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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瑞雪

作者花笺细诉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258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穿越百年的相逢 》 封面

    到了上海后,二人租下一套两室公寓,白莞开始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秋季入学后,她便搬去了学校宿舍。白琚琛将她安顿妥当,才返回北京,替她向白府做了解释。据说老太太并无责怪的意思,反而很高兴家里出了一个女大学生,殷殷嘱咐一定要她好好读书,照顾好身子,而白琚琛这个做哥哥的也要护好妹妹。

    白琚琛没有通过北洋政府的高等文官考试,他回到上海找了一份工作,在怡和洋行任行政秘书。工作规律,薪资优渥,每到周末便来学校寻白莞,带她下馆子吃饭。白琚琛从北京回来的时候还给她带来了那箱被没收的衣服,随之转交的还有白老太太给她的一叠银钱,说是给她的大学学费。白莞一时赧然,将钱妥帖地收在箱底。她住在学校集体宿舍诸多不便,那箱衣物也便留在了白琚琛的公寓里,她隔段时间来换着穿。

    白大老爷白志平在他们初到上海时,招呼他们到沪上的白家老宅吃了一顿饭,叮嘱他们有事尽管开口,小孩子不要硬扛。还说已经收拾出两间房间,让他们好好住下,不要在外头租房子住。可这两个晚辈谁也没有承白志平的情,礼貌地吃完晚饭,就客客气气地告辞了。

    庚申年春节临近的时候,学校开始放寒假,外资洋行不过农历春节,白琚琛便调休了圣诞假期,又加请了十日年假,才在腊月二十八日带着白莞从上海返回了白府过年。

    白老太太见一家团圆很是高兴,她眉开眼笑地拉着白莞说贴心话,关心她的大学生活和身体健康。一旁作陪的白志庸却始终面色不虞,众人散去后他把白琚琛揪到正厅,也不顾大年头要说吉利话,端起严父的架子训诫了他一个时辰。

    其实自打白琚琛执意到上海谋差事,白志庸就开始心气郁结。他很满意怡和洋行的薪资待遇,但是很舍不得儿子离家千里,还是给洋人办差。在他看来,世界上除了做官,就没有其他工作是正经工作。他自个内心纠结之下,说的话也是前后矛盾。一会训儿子要认真办差,要与同事友好相处;一会又训儿子还是要参加三年后的文官考试,回北京来做官。然后又絮叨起自己从前吃了多少洋瘪,洋人的走狗没什么好当的,洋人都是人面兽心,亡我中华之心不死。

    白莞猫着身子躲在屋外听墙根,听完之后觉得白志庸批评得没什么道理,他奉为圭臬,要白琚琛牢记在心的坎坷人生之阅历,在她看来全是可以满清一起灭亡的迂腐之道,白琚琛要是循之照办才真是傻蛋。

    白莞在过年间又闯了一个小祸。她拿十块银元和一颗冻梨去戏弄白琚柏表演“一口吞大梨”。白琚柏财迷心窍,结果吞脱了下颚,只能垂着哈喇子送医院。王姨娘两眼怒光地来白老太太处讨说法,于是白莞和白琚琛都被罚跪祠堂一个时辰。

    白琚琛完全是池鱼之殃。白琚柏从医院回来后气冲冲地想来打白莞,白莞躲到白琚琛的身后求庇护,白琚琛拦到了前头,她开始在后头贱兮兮地模仿白琚柏托下巴掉哈喇子,白琚柏怒火冲天,于是两兄弟推搡了一番,白琚柏刚接上的下颚又被碰脱臼了,垂着一个下巴掉哈喇子,只能又去了一趟医院。

    白志庸大过年里送小儿子进了两趟医院实在是气得不行,他不好责罚养在白老太太名下的小侄女,就把怒气全出在为虎作伥的大儿子身上。

    白莞盘腿坐在蒲团,拉着白琚琛聊八卦,还怂恿“从犯”别跪了,一起坐下说话。白琚琛始终老老实实地跪着,白老太太宽厚,白莞能做到面上过得去就没人计较。但他不一样,王姨娘喜欢吹枕边风,他在白府过得并不容易。

    两人正海阔天空地聊着,祠堂外忽然飘起了细雪,白莞跑到窗边看落雪,她回头看向白琚琛,眼眸晶亮:“你想不想看雪后的长城?我们明天去爬长城好不好?”她赋起诗来:“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白琚琛不觉得寒冬腊月爬长城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经白莞口中说出就别有一番风趣,只是去明长城路途遥远,恐怕需在城郊住一晚,于是他说:“我去禀下老太太。”

    隔日一早,白莞却是拉着白琚琛到租车行租汽车,俩人都没有驾照,又包了一位司机。

    车子驶过前门的时候,白莞下车沿路买了一堆零食。抱着一堆纸袋回来时,却见汽车前又停了一辆汽车,白琚琛倚在车边正和一位公子在说话。这位公子打扮极为西派,一身粗呢西装,洋礼帽,手上还正儿八经拿个银头洋杖。对比白琚琛却是老气横秋,一身漳绒马褂,丝棉短袄,他其实还有一顶老气的貂帽,只是此刻放在车里并没有戴出来。

    每至旧历新年,白府都会循例请裁缝给府里上下各做一身新衣。白琚琛与白莞归家前,他们新衣已置备妥当,可是白莞不喜欢穿白府分给她的大襟裙子,又宽又大,根本不知道按谁的尺寸裁剪的。于是除夕守岁一过,她就重新穿起自己的洋装。府里似乎早已习惯她的任性,见她能应个卯,见白老太太没说话,便谁也不多说什么。可白琚琛却是始终恪守规矩,穿着马褂短袄,外出也无例外。

    白琚琛见她抱着满怀吃食,忍不住笑了,他向傅怀义介绍:“舍妹白莞。”又向白莞引见傅怀义,白莞依言唤了一声:“傅兄。”

    傅怀义倒是问:“白小姐这是要去爬长城?”

    白莞点点头,问:“傅兄要一起去吗?”

    傅怀义连忙推辞,又与白琚琛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

    白琚琛到了车上倒是和白莞解释一番。原来白傅两家缘着父辈同朝为官,也算旧识,只是这十年起落,两家境遇早已天差地别,傅家依旧繁花似锦,白家却徒剩空架。

    说到同朝为官的父辈,傅怀义的父亲恰为当下世人所戏称的“三朝元老”,在宣统年间是为一县知事,到了北洋政府高升成了邮政局局长,洪宪帝制时竟还封了爵位。这“三朝元老”能屹立多朝,步步高升全因紧跟着袁大总统亦步亦趋,于是乎这亨通的官运也紧随袁大总统的离世一同寿终正寝。傅老爷子的仕途结束了,不学无术的傅怀义却踌躇满志,他沿着傅老爷子当年走过青云路,拿着傅家这些年苦心贪墨来的银钱到处钻营取巧,结交权贵。

    北京城的汽车极少,有汽车的不是外国使节,便是权贵人家。傅怀义见了汽车就心痒难耐,只盼个个能与之称兄道弟,今日他眼尖望见白琚琛坐在车内等白莞,果然便殷勤地下车打招呼。白琚琛也没有特意说自己是租借的汽车,却是和这傅家公子虚与委蛇了几句。

    白莞听着八卦吃起了糖人,还递了一串冰糖葫芦给白琚琛。白琚琛不爱吃零嘴,但见她递了也就接过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继续与她说,传闻这傅老爷子在宣统帝还未退位的时候,就剪了发辫,武昌起义的时候兴冲冲拿了根竹竿挑了两片衙门的瓦片说是自己也算参与了起义,拥护共和。可是到了袁大总统离世后的丁巳复辟,致仕半载的他又弹冠相庆,襄赞复辟大业,不仅脑后绑了个假辫子,还急忙从药店买来生发水,一日抹上三四次,时时揽镜自照。只是他这个假辫子在去张勋处讨官的时候,被辫子军一拽给拽了下来。于是他在众人哈哈大乐中,又气哼哼地回府去。

    白莞吃完糖人,又开始吃烤饼,白琚琛吃完糖葫芦就不再吃了。两人转而聊起时政,说到了失败的巴黎和会,白琚琛感叹起了“弱国无外交”。他当初不敢留下白莞返回北京,就是怕她忽然一腔热血跑去参加五四学生运动。白莞若是被军警给打了或是抓了,遇事即怂的白大老爷肯定是不会去救她的。

    白莞听后呆愣住,五四学生运动?去年竟然是1919年?!

    啊!!

    她埋头备考竟然错过了去围观大名鼎鼎五四运动?!

    她就在北京竟然没有去现场围观火烧赵家楼?!如果她带上相机去拍几张这关键的历史时刻,以后能卖多少钱啊。

    白琚琛眼见她满脸遗憾,扶额有点头大,他的担心果然没错,这个堂妹真是不受管束。忍不住苦口婆心:“小莞,并非每个人在国耻当前都必须成为革命者才叫爱国,学生读书,医者救人,商人做实业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家卫国……”

    白莞怒翻两个白眼,白琚琛待她老是学着白志庸的样子唠唠叨叨,他其实完全误解了白莞。她并不是这个时代的热血青年,焦虑心急,眼见国家积弱与贫困却不知道路在何方。她是这个时代的鸡婆看客,她知道历史的走向,她对国家很放心,她知道中国终将走向强盛与富裕。她知道二战的结局,日本失落的三十年,欧债危机,美国次贷危机……,眼下列强侵门踏户地欺压中国是她早已读过的史实,时间的轴距拉得够长,她心里所感便成了:不急,我中华家还没发功呢。

    白琚琛见她听得不耐烦,便转了话题,说起了巴黎和会的花边新闻,讲陆外长的异国之恋,说这陆外长在俄国任职期间与夫人一曲共舞后情定终身的爱情故事。白莞听罢也凑了一个顾维钧跨国婚姻的八卦,说这顾大使在伦敦遇见南洋巨富的千金。他对财心动,对人却不怎么动心,于是拿了一英镑找了一位吉普赛人算姻缘,得了一个吉兆才终下聘求娶,被人笑称“一镑姻缘”。

    白莞与白琚琛的性子相去甚远,爱好也截然不同,却偏偏能相谈甚欢。白莞爱听他娓娓道来那些史书不载的市井闲闻、前朝轶事,宛如亲手展开一幅旧时繁华的人情风俗长卷,鲜活而真切;白琚琛暗中欣赏她那份不受世俗裹挟的离经叛道,似一束光,引他得以窥见一方不一样的世界,新奇而自由。

    两人在车上说得口渴,便叫司机停在路边,到农户家打井水喝。歇脚时看见村头小面摊,又唤了司机下来一同在乡村小店吃羊汤面。最后,临近下午一点两人才抵达明长城脚下。

    长城上风很大,石阶也结了冰,走一步滑两步,白莞爬了一段便没了力气,遇到了下坡马道干脆直接坐地滑下去,白琚琛紧随其后,两人在平坦处撞作一团,笑得不亦乐乎。最后,两人玩得浑身脏兮兮,躲在烽火台里避风,倚着垛口赏万里雪景。

    大雪后的长城很壮丽,长城内外一片白雪茫茫,巍峨城墙沿山而筑,如一条灰龙在雪海中蜿蜒,气势磅礴。白莞早已没有力气取景了,她把相机往白琚琛脖子上一挂,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压扁的烤地瓜,两人分着吃。

    白琚琛拿着冰凉的地瓜吃得津津有味,离开规矩森严的白府,他翘着二郎腿有些吊儿郎当,吃着吃着骨子里的风流又沁出来,便说:“六妹妹,背诗来听听。”他许她好处:“你背十句写长城的诗,三哥晚上请你吃大餐。”

    白莞睨了他一眼,歪头想了一会说:“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白琚琛接了下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白莞想了很久又说:“大漠孤烟直,长城落日圆。”

    白琚琛噗哧乐了:“这得算你写的吗?”

    “我不会了。”白莞直接投降,她说:“我不要你请我吃饭,我们今晚回家吃晚饭。”

    白琚琛笑了,路途这般遥远,他不大相信能那样早回府,可司机来时已熟悉了路程,俩人真在晚饭前赶回了白府。白老太太见之意外了一下,周嬷嬷附耳解释说:“门子看见三公子和六小姐从一辆汽车上下来。”

    原来俩人竟是租借车出游。这般奢靡的玩法,很快白府上下都传遍了。白老太太想了想,并未多说什么。未曾坐过汽车的公子小姐开始忿忿不平了,府里的银钱这样紧张,就算花的是私账,也不能如此挥霍在玩乐上。

    王姨娘尤为气得肝疼,她觉得白琚琛与白莞悔过隔日就出门游乐分明是在向她挑衅示威。她入寝时揪着白志庸直问他到底怎么看待“三公子这样的认错态度”。

    白志庸面对妻妾矛盾下意识就开始和稀泥,王姨娘横竖都不满意,闹得他头大如斗,半夜披衣起身,从后罩房躲回自己的东厢房睡去。

    王姨娘看着他逃避的背影就痛哭了起来,她恨透了自己嫁给这么一个懦弱的废物。她出身官宦人家,也清楚官场联姻是一种政治同盟的构建,但她只会恨说自己家道中落时,自诩诗礼传家的白家却由着白志庸疯魔退婚娶尹氏,害她堂堂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女儿只能屈身做妾,半生忍辱。她更恨,如今尹氏都死了,尹家也败落了,白家却依旧不肯给她一个正室的名分,连一个没娘的孩子,都敢欺辱到她头上。

    白志庸并非不懂王姨娘的郁结,只是扶正一个妾室太麻烦了,他觉得临老了还做这种事除了徒增笑话,没有什么意义。他也知道,由着尹氏与王姨娘长年不睦,白琚琛与庶出弟妹情分淡薄。但他对白琚琛也是很看不过眼,这个不孝子只带堂妹出游算个什么事,他半百年岁都还没坐过汽车呢,他心气难顺,只能在日常的庭训里多加一条勤俭节约的叨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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