盛廷持股的源远,但又不甘心没敲到银钱,于是在一日夜里,一群歹人潜入白琚琛独资的富亨纱厂,泼油纵火,将整座纱厂烧得一片狼藉。

    白琚琛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心痛不已。他虽在股市豪赚了一笔,可这般巨额损失,也经不起再折腾一次。白莞闻讯赶来,在他身后静静站了许久,最终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没关系,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白琚琛回头见是白莞,当即皱眉斥责司机:“谁让你把小姐送到这儿来的?”

    随后,他又转向白莞,语气软了几分:“这儿还有余火,不安全,我送你回家。”

    白莞不知道怎么去安慰遭遇重挫的白琚琛。她爸爸是个惧内,什么事都喜欢和妻子说,从前家里的生意遇到困难,从来都是父母两人相互安慰,相互鼓励。她与朋友的交往还停留在一起去图书馆温书,或是游乐园吃喝玩乐上头,她不知道怎样去说服一个人,告诉他:我们一起面对困难吧,我能与你风雨同舟,携手同行。

    白莞躲回自己的卧室,她一边打腹稿,一边对着镜子模拟演练。她把说服白琚琛的讲话稿设计了十几个版本,可没有一个满意。她想得烦了,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冲着天花板痛骂:“白琚琛,你个傻蛋!”

    白琚琛的俊脸适时地就这么出现在白莞的视野里。白莞吓得猛然起身,她不知道他有没听见她骂他,她很担心他会误解他在失败时她还来讥讽他。白琚琛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人并排坐在床沿两两相对。最后,他倒是先开口问她:“你想和我说什么?”

    白莞望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忘记了自己所有设计的讲稿,她想了又想,最后问他:“清铎,你能不能不要总把我当成一个小妹妹?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伙伴,是要同舟共济的。纱厂的事情你一见我反对就转身自己去做。难道你遇到麻烦,我就能置身事外吗?”

    白琚琛觉得好笑,他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白莞连忙道:“你要说服我。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你的决策是正确的,我为什么要反对呢?”她顿了顿,又反问他:“你是觉得我年纪小,所以我的思想很幼稚,还是觉得我见识浅,所以我的顾虑很可笑?”

    白琚琛没有回答她,他的眼眶微微湿润,却是微微笑了。白莞的言语令他心生感动,他是把白莞视为一个单纯善良的小妹妹,但是他很信任她,从她义无反顾地拿出自己所有的银钱支持源远开始,她便是他的至信之人。他回到公寓后依旧心情败坏,甚至有些绝望,他不知道纱厂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来房间唤她吃晚饭,却在门外听见了好几个版本的说服稿。他忽然觉得,即使白莞什么也不懂,能对着一个全然信任之人倾诉烦恼也很好。

    白琚琛缓缓开口,向白莞细说起决意收购纱厂的缘由。他之所以决定买下富亨纱厂,绝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坚信纱厂终能盈利。富亨纱厂短短四年从年盈利百万银元到负债累累,表面来看是由于外商洋布的倾销,但根源是它制度落后,技术匮乏。

    首先是制度的弊端:富亨纱厂一直沿用晚清时期的“官利分配制度”。这项制度规定股东的资金入股,不论企业经营状况如何,均按年息8%起息。结算时,先派发利息,再核算营业利润;若利润不足支付利息,便算作亏损,若有盈余,再进行分红。这种“有利尽分”的制度就如永不停歇的抽水机严重枯竭了纱厂的现金流,这也是富亨纱厂一遇困境,经营便迅速恶化的根本原因。

    其次是设备与人才的短缺:富亨纱厂自成立之初使用的便是从英国进口的旧代纺织机器,随后扩产时购进的依旧是那代旧设备,这导致每匹洋布的生产成本相较使用新代机器的外资工厂都足足高出一成。这并非是纱厂意识不到新代机器的好处,只是新代机器价格昂贵,还需耗资重新培训工人的操作;其次,中国少有懂维修新代纺织机器的技术人员,新代机器出现故障,就得从外资工厂请技术人员,再从海外订购需要更换的零配件,往往机器都要停工一两个月,权衡之下,纱厂才一直偏好使用旧代机器,陷入了“越省越亏”的恶性循环。

    浙江财团在前年接管纱厂后便已意识到这些问题,当即废除了官利分配制度。他们一方面大力缩小生产规模,将纺纱机减少到二万锭、织布机下降至一百八十台,减轻经营压力;另一方面逐步更新纺织机器,减少成本的差距。但是去年适逢“花贵布贱”的行情,整个纺织业都陷入低迷,纱厂的营运自然未能好转。再加上更新机器的投资以及淘汰旧机器所造成的资产减值损失,更恶化了账面的亏损。信交风潮之后也只能无奈放弃。

    白琚琛知道,棉花市场的规律向来是“三丰一歉双平年”,‘花贵布贱’的倒挂行情用不了多久就会过去。浙江财团在最后关头贱价出售,不是因为纱厂难以盈利,而是因为他们钱庄本身出现经营问题,资金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只能断臂求生。

    他敢斥巨资收购纱厂,正是看准了一旦洋布的行情上涨,废除了官利分配制度的富亨纱厂必定能实现盈利。富亨的年产量约是棉纱1.4万件,棉布8万匹,营业收入约是每年320万银元,因此18万银元的高息外债完全可以通过借新还旧的方式延续,不是负担。而在降本增效,他有自己的优势:关中的棉花市价比汉中便宜一成。因战乱、运输等因素,浙江财团为保证货源稳定,大多在汉中收购棉花。但白氏堂与陕西棉商合作多年,他作为白家人,他知道去哪里,找谁可以采购到稳定便宜的关中棉花。富亨的产量年需棉花约4.2万担,每年仅在成本端可以省下了近9万银元。

    最后,他也正视了白莞的顾虑:“小莞,你的想法也没错,源远当下莫说能派驻一个团队进驻富亨,它自身都尚未搭建完成一个完整的管理团队。只是富亨这样的机会太难得,值得一试。”

    白莞听完便点头赞同,其实这一刻她也只会点头赞同,纱厂如今是已经砸在白琚琛的手上,就算她再反对收购纱厂,在当下也会先和白琚琛并肩作战,同面困难。

    白莞召开了源远第一次的董事会来决议源远是否收购富亨纱厂。杨盛廷听了开头就在决议文书上签字同意,他没把这点银钱放在眼中。杨司令刚刚在直军中获得高升,掌控了辖地一省的财税,银钱每日就和流水一般涌入杨家。杨大夫人掌管账房,又偏疼自己的亲儿子,除了府里按例的月钱,私下里每年总会多拨几笔款子给他。加上一些商贾买办的攀交巴结,杨盛廷在好几间大商号都有干股,他当初接下源远那点小股本,也就是当成人情来应酬罢了。

    杨盛廷一签好字,就撺掇白琚琛一起去礼查饭店跳舞,他说那儿现在有很多沙俄流亡来的贵族小姐在当舞女,个个妩媚动人。白莞把脑袋伸进来,兴致勃勃地说:“我也想去。”

    杨盛廷听闻之后哈哈大笑,白琚琛尴尬得脸都黑了,他狠狠瞪了杨盛廷一眼,然后像劳模一样表态自己要加班工作。白莞于是把殷殷的眼神投向杨盛廷,杨盛廷吓得赶紧收敛了形骸,生硬地把话题转开,他也没胆当着白琚琛的面带他的宝贝妹妹去狎妓。

    白琚琛一头扎在工厂里,开始忙得昏天黑地。他辞退了大火中临阵脱逃的厂长,着手修缮可用的机器,重建焚毁的厂房,又向英国订购了最新的织布机组,正式将富亨纱厂更名为富亨纺织厂。

    白琚琛雇佣了一位英国的纺织专家马修·麦戈文先生做顾问。比照英资纱厂,他重新划分了厂房清花、梳棉、并条、粗纱、细纱、织布、染色、检验的八大工区;又引进洋商的最新标准,制定原棉分级、温湿度控制、机台定额、次品裁断等章程。富亨纱厂原有一千三百多名工人,里面七成是苏北女工、一成童工,旧工头良莠不齐,打骂盘剥、偷纱怠工、同乡拉帮成风。他重新招聘工务长、设备技师、总务主任、人事主管,重组管理层,废除旧式包工,按五十人一岗设工段长,两班轮岗、定员定岗,定出勤、产量、质量的三重考核,每周例会总管会商生产、物料、人事情形,再由工段长逐层传达、督办落实。并设集体食宿提升福利,偌大工厂渐渐纲纪井然、运转有序。

    白莞在看着工厂的事务从一头乱麻逐步被梳理得条理分明,由衷钦佩。她清楚自己没有这种本事,她说话直来直去,遇事还惯于以势压人,如果让她来管个一千三百多人的工厂,估计工厂天天鸡飞狗跳。当然她也不会去买工厂自讨苦吃,她如果自己做事情,大概率就是组一个三五人的小公司,赚些投机倒把,倒买倒卖,金融空转的容易钱。但是她知道一个国家的发展真正依赖的就是实业,就是这样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血汗钱所创造的国内生产总值。

    有段时间,坊间一直传言富亨得罪了皖军,再遭纵火不过是早晚的事。白琚琛日日夜宿在工厂里,领着保安们一起守夜,谨防着歹人再来放火。

    白莞每天放学提着食盒来纺织厂陪白琚琛用晚餐,工厂的条件简陋,她觉得心疼,他一个官宦公子哪吃过这般苦头,她想留下来陪他一起守夜,两个人至少可以说话解闷。白琚琛不同意,每次都连哄带骗地把她塞回汽车里,他说:“别闹!这不是小姑娘呆的地方。”

    后来,白琚琛雇佣了一位新厂长乔大甲,终于从纺织厂的杂务中脱身出来。

    白莞来给白琚琛送饭时恰好碰见了这位新厂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乔大甲一身墨色长衫,身型消瘦,面容冷峻无波,眼神却犀利如锋,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他见了白莞,当即恭恭敬敬地欠身问安。

    白莞觉得不放心,她悄悄问白琚琛,她觉得乔大甲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厂长,像是一个持刀弄枪的剑客,她很疑惑:“他真的能管好一个工厂吗?”

    白琚琛听后哈哈大笑,连连夸白莞眼光毒辣。他解释说这位乔大甲出生镖局世家,但随着火车、汽车、轮船的出现,加之金融业的发展,镖局逐渐生意萧条、难以为继,他也只好离乡背井来到上海谋求生计。白琚琛让她放宽心,他聘任乔大甲只需要他能守卫工厂和监督工人的考勤,并不需要他有多优秀的管理能力。

    白琚琛没有对白莞说实话。乔大甲不仅出生镖局世家,他还是三青帮的二当家。

    三青帮是上海地界的一个小帮派,盘踞在货运码头附近,以彪悍敢死闻名。三青帮的主要帮派份子是北地乔家屯的乔姓族人,当年乔家屯闹起易子而食的大饥荒,大当家乔四带着一村族人外出逃荒,辗转流离,最后落脚上海,取堂号“三青班”,做起了刀口舔血的买卖。

    富亨纺织厂所在地正好位于浦东三青帮的地界边上,白琚琛出让30%的红利换取三青帮对富亨的保护。乔四收了银钱便派了乔大甲来纺织厂镇场子。

    白琚琛见把白莞糊弄了过去,便乐呵呵地要带她下馆子吃饭。他见过金枝玉叶跌落泥尘,也知道人生起落无常,可唯独对白莞,他执念地觉得她不必知晓世事的黑暗与残忍,她就该一生喜乐安康,他来护她一世周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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