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缘起

《 穿越百年的相逢 》 封面

    白莞读大二的时候，白琚琛决定辞职，自己创办一家贸易公司，取名源远贸易有限公司。

    根深者叶茂，源远者流长。他希望能像西方的百年公司一样，创立一家中国的百年企业。他说，未来世界必将迎来贸易全球化的时代，届时最强大的力量不再是宗教，也不再是政治，而是商业。一个跨国公司会是一个超越国度，跨越文明的巨型组织。他说他梦想有朝一日，中国的民族资本能够打破西方对国际市场与资源的垄断，能够在世界上站稳脚跟，与西方企业并肩而立，拥有广阔无垠的天地。

    杨盛廷以资源入股了20%的股份，他能牵来直军五年医疗麻醉剂的订单，利润丰厚到可以养起整个公司。公司的各种手续走后门申请了一半，却传来噩耗，直军的医药订单，大帅拍板全部批给裴氏公司。

    白琚琛只好开始寻找新的经营方向。几经斟酌，他决定销售狗饲料。在怡和洋行工作时候他就发现狗饲料的利润高得离谱。定居中国的洋人大多喜欢养狗，洋行虽有销售进口狗饲料，但只有两三个品牌可选。同时由于没有销售规模，售价都很高昂。不少中产家庭只能自制狗粮，或是寻求便宜的替代品，但是当前国内还没有任何一家厂商生产狗饲料，这几乎是一片空白市场。白琚琛判断，若能谈下一个外国品牌的狗饲料代理权，仅在上海租界打开销路，利润便已颇为可观，更不必说推向其他城市。

    白琚琛接洽了几个外国厂商，又做了详尽的市场调研。可知名品牌的代理权费用都很高，每年还有硬性销量要求，厂商也不信任源远这样的新公司，觉得资历太浅。他的狗饲料代理权和销路渠道都谈判得很艰难。

    白莞那时有自己的狐朋狗友，生活过得精彩纷呈，只有逢年过节，或是要去取换季衣物时，才会来找白琚琛，然后两人一起吃顿饭。她隐约察觉白琚琛创业不顺，却并未放在心上。公司倒闭了，再找份工作便是。白琚琛，剑桥大学的毕业生，何处不可去？这就是有文凭的好处，可进可退。

    在白琚琛狗饲料的代理权陷入僵局的时候，杨盛廷这边又有了转机，他介绍来了直军的肥皂订单。他们在帝豪饭店招待军需处负责日用采购的牛主任，作陪的还有几位共同的好友，大家都希望能在餐桌上把这事情谈成。

    这位牛主任的私下名声很臭，外号“牛拔毛”，为人又抠又贪，说是路上见了一只鸡，都要拔几根毛回去做掸子。只因他曾是杨司令的旧部，杨盛廷出面搭桥，他不便驳了面子，只得赴宴。但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一个大订单自己贪得这么少实在是可惜，酒足饭饱之后还是左右而言他，始终不给个明话。白琚琛都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醉醺醺的牛主任又自己说：“小白，如果你能喝一斤白酒，我就给你下两年订单。如果你能喝二斤白酒，我就给你五年的。”那时，白琚琛已经喝了很多酒了，可是这订单于源远有起死回生之力，于是他二话没说，生生逼自己喝了两斤。

    白琚琛在怡和洋行工作的时候常带着白莞来帝豪饭店吃西餐，小费打赏的阔绰，不少侍者都认得他们。杨盛彤与白莞今日也恰巧在大厅用餐，白琚琛在被众人起哄灌酒的时候，包厢里一位侍者有些看不下去，悄悄溜出来向两位小姐通风报信。

    白莞还是进去得太迟，白琚琛已经趴在桌上五识皆无了。那牛主任看了呵呵笑，还拍拍他的脸颊说：“这小子真不顶事，你们看醉成这样。”他轻轻一推，白琚琛就滑倒到桌子底下去了。

    白莞心疼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把手袋往杨盛彤的怀里一丢，上前一步，就挥手把牛主任的脑袋一巴掌拍到面前的汤盆里，而后抓起来再按回汤盆。杨盛廷看得瞠目结舌，连最喜欢的幸灾乐祸都忘了，伸手想阻拦，白莞反手就给他一巴掌，他侧头一避，脸上留了四条抓痕。他只听白莞痛骂：“你知不知道酒精中毒会死人。”

    牛主任被热汤一洗头，酒醉醒了大半，他原本是想把白莞压着狠揍一顿的，可奈何看见这小姑娘连杨盛廷都敢打，满座宾客又纷纷避让，他残存的理智不足以判断这姑娘是什么身份，便不敢贸然把她狠揍一顿，于是他只好顶着一头菜渣，拔腿夺门而出，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杨盛廷性子豁达，事后顶了这四道抓痕，逢人诉苦，说到牛主任的惨叫逃窜就呵呵直乐，直至疤好都对这段经历恋恋不舍。自此以后，白琚琛的社交圈里，只要白莞坐在酒桌上，那些有意劝酒的人大多很安分。

    白琚琛被送到医院洗胃，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输液，白莞从未想过他创业会如此举步维艰。

    她爸爸也做生意，第一桶金来得却很顺利，那时中国的市场好，生产多少都不愁销路。反倒是中国加入WTO后，外资大举进入，市场供给升级，家里的生意才渐渐艰难。她也遇见过卓父清晨谈生意回来，醉醺醺地在客厅里吐了，然后卧倒在地上。她那时年纪尚小，只会在客厅门口呆呆地站着哭。卓母只好一边照顾卓父，一边安慰她。卓母把卓父扶上床，让她坐在床边守着。卓父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女儿，乐呵呵就笑了，他说：爸爸这单赚钱了，带你去逛街买衣服。

    此刻，白琚琛在病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扬起了弧度，他还以为自己谈成了，他说：“源远开张了，我带你去逛街买衣服。”

    白莞的眼泪汹涌而下，止都止不住。

    很多年后白莞才想明白：这个世上动人的话有两种，一种是像卓父一样，把对方放在心尖上说出的真心实意。还有一种，是花花公子舌灿莲花说出的虚情假意。

    牛主任知晓了白莞的身份后，就理直气壮地背弃了自己酒桌的承诺，源远再次陷入困境。白莞这一次确实痛悔自己行为鲁莽，白琚琛该喝的也都喝了，自己这么一闹反而搅黄了眼看就要谈成的生意。

    白大老爷把他们唤到老宅吃饭，言语之间都是对白琚琛贸然创业的否定，他劝白琚琛还是及时止损，正经谋个差事上班。这也是整个白家的意思，白琚琛的创业资金来自尹氏当年塞给他留洋的余款，他拿出来这么一折腾，白家才发现原来当年尹氏竟有这么多陪嫁，这都是白家的资产了，一不留神又给不肖子孙霍霍掉了。

    白志庸很关心自己的儿子，听闻源远举步维艰后，就担心起白琚琛伸手向他要钱怎么办？在他眼里白琚琛还是个孩子，虽然书读得多，不过也就是纸上谈兵而已，商业的事情是需要他这种拥有半生坎坷的经验之人坐镇才能勉强成功，可白琚琛开了一个公司，不谈事事请他指示，竟然连问也没有问过他的意见，焉能不败。白志庸信中恳请哥哥，一定要和这逆子交代清楚，失败了就赶紧回家来，白家总有你一碗饭吃，但是要银子是万万没有的。

    白莞觉得心寒，白琚琛在最需要家人支持的低谷，一个个人却都对他否定打击，袖手旁观，家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把账户里所有存款全提了出来，连带老太太最初给她的那袋学费钱一起交给了白琚琛。白琚琛略作推辞，便收下了，他说：“那就算你的入股吧。”因为血本投资了源远，白莞开始关注它的状况。她很清楚记得那笔钱也就前后烧了大半年就快山穷水尽了。一旦源远清盘，她的投资就全部打了水漂。

    股市遇到亏本一般可以执行两个动作：一是平仓，及时止损；二是乘机补仓，降低成本。白莞多数情况下都喜欢干脆利落地止损平仓，视情况再决定是否重新买入。但是对于源远，她最终决定垂死挣扎。

    她借口女生宿舍关系复杂，和白琚琛商量搬回来住，他自然同意，也不疑有他。她退租了宿舍，典当了自己华贵的衣物，变卖所有的金银首饰。一整盒女儿妆匣的珠宝，她只留下了一个玻璃飘花的翡翠镯子。她想，万一这次真是全盘皆输，这镯子变卖了好歹还能交上学费。但是这笔最后筹来的钱款，她不能像之前一样无条件地交给白琚琛。顶着堂妹的身份，一旦源远破产清盘，她不好意思再踩上一脚，向他索要剩余资产处理分配。可是外人就好说多了，公事公办，能捞多少捞多少，补贴生活所用。如此一来，她再打个零工，顺利完成学业就完全没有问题了。

    她把自己的想法和杨盛彤秘密商议了一下，杨盛彤悄悄给她介绍了一位专门处理商业纠纷的梁律师，由梁律师出面处理投资的手续，她用了本名：卓温瑾。

    白莞化名投资的事情，梁律师处理得非常顺利。这笔资金的续命，使得源远终于等来机会。白琚琛谈下了德国狗饲料牛肉罐头的中国代理权，第一批进口的狗饲料罐头在上海租界里铺开了销路，源远第一次实现了盈利。白莞非常开心，虽然这份利润还没有她把投资款存在银行吃利息来得高，但无论如何，照此发展，源远就可以存活下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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