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小胜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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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牌家事女律师,专治婚姻烂摊子 》 封面
判决书是三天后寄到的。
林晚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信封不厚,薄薄的,里面只有几张纸。但她捧着它的时候,觉得比平时任何快递都沉。她没有在门口拆,拿进律所,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后面,用裁纸刀慢慢割开。
信封里是一份刑事判决书,封面写着“某某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案号、案由、被告人、被害人,一行一行排下来。她翻到最后一页,找到判决主文的那一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被告人王芳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万元。责令被告人王芳退赔被害人李德厚人民币六万五千元。”
六万五。不是八万。
林晚把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找到了扣减的理由。法院认定,王芳与李德厚共同生活期间,有部分彩礼用于了双方的生活开销。虽然只有三天,但三天里的酒店住宿、餐饮消费、购买礼物等支出,无法从诈骗所得中剥离。根据“存疑有利于被告”的原则,法院扣减了一万五千元。
林晚放下判决书,靠在椅背里。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那只展开翅膀的鸟还在那里。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赢了,但没有全赢。她帮李德厚要回了六万五,而不是八万。那一万五,不是王芳的合法收入,是被花掉的赃款,是再也追不回来的流水账。就像李德厚他爹卖了房子的那三万块里,有一万五变成了一顿饭、一间房、一件不知道穿在了谁身上的衣服。法律可以追回赃款,但追不回被吃掉、喝掉、穿掉的那部分。
她拿起电话,拨了李德厚的号码。
“李大哥,判决书到了。”
“判了多少?”他的声音很紧。
“六万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晚没有催他。她听到电话里有风吹过话筒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六万五……也行。比我预想的好。我以为一分都要不回来。”
“李大哥,对不起,没能全部追回来。”
“你说什么对不起?”李德厚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林律师,你帮我要回了六万五。六万五啊。我爹的房子卖了三万,你帮我要回了两倍。你跟我说对不起?你是恩人。”
林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明天进城。我去找你。”李德厚说完,挂了。
林晚把判决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六万五,不是八万,但它是第一个。第一个胜诉判决,第一个从立案到判决全程由她独立完成的案子。从李德厚推门进来的那天,到检察院介入、婚介所配合、刑侦大队并案,到今天判决书寄到,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第二天上午,李德厚来了。
他穿了一件新夹克,深蓝色的,吊牌还没摘,领口后面的白色标签露出一截。头发理过了,短短的,鬓角推得很整齐。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但刷过了,鞋帮上的黄泥不见了,露出灰白色的橡胶。他走进律所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西瓜,圆滚滚的,把袋子撑得鼓鼓囊囊。
“林律师,自家地里种的,不甜不要钱。”他把西瓜放在地上,搓了搓手,站在那里。
“坐吧。”林晚给他倒了杯水。
李德厚没有坐。他站在办公室中间,两只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林晚,眼眶慢慢红了。
“林律师,我跟你说句实话。判决书下来那天晚上,我爹喝了两杯酒,哭了。他说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那笔钱了。三万块,他把房子卖了给我凑彩礼的时候,手都没抖。他说‘儿啊,爹这辈子没本事,就这点家当,你拿去好好过日子’。结果日子没过成,钱也没了。我爹嘴上说没事,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邻居跟我说,半夜两点还看到他坐在院子里抽烟。”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现在好了。钱回来了。虽然不是全部,但够把我爹的房子买回来了。隔壁村有户人家卖房,跟我爹那套差不多大,要价四万。我手里有一万,加上这六万五,够了。”
林晚看着他,喉咙有点紧。这不是一个“案子赢了”的故事,这是一个“家被拼回来了”的故事。六万五,不只是钱,是一个老人卖了房子的悔恨,是一个儿子欠了父亲的债,是一对父子在深夜里各自咽下去的眼泪。钱回来了,房子就能买回来,那个坐在院子里抽烟的老人,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林律师,我要给你磕个头。”
李德厚说着,膝盖弯了下去。
林晚愣住了。她冲过去扶住他的胳膊,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拉起来。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以前在大律所,赢了案子,当事人说声谢谢,她就满足了。没有人要给她磕头,没有人把六万五当成救命钱,没有人因为她帮他要回了一笔被骗的彩礼,就觉得她是一个恩人。
“李大哥,你别这样。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李德厚被她扶着胳膊,站直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林律师,你是工作。但对我来说,这不是工作。这是命。”
林晚扶着他坐到沙发上,把那杯水递到他手里。他的手还在抖,杯里的水微微晃动,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稳多了。那时候他连杯子都端不稳,现在他捧着它,像捧着一个终于到手的答案。
“林律师,律师费多少?”
“两千。”
“两千?”李德厚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两千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两千。你数数。”
林晚没有数。她把钱收起来,开了一张收据,签了名,盖上律所的公章,递给他。
“李大哥,收据你收好。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李德厚把收据折好,塞进布钱包里。他站起来,把两个西瓜搬到墙角,说了一句“你忙”,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林律师,我以后会好好的。”
“我知道。”
他走了。林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那两千块钱。她拿起那支新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29天。王芳案胜诉。判决返还六万五。当事人李德厚。代理费两千。”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把那两千块钱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一张五十块的纸币,是周敏的咨询费,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抽屉最底层。旁边是五百块,是小孙彩礼案的第一笔收入。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三枚不同面额的奖章。不是数字,是她走过的路。五十块是第一个咨询,五百块是第一个调解,两千块是第一个胜诉判决。每一步都小,但每一步都往前。
手机震了,是方晴的消息:“听说你赢了?”
“赢了。六万五。”
“太棒了!请你吃饭!不许拒绝!”
“好。”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落。有几片飘进巷子里,落在赵姐的麻将馆门口,被进出的人踩碎了。赵姐看到林晚站在窗前,冲她摆了摆手,嘴里喊着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林晚冲她笑了笑,也摆了摆手。
她拿起手机,翻到王芳案的材料文件夹。里面存着从立案到判决的全部文书——起诉状、证据清单、质证意见、代理词、判决书。她把这几个文件拖进一个名为“胜诉”的子文件夹里。这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翻到备忘录,看到昨天晚上写的那段话:“明天判决就要下来了。我不紧张,但我在想,如果赢了,我该跟李德厚说什么。我想好了——我会说,钱会回来的。但比钱更重要的,是你以后不用再害怕了。”
她写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现在她知道,她做到了。
下午,林晚去了法院。不是去开庭,是去送代理词的补充材料。电梯里遇到一个同行,二十七八岁的男律师,不认识,冲她点了点头。林晚也点了点头。
“你是林晚?”对方忽然问。
“是。”
“王芳那个案子的?”
“是。”
“我听说了。证据做得挺扎实的。”他笑了一下,“加油。”
电梯到了,他走了出去。林晚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了她的案子。但有人知道了。在这个城市的律师圈里,有一个人在电梯里认出了她,说了一句“加油”。不是客套,是认可。
她走出法院,阳光很烈,眯着眼看天。手机震了,是李德厚发来的消息:“林律师,我到县城了。我爹说,他明年要请你来家里吃饭,他亲自下厨。”
林晚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上了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她想起判决书上的那句话——“责令被告人王芳退赔被害人李德厚人民币六万五千元。”六万五,对一个律师来说,是一个案子的标的额。对李德厚来说,是他爹的房子,是他娘治病的钱,是他后半辈子不用背着“被骗过”这三个字活下去的自由。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景。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很多事,有人在被骗,有人在骗人,有人在法庭上为一个六万五的案子吵得面红耳赤。而她,是那个帮人要回六万五的人。
不是大案子,不是大钱,不是大律师。但她是。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走回律所。开门,开灯,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窗台上的绿萝又冒出了一片新叶,她数了数,已经十五片了。她浇了水,坐在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最后一行字:“第一个胜诉判决。六万五。李德厚要给我磕头,我没让。不是我谦虚,是我不配。我不是恩人,我只是做了一个律师该做的事。”
她合上本子。窗外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梧桐树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条她每天走好几遍的巷子。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瓶车呼啸而过,赵姐的麻将馆亮着灯,面馆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这条巷子,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巷子里那间破律所的墙上,挂了一张判决书。
不是复印件,是原件。林晚把它钉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正对着门口。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它。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提醒自己——你能帮到人。无论案子多小,无论当事人多穷,无论对方律师多大牌,你能。
夜色渐深。她关了灯,拉下卷帘门,锁好。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赵姐的麻将馆还亮着灯。她走过的时候,赵姐喊了一声:“林律师,明天来我家吃饭!排骨!”林晚说好。她走出巷口,等公交。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李德厚要给她磕头的那个瞬间。她扶住他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帮人打官司,是在帮人把碎掉的生活拼回来。案子赢了,钱回来了,房子买回来了,那个坐在院子里抽烟的老人可以睡个好觉了。而她,是那个在拼图的人。每一块碎片都找到自己的位置,拼图就完整了。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桂花香,淡淡的。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在车窗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六万五,不多。但它证明了——法律不是有钱人的玩具,不是有权人的工具。法律是普通人的盾牌。只要你用它,它就保护你。
她不伟大,她只是拿起了这块盾牌,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
这就是她全部的故事,也是她全部的意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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